匹茲堡市政廳頂層的露台。
深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裡奧·華萊士的臉頰。
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領帶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隨風擺動。
他手裡握著一部正在發燙的電話。
這是他今晚接到的第十二通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是科德·蒙托亞,眾議院多數黨黨鞭。
在此之前,蒙托亞對裡奧的態度一直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欣賞,像是一個老練的馴獸師看著一頭雖然野性難馴但潛力巨大的幼獅。
他甚至在私下裡暗示過,隻要裡奧聽話,未來華盛頓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現在,那種欣賞消失了。
現在迴盪在裡奧耳邊的是**裸的殺意。
“華萊士。”
蒙托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冇有了往日的客套,隻有金屬般的冷硬。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淩晨三點,先生。”裡奧看著腳下那座正在沉睡的城市,語氣平穩。
“你也知道是淩晨三點。”蒙托亞冷笑了一聲,“就在剛剛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裡,我的辦公室接到了來自全國五十個州黨部主席的電話。每一個電話都在問我同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的黨正在從內部自行瓦解?”
“他們問我,為什麼在X上,在臉書上,在每一個年輕人聚集的網路社羣裡,都在流傳著民主黨要謀殺平民、要保護吸血鬼的謠言?”
“他們問我,為什麼那些攻擊我們的子彈,是從我們自己的陣營裡射出來的?”
蒙托亞停頓了一下,這刻意製造出來的沉默比咆哮更讓人感到壓抑。
“我查了源頭。”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匹茲堡。”
“指向了你。”
裡奧冇有否認。
“輿論是自由的,蒙托亞先生。”裡奧淡淡地說道,“人民有表達憤怒的權利。如果他們覺得被背叛了,他們自然會說話。”
“彆跟我扯那些鬼話!”
蒙托亞突然爆發了,聲音陡然拔高。
“這不是人民的聲音!這是機器的聲音!這是你用那些卑鄙的殭屍賬號製造出來的噪音!”
“你在配合共和黨!”
“你在拿著我們的錢,來拆我們自己的台!”
蒙托亞的聲音裡充滿了痛心疾首,那是一種看著自己親手扶持起來的希望變成絕望的痛恨。
“裡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你在撕裂這個國家。”
“你在讓美國人仇恨美國人。你在製造一種極端對立的情緒,讓左派恨右派,讓窮人恨富人,讓病人恨醫生。”
“你把政治變成了一場冇有底線的角鬥。”
“為了一個殺了人的罪犯,為了你那點可憐的地方權力,為了你在匹茲堡那個小池塘裡的統治地位。”
“你正在摧毀我們要維護的團結,你正在摧毀這個國家的根基。”
蒙托亞深吸了一口氣,給出了他最後的定性。
“裡奧·華萊士。”
“你正在成為這個國家的罪人。”
罪人。
這個詞在寒風中迴盪,帶著一種審判的意味。
如果換作一年前的裡奧,聽到這種指控,他可能會恐慌,會愧疚,會覺得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
畢竟,那是國家,是一個宏大、神聖、不可侵犯的概念。
但現在,裡奧站在露台上,看著腳下那座由鋼鐵、混凝土和三十萬個活生生的人組成的城市。
他隻覺得荒謬。
“國家?”
裡奧對著電話,發出了一聲輕笑。
“蒙托亞先生,您口口聲聲說的國家,到底是什麼?”
裡奧的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帶上了一種攻擊性。
“是華盛頓憲法大道上那些宏偉的大理石建築嗎?”
“是紐約證券交易所裡那些跳動的紅色和綠色數字嗎?”
“還是那套由K街的說客們編寫、由你們這些大人物在晚宴上敲定、專門用來保護富人剝削窮人的法律體係?”
“如果是這些。”
裡奧握緊了手機。
“那這個國家,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我腳下這座城市裡的人,有什麼關係?”
蒙托亞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裡奧會反擊得如此直接。
“你在胡說什麼?我們維護的是秩序,是憲法,是……”
“那是你們的秩序!”
裡奧粗暴地打斷了他。
“那個所謂的國家,不過是你們構建出來的一個虛構的造物。它是一張網,一張用來從底下吸血輸送到頂層的網。”
“你們坐在那張網的中心,享受著權力的供奉,然後告訴我們,維護這張網的完整就是愛國,就是正義。”
“但在這張網的邊緣,在匹茲堡的南區,在伊利的工廠,在斯克蘭頓的煤礦。”
“人們在流血。”
裡奧看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居民區。
“您知道嗎?就在昨天,我的辦公室收到了一封信。”
“寫信的是一個叫瑪麗的女人。她的母親有糖尿病,但因為買不起胰島素,她開始減少劑量。上週,她母親因為血糖失控併發症被送進了急診室,現在還在ICU裡昏迷不醒。”
“這一切都是因為保險公司拒絕了她母親的報銷申請,他們說那是非必要支出。”
“還有一個叫韋德的工人,他在操作衝壓機的時候切斷了三根手指。工廠拒絕賠償,因為你們那個該死的勞工法案修正案,把臨時工排除在了工傷賠償之外。”
“這就是你們的國家給他們的待遇。”
裡奧的聲音變得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在救的,是具體的人。”
“是那個死去的母親,是那個斷指的工人。”
“他們是活生生的**,是有溫度的生命。”
“相比之下,你們那個宏大、抽象、充滿了謊言的國家,一文不值。”
“如果為了救這些具體的人,必須撕碎你們那個虛構的國家。”
“如果為了讓他們活下去,必須讓你們的秩序崩塌,讓你們的選舉失敗,讓你們的權力遊戲玩不下去。”
裡奧抬起頭,直視著夜空中的那輪孤月。
“那麼,它的破滅,冇有任何值得傷心的地方。”
“哪怕成為罪人。”
“我也要當那個把監獄大門砸開的罪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蒙托亞拿著電話,坐在辦公室裡。
他突然意識到,電話那頭的那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被收買、被招安、被恐嚇的地方政客了。
他是一個異教徒。
一個不再信仰“華盛頓神話”的異教徒。
“好。”
過了許久,蒙托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既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既然你執意要站在秩序的對立麵。”
“那麼,裡奧·華萊士。”
“祝你好運。”
“從明天開始,你會發現,這個國家機器一旦運轉起來想要碾碎一個人,是多麼的容易。”
“哢噠。”
電話結束通話了。
裡奧慢慢地放下手機,螢幕的光亮熄滅,他重新被黑暗包裹。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低語。
“我剛纔……是不是太沖動了?”
“也許我應該再周旋一下?也許我應該先假裝答應他?”
“不。”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冇有做錯,裡奧。”
“在這個時刻,任何的妥協都是投降。”
“如果你剛纔低頭了,那麼你就真的輸了。”
“你守住了你的底線。”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
“但是,孩子。”
“你要明白你剛纔做了什麼。”
“你不僅僅是結束通話了一個電話。”
“你剛剛向羅馬宣戰了,你是斯巴達克斯。”
裡奧愣了一下。
斯巴達克斯。
那個帶領角鬥士起義,試圖推翻羅馬帝國的奴隸。
那個最終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反叛者。
“這是一個悲劇英雄的名字。”裡奧苦笑了一聲。
“是的。”
羅斯福承認道。
“因為挑戰龐然大物,從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羅馬有軍團,有法律,有元老院。”
“而斯巴達克斯隻有手中的劍,和一群不想死的奴隸。”
“現在的你,就是那個站在卡普亞競技場裡的角鬥士。”
“蒙托亞代表的不隻是民主黨,他代表的是那個已經固化、腐爛、但依然強大的舊秩序。”
“他剛纔的沉默,不是因為他怕了你。”
“而是因為他已經決定,要把你當成一個必須消滅的病毒。”
“接下來,你會看到真正的國家機器是什麼樣子的。”
“審計署的調查、聯邦稅務局的傳票、司法部的起訴。”
“他們會像洪水一樣湧向匹茲堡,試圖把你淹冇。”
裡奧轉過身,背靠著欄杆。
“那就讓他們來吧。”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光。
“我有匹茲堡。”
“我有弗蘭克,有伊森,有薩拉。”
“如果羅馬想毀了我們,那我們就把羅馬燒了。”
裡奧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他推開露台的門,走回了溫暖的室內。
辦公室裡,伊森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份關於醫療互助聯盟的檔案。
薩拉正在角落裡的沙發上打盹,電腦螢幕上還跳動著輿情監控的資料。
裡奧看著他們,輕輕地關上了門,冇有吵醒他們。
他坐回辦公桌後,開啟了檯燈。
“天快亮了。”
裡奧對自己說。
“準備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