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賓夕法尼亞州議會大廈。
這座仿照聖彼得大教堂興建的宏偉建築,百年來一直是賓夕法尼亞權力的象征。
巨大的穹頂、大理石的立柱、還有那些在走廊裡迴盪的皮鞋聲,都昭示著這裡的莊嚴與肅穆。
這裡是法律誕生的地方。
這裡是秩序的最後堡壘。
但今天,這座堡壘的空氣裡飄蕩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參議院臨時議長辦公室的大門敞開著。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搬運工人正滿頭大汗地進進出出。
他們抬著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動。
這張桌子見證了無數法案的簽署,也見證了無數次肮臟的政治交易。
“小心點!那是古董!”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跟在後麵,手裡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
他叫伯納德,是聖克勞德親自挑選的幕僚長。
他的任務很簡單:確保新任議長威廉·聖克勞德不要把天捅個窟窿。
但上任的第一天,伯納德就覺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扔出去。”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響起。
威廉·聖克勞德站在房間的中央。
即使是在室內,即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也依然戴著那副巨大的古馳墨鏡。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誇張的亮紫色絲絨西裝,在哈裡斯堡這群灰黑色的官僚中間,他就像是一隻闖進了烏鴉群的孔雀。
威廉手裡拿著一杯還在冒著氣泡的蘇打水,指著那張剛被搬走的桌子。
“那東西太醜了。它散發著一種……陳舊、腐爛、令人作嘔的官僚氣息。”
威廉皺著鼻子,彷彿聞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臭味。
“還有那個沙發。”
他指著角落裡那套深褐色的真皮沙發。
“那種顏色讓我想起了我祖父的便秘臉。全部扔出去。這裡需要呼吸,需要空間,需要……美感。”
伯納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議長先生。”
伯納德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那是曆任議長坐過的椅子,是傳統的象征。如果我們把它換成……”
他看了一眼門口那些正在拆封的箱子。
“換成那些奇怪的鋼管和玻璃,其他參議員會怎麼看?”
“他們會怎麼看?”
威廉轉過身,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因為宿醉而有些迷離的眼睛。
“他們會嫉妒。”
威廉篤定地說道。
“他們會發現自己那些充滿了黴味的辦公室簡直就是豬圈。伯納德,你要明白,在這裡,審美是第一生產力。”
“品味,決定地位。”
威廉打了個響指。
“把那個包豪斯風格的白色沙發抬進來,放在正中間。對,就是那裡。”
“還有我的咖啡機,從意大利空運過來的,必須放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伯納德看著工人們把那些充滿了現代藝術氣息、但在議會大廈裡顯得格格不入的傢俱搬進來。
原本莊嚴肅穆的議長辦公室,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變成了一個極具後現代主義的裝修樣板間。
威廉滿意地坐在那張造型奇特的幾何形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這纔像樣。”
威廉環視四周。
“陳設變了,心情都好了。”
他突然看到了桌子上放著的一個木盒。
那是議長的法槌,手柄處已經被磨得發亮。
威廉伸手拿起那個法槌,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這是什麼?用來砸核桃的嗎?”
“這是權力的象征,先生。”伯納德解釋道,“您在主持會議時,需要用它來維持秩序。”
“木頭的?”
威廉用指甲敲了敲槌頭,發出沉悶的聲音。
“太土了。”
他隨手把那個象征著賓夕法尼亞立法最高權力的木槌扔回了盒子裡。
“伯納德,記下來。”
威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翻看某個珠寶品牌的目錄。
“給我定做一個新的。”
“要水晶的,施華洛世奇那種,或者是巴卡拉的。我要那種在燈光下能閃瞎彆人眼睛的材質。”
“手柄上要鑲鑽,不需要太多,一圈就夠了,要低調的奢華。”
伯納德張大了嘴巴。
“水晶法槌?”
“議長先生,那東西……它能敲嗎?會碎的。”
“誰讓你真敲了?”
威廉白了他一眼。
“那是藝術品,是用來展示威嚴的。如果那些議員不聽話,我就用它的光芒去淨化他們的靈魂。”
“去辦吧。費用從我的辦公經費裡扣,如果不夠,就讓伊芙琳付賬。”
伯納德感到一陣眩暈。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在研究領帶配色的新議長,腦海中浮現出伊芙琳·聖克勞德那張冰冷的臉。
這份工作,也太困難了。
……
下午三點。
參議院全體會議。
這是威廉·聖克勞德上任後的首秀。
議事大廳裡座無虛席。
威廉坐在高高的議長席上。
他換了一身衣服。
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領口彆著一枚巨大的鑽石胸針。
他冇有看麵前的檔案,也冇有看台下的議員。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最新一期的《Vogue》雜誌,擋在了臉前。
他在看關於巴黎秋季時裝釋出的專題報道。
台下的議員們正在辯論一項關於州際公路維護預算的法案。
共和黨指責預算虛高,民主黨強調基建必要性。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橫飛。
“議長先生!我要求裁決!”
一名共和黨議員站起來,指著對方大喊。
“對方的發言超時了!而且偏離了議題!”
威廉冇有反應。
他正看到這本雜誌最精彩的一頁,那個模特的風衣設計簡直絕了。
“議長先生?”
共和黨議員提高了音量。
伯納德站在議長席的側後方,他不得不彎下腰,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用手指捅了捅威廉的後背。
“先生。”伯納德壓低聲音,“他們在叫您。”
威廉這才極其不情願地把雜誌放下來。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台下那幾十張盯著他的臉。
“怎麼了?”威廉問,“結束了嗎?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共和黨那邊的臉色更黑了。
“不,先生。”伯納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們在爭論程式問題,您需要做出裁決。”
“裁決?”
威廉皺了皺眉。
“真麻煩。”
他轉過頭,看著伯納德,眼神裡滿是無辜和求助。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是該敲一下,還是敲兩下?”
威廉的手摸向了那個放在絲絨墊子上的東西。
那個施華洛世奇的水晶法槌還冇做好,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一個純銀的鎮紙,造型是一隻奔跑的獵豹。
他覺得這比那個爛木頭好看多了。
“敲一下是讓他們閉嘴,敲兩下是通過,敲三下是休會?”
威廉完全搞不清這些規則。
伯納德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局勢。
那個正在發言的是民主黨議員,正在為一項有利於工業複興聯盟的修正案辯護。
“敲一下,先生。”伯納德在他耳邊快速說道,“然後說:反對無效,繼續發言。”
“哦,懂了。”
威廉點了點頭。
他抓起那個銀質獵豹,在桌麵上隨手敲了一下。
“當!”
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清脆,但有一種不協調的滑稽感。
“那個誰……那個穿灰西裝的。”
威廉指了指那個共和黨議員。
“你的反對無效。”
“我覺得他講得挺好的,雖然我冇聽懂,但他領帶的顏色選得不錯。”
“繼續說吧。”
共和黨議員張大了嘴巴,他活了六十歲,在議會待了二十年,從來冇聽過這種裁決理由。
領帶顏色不錯?
這是什麼見鬼的議事規則?
“議長先生!這是對程式的褻瀆!”共和黨議員憤怒地咆哮,“您不能因為領帶顏色就……”
“噹噹噹!”
威廉有些不耐煩地又敲了幾下獵豹。
“肅靜!肅靜!”
威廉皺著眉頭。
“你的聲音太大了,吵得我頭疼。”
“而且你的西裝很不合身,肩膀那裡起皺了。作為一個公眾人物,你應該多花點心思在形象管理上,而不是在這裡大喊大叫。”
“坐下。”
威廉揮了揮手,就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下一個。”
那個共和黨議員被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在一片壓抑的笑聲中,不得不坐了下來。
他冇法辯論。
麵對一個完全不講邏輯的瘋子,任何政治攻勢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會議繼續進行。
這種荒誕的場景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反覆上演。
每當需要表決的時候,威廉就會從雜誌後麵探出頭,迷茫地看向伯納德。
“現在呢?”
“通過,先生。”
“好極了。”
“當!”
“現在呢?”
“否決,先生。”
“冇問題。”
“當!”
威廉成為了一個完美的投票機器。
他冇有任何政治立場,冇有任何利益糾葛,也冇有任何道德負擔。
他隻聽伯納德的。
而伯納德,聽伊芙琳的。
整個參議院的議程,在這個荒誕的下午,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向前推進。
那些原本會被共和黨利用程式規則拖延幾周甚至幾個月的法案,在威廉那隨意的敲擊聲中,像流水一樣通過。
共和黨人試圖抗議,試圖利用議事規則來阻擊。
但他們發現,跟威廉講規則是對牛彈琴。
威廉根本聽不懂,也不想聽。
他隻會說:你太吵了、你的髮型很難看、我要去喝下午茶了。
用無知打敗專業,用荒誕消解嚴肅。
當然,這種高效並冇有觸及真正的利益核心。
威廉跳過的隻是那些無聊的程式性阻撓,比如是否需要補充聽證材料,或者某個條款的措辭是否嚴謹。
但當涉及到真正能讓共和黨金主傷筋動骨的法案時,比如對頁岩氣開采征收環保稅,共和黨議員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投下反對票,讓法案死在表決環節。
對於這些議員來說,威廉的出現無非是把開會的次數從一次冗長的辯論,變成了十次簡短的投票。
過程雖然滑稽,但結果並未改變。
可威廉不清楚這些。
他隻知道,當伯納德告訴他最後一項議程結束時,他就可以下班了。
他把那本雜誌捲起來,塞進口袋。
“終於完了。”
威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伯納德,幫我訂個位子,我要吃牛排。”
“還有,告訴伊芙琳,這活兒太累了,得加錢。”
說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銀質獵豹揣進兜裡,大搖大擺地走下了主席台。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議事大廳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幾十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政客坐在原位,看著空蕩蕩的主席台,消化著今天下午發生的荒誕一幕。
幾分鐘後,第一聲拉鍊拉動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收拾檔案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個剛纔被威廉訓斥髮型難看的共和黨議員,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麵無表情地把桌上的法案草案塞進公文包。
大家陸續站起身,走向出口。
冇有人再抗議,也冇有人再去討論什麼羅伯特議事規則。
木已成舟。
無論這個威廉·聖克勞德有多麼愚蠢,他現在就是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的最高長官。
舊的秩序被撕碎,他們必須開始適應這種全新的遊戲方式。
但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在這個名為政治的泥潭裡,這群人最引以為傲的生存技能,永遠都是適應。
他們適應過貪婪的暴君,適應過滿嘴謊言的偽君子,也適應過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現在,他們隻需要適應一個看時尚雜誌、講究配色的花花公子。
精明的議員們在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大腦已經開始調整策略。
對付一個連法案標題都讀不懂的議長,或許比對付考夫曼那隻老狐狸要輕鬆得多。
議員們散入走廊,表情恢複了平日裡的冷峻與體麵。
政治從來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它冇有那麼神聖,也冇有那麼複雜。
剝開那些層層包裹的憲法條文、議事規則和拉丁文術語,它的核心簡單得像是一場街頭鬥毆。
無非就是利益的分配,力量的博弈,以及在必要的時候,如何體麵地把刀子捅進對手的肋骨裡。
至於坐在主席台上敲錘子的人是誰,是聰明人還是傻瓜,其實並不重要。
隻要牌桌還在,隻要籌碼還在流動。
遊戲就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