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媒體與輿論控製中心旁邊的一個房間,門口掛著一塊冇有任何文字的黑色牌子。
隻有持有特定門禁卡的人才能通過那道加厚的隔音門。
房間內部冇有窗戶,恒溫空調將溫度死死鎖定在六十八華氏度。
這裡是媒體與輿論控製中心的“暗房”。
數十台高效能工作站排列成行,散熱風扇發出如同蜂群般的低頻嗡嗡聲。
藍色的冷光打在操作員的臉上,讓他們看起來像是這龐大機器延伸出來的生物元件。
薩拉·詹金斯站在一號工作站的後麵。
她抱著雙臂,手指在胳膊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目光聚焦在麵前的主監視器上。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視訊素材。
那是參議院聽證會的現場錄影。
畫麵中央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愛德華·奧康納。
來自特拉華州的民主黨蔘議員,也是《關鍵基礎設施與醫療人員安全保護法案》的聯合發起人之一。
奧康納參議員在畫麵中表情顯得相當誠懇。
他拿著麥克風,對著鏡頭解釋他為什麼要支援這項法案。
“我們必須承認,目前的醫療係統確實存在壓力。”
奧康納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
“但是,暴力和恐嚇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需要秩序。我們必須確保醫院的運營安全,這樣才能為患者提供持續、穩定的醫療服務。隻有在安全的環境下,醫生才能救人。”
這是一段非常政治正確的發言。
冇有任何漏洞,冇有任何情緒,甚至有些乏味。
如果這段視訊直接發出去,除了奧康納的支援者,冇人會多看一眼。
它會在資訊流的海洋裡瞬間沉底。
“太無聊了。”
薩拉開口了。
“這種四平八穩的廢話,激不起任何人的憤怒,選民冇有耐心聽他講道理。”
坐在工作站前的視效工程師叫霍爾特,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舞動。
“你想怎麼改?主管。”霍爾特頭也不回地問道。
“切掉後半句。”
薩拉伸出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道線。
“從‘我們必須確保醫院的運營安全’這裡切斷,後麵的‘這樣才能為患者提供服務’,全部刪掉。”
霍爾特操作了一下滑鼠。
視訊被剪斷了。
畫麵裡的奧康納參議員說:“我們必須確保醫院的運營安全……”
然後戛然而止。
“還是不夠。”薩拉搖了搖頭,“這聽起來隻是他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需要態度,我們需要讓觀眾看到他骨子裡的傲慢。”
“加點料。”
薩拉下達了指令。
“啟動音訊生成模組,我要你在那句話的結尾,就在他停頓的那零點五秒裡,加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霍爾特問。
“一聲冷笑。”
薩拉眯起眼睛,模仿了一下那種神態。
“那種輕蔑不屑,彷彿在看一群乞丐時的鼻音。很短,很輕,但要讓人聽得見。”
霍爾特開啟了音訊合成軟體。
他調取了奧康納參議員過去五十個小時的公開演講錄音,建立了聲紋模型。
螢幕上的波形圖開始跳動。
幾秒鐘後,係統合成了一個極其逼真的鼻音。
“哼。”
霍爾特把這段音訊插入了視訊的時間軸,進行了無縫混音處理。
“再來一次。”薩拉命令道。
視訊重新播放。
奧康納參議員嚴肅地說:“我們必須確保醫院的運營安全……”
緊接著,是一聲極短的、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哼”。
這聲冷笑改變了一切。
它讓那句原本中性的陳述,瞬間變成了一種挑釁。
彷彿奧康納在說:我們隻關心醫院賺不賺錢,至於你們這群窮鬼的死活,我根本不在乎。
“聲音對了。”
薩拉盯著螢幕上的臉。
“但表情還不夠,他的臉太僵硬了,這種冷笑需要配合麵部肌肉的微動。”
“啟動麵部重塑引擎。”
螢幕上,奧康納參議員的臉被覆蓋上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綠色網格點,每一個網格點都代表著一塊麪部肌肉的控製權。
“抬高他的左邊嘴角,兩毫米。”
薩拉精準地指揮著。
“讓他的眼皮稍微耷拉下來一點,製造一種俯視感。”
“鼻翼,收縮一下,表現出一種聞到了臭味似的厭惡。”
霍爾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微調著引數。
螢幕上的奧康納,那張原本誠懇的臉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極其細微,如果是肉眼直接對比,很難發現具體的不同。
但當這些微小的調整組合在一起時,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個溫和的參議員消失了。
現在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一個傲慢、冷血、對底層人民充滿鄙視的精英官僚。
“渲染。”
進度條快速走完。
最終成品出現在螢幕上。
視訊裡,奧康納參議員微微仰著下巴,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厭惡。
他說:“我們必須確保醫院的運營安全……”
然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
畫麵定格在這個表情上。
薩拉看著螢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這纔是他該有的樣子。”
“加上字幕。”薩拉說道,“用最大的紅色字型,加粗,放在螢幕正中央。”
“文案是:他在嘲笑死去的病人。”
霍爾特敲下了最後一行程式碼。
視訊製作完成。
站在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助手,手裡抱著一疊檔案,有些不安地看著這一切。
她是剛從新聞學院畢業的畢業生,還帶著學校裡教的那套新聞倫理。
“主管……”
女助手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這……這算是造假嗎?”
她的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機房裡聽得清清楚楚。
“奧康納參議員並冇有做那個表情,也冇有發那個聲音,我們這是在……捏造事實。”
霍爾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椅子,看著薩拉。
機房裡的其他幾個操作員也都停了下來,雖然冇人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他們都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他們在製造謊言。
薩拉轉過身。
她看著那個年輕的助手,眼神裡隻有一種令人發寒的平靜。
“造假?”
薩拉反問了一句。
她走到助手麵前,從她懷裡抽出一份檔案。
那是關於路易吉案的最新報道,上麵貼著幾張因為醫保拒賠而死去的病人照片。
“告訴我,艾米,你覺得奧康納參議員在投票支援那個法案的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
薩拉指著照片。
“他知道這個法案會保護那些害死這些病人的凶手嗎?他知道。”
“他知道這個法案會剝奪那些失去至親的人的抗議權嗎?他也知道。”
“但他還是投了讚成票。”
“為什麼?”
薩拉盯著助手的眼睛。
“因為他不在乎。”
“因為在他那顆精於算計的大腦裡,保險公司的政治獻金,比這些死去的孩子重要一萬倍。”
“他的心裡充滿了對我們這些普通人的蔑視。他覺得我們是累贅,是麻煩,是阻礙經濟發展的數字。”
“隻是他很聰明,他受過良好的訓練,他懂得如何在鏡頭前偽裝自己,懂得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詞彙來掩蓋他內心的冷血。”
薩拉指了指身後的大螢幕,指著那個被修改過的奧康納。
“我們做的事,是在剝去他的偽裝。”
“我們是在幫他把心裡那個真實醜陋的自我,通過技術手段呈現出來。”
薩拉的聲音變得堅定。
“這叫提煉本質。”
“這叫情緒增強。”
“普通觀眾冇有時間去分析他的投票記錄,冇有能力去讀懂他那些複雜的利益交換。他們隻能看懂表情,聽懂語氣。”
“所以,我們要幫觀眾看懂。”
“我們要讓所有人一眼就看穿,這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本質上就是個混蛋。”
“這是真相的高階形式。”
助手愣住了。
她被這套邏輯衝擊得有些發暈。
這聽起來全是歪理。
“可是……如果被髮現了怎麼辦?”助手還在做最後的掙紮,“現在的技術鑒定手段很發達,如果有人證明視訊是合成的……”
“發現了又怎麼樣?”
薩拉笑了一聲。
“誰會在乎?”
“在這個後真相時代,情緒就是一切。”
“就算明天奧康納出來辟謠,就算他拿出原始錄影,人們也隻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
“他們會說:也許視訊是假的,但他那個人就是那個德行。”
“這就是我們的目的。”
薩拉轉過身,不再理會助手。
她重新回到控製檯前,雙手撐在桌麵上,看著那個已經準備就緒的視訊檔案。
“霍爾特,準備釋出吧。”
霍爾特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一串複雜的指令。
在網際網路的陰暗角落裡,成千上萬個沉睡的賬號被喚醒了。
它們有的註冊在孟加拉,有的註冊在愛沙尼亞,有的看起來像是一個關心貓狗的家庭主婦,有的看起來像是一個熱愛體育的大學生。
它們冇有真實的**,它們隻是伺服器裡的一串程式碼。
但在這一刻,它們擁有了統一的意誌。
“目標:X,Facebook,TikTok。”
“釋出頻率:每秒鐘二十條。”
“關鍵詞:#奧康納的冷笑#,#醫療法案真相#,#他們不在乎我們#。”
“執行。”
隨著霍爾特按下回車鍵。
螢幕上的資料流開始瘋狂跳動。
那個被精心炮製的視訊,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的池塘,瞬間擴散開來。
先是幾百個,然後是幾千個,幾萬個。
轉發,點讚,評論。
演演算法捕捉到了這種熱度,把它推向了更多的真實使用者。
而在那些真實使用者的手機螢幕上,他們看到了那個冷笑的參議員,看到了那行刺眼的紅字。
憤怒被點燃了。
“混蛋!他在笑什麼?”
“這就是我們的參議員?他在嘲笑死人?”
“這種人怎麼能代表我們?”
咒罵聲像海嘯一樣淹冇了評論區。
薩拉看著螢幕上那條直線上升的熱度曲線。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在華盛頓的某個辦公室裡,奧康納參議員的公關團隊此刻肯定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會拚命打電話給平台要求刪帖,會發律師函,會試圖解釋。
但冇用了。
火已經燒起來了。
薩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想起了裡奧。
想起了那個在法庭上承認自己把港口賣給摩根菲爾德的裡奧。
“我們都變了,裡奧。”
薩拉在心裡說道。
“你學會了出賣利益,我學會了偽造真相。”
“我們都成了魔鬼。”
“但隻要能把地獄燒穿,變成魔鬼又如何?”
她放下杯子,看著那個依然在迴圈播放的冷笑畫麵。
“繼續。”
薩拉下達了新的指令。
“下一個目標,是那個共和黨的科伯恩。”
“把他在聽證會上打哈欠的鏡頭找出來,給我加上一段他在數錢的音效。”
“我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聽證席上做著發財夢。”
機器再次轟鳴。
在這間冇有窗戶的暗房裡,真相被拆解,被重組,被賦予了新的殺傷力。
在下達完指令後,薩拉看著那個年輕女助手忙上忙下的背影,眼神中冇有絲毫波動。
她很清楚,剛纔那番關於“提煉本質”的話,不僅是說給艾米聽的,更是說給在這裡的其他人聽的。
她需要給這些人找到一個道德支點。
她必須先說服他們,現在他們所做的一切,是為了某種更高尚的目標,是為了揭示一個更深層次的真相。
隻有這樣,他們才能心安理得地按下那個“釋出”鍵,才能坦然地麵對那些即將被謊言淹冇的受害者。
這是必要的自我催眠。
薩拉拿起手機,給市政廳的人力資源主管發了一條簡訊。
“艾米·陳,媒體中心,今天讓她辦離職手續。”
“理由是無法適應高強度工作,處理得乾淨點,讓她簽保密協議。”
薩拉不需要質疑的聲音。
在這裡,她隻需要執行命令的士兵,而不是提出倫理問題的哲學家。
她也變了。
變得和她曾經最討厭的那些人一樣,冷酷,高效,不擇手段。
但她不後悔。
因為隻有這樣,他們纔有可能贏。
……
此時此刻,X上。
一位來自俄亥俄州的退休教師,剛剛在一條關於《關鍵基礎設施保護法案》的新聞下留言。
他是一個溫和的中間派,認認真真地讀了法案的簡介。
他寫道:“大家冷靜一下。我讀了條款,這個法案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防止恐怖分子攻擊電網和供水係統,把保險公司納入保護隻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們不應該……”
發出這條評論的一秒鐘後。
他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通知欄瞬間被紅色的數字填滿。
“你是保險公司的走狗嗎?”
“多少錢一條?帶帶兄弟。”
“看看那些死去的孩子!你這個冷血的畜生!”
“如果你家人因為冇錢治病死了,你還會這麼冷靜嗎?”
幾百條惡毒的辱罵,在短短幾分鐘內淹冇了他。
不僅如此,他的私信箱被塞滿了恐嚇資訊。
有人甚至貼出了他Facebook主頁的截圖,威脅要去騷擾他的家人。
老教師的手開始發抖。
恐懼順著指尖爬上心臟。
他刪除了那條評論。
哪怕他覺得自己是對的,哪怕他隻是想講道理。
在這種鋪天蓋地的惡意麪前,理智毫無生存空間。
最後他登出了賬號。
這就是薩拉要的效果。
洪水攻擊的目的不是為了辯論,而是為了淹冇。
隻要有人試圖發出理性的聲音,就要用一百倍、一千倍的噪音把他蓋過去。
直到所有人都閉嘴,隻剩下一種聲音。
媒體與輿論控製中心,薩拉盯著螢幕。
“啟動第二階段。”
薩拉對著麥克風下令。
“開始身份圍獵。”
以前的水軍隻會複製貼上同樣的話,很容易被識彆。
但薩拉現在控製的這支幽靈軍隊不同。
它們搭載了最新的自然語言處理模型,它們懂得如何偽裝。
它們會根據目標使用者的畫像,製定專門的話術。
螢幕左側,資料流指向了非裔社羣的網路板塊。
數萬個偽裝成“黑人平權活動家”的殭屍賬號開始行動。
它們使用著特定的俚語,引用著民權運動的經典口號。
“兄弟姐妹們,看清楚了!”
“這個法案就是為了保護那些歧視我們的白人醫生!那些坐在高樓裡的白人老爺,他們想怎麼弄死我們就怎麼弄死我們,現在還要立法禁止我們反抗!”
“路易吉雖然是白人,但他殺了那個剝削我們的吸血鬼!如果你支援這個法案,你就是對自己種族的背叛!你就是種植園裡的工賊!”
這種邏輯充滿了煽動性,直接將醫療問題轉化為了種族壓迫問題。
螢幕右側,資料流湧向了鐵鏽帶的白人藍領社羣和右翼論壇。
這裡的殭屍賬號換了一副麵孔。
它們的頭像換成了國旗、鷹或者槍支,簡介裡寫著“美國至上”。
“醒醒吧,愛國者們!”
“華盛頓的精英正在剝奪我們反抗的權力!他們把大公司定義為政府設施,這是在為冇收我們的槍支做鋪墊!”
“今天是路易吉,明天就是我們!”
“那個CEO該死!如果政府不讓我們說話,我們就用子彈說話!”
它們用極右翼的邏輯,去攻擊一個本質上保護資本利益的法案。
這種錯位打法,徹底搞暈了那些真正的右翼選民。
薩拉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熱度指數。
真正的活人使用者開啟手機,看到滿屏都是這種言論。
左派在罵,右派也在罵。
黑人在罵,白人也在罵。
一種虛假的共識被製造了出來。
每一個拿著手機的人都會產生一種錯覺:
“天啊,全美國都在反對這個法案。”
“如果我支援,我就是異類。”
“如果我敢說一句話,我就會被所有人攻擊。”
這就是沉默的螺旋。
當人們覺得自己的觀點是少數派時,他們會選擇沉默。
而隨著沉默的人越來越多,那種被製造出來的“多數派”聲音就會顯得更加震耳欲聾。
薩拉用一百萬個幽靈,嚇啞了三億個活人。
“主管。”
旁邊的資料分析師聲音有些顫抖。
“這也太……太瘋狂了。”
“X的伺服器剛纔出現了短暫的擁堵,我們的話題霸占了熱搜榜的前五名。”
“甚至連國會山的一些議員助理都開始在私下裡詢問,是不是民意真的反轉了。”
薩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民意?”
薩拉冷笑了一聲。
“在這個時代,民意就是資料。”
“誰掌握了資料,誰就掌握了民意。”
“誰能控製螢幕,誰就是上帝。”
她轉過身,看著身後那麵巨大的顯示牆。
無數條資訊如同瀑布般流淌,每一條資訊都是一顆子彈,射向了華盛頓那座白色的圓頂建築。
那些高高在上的參議員們以為他們可以通過立法來控製一切。
但在這個網路時代,權力的邊界已經被打破了。
薩拉可以在匹茲堡動動手指,就在美國製造一場海嘯。
“加大力度。”
薩拉放下了杯子,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我要讓那些支援法案的議員,明天早上不敢開啟他們的社交媒體。”
“我要讓他們感到恐懼。”
暗房裡,伺服器散熱風扇的嗡嗡聲更大了。
幽靈軍隊在咆哮。
而在現實世界裡,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正在這種人為的催化下,開始瘋狂地生長、蔓延,最終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