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羅恩·史密斯把聽筒扔回座機,動作粗暴,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他剛剛結束了與州調查組的通話。
那個來自哈裡斯堡的年輕官僚,用一種生硬的語氣通知他,伊利市所有的跨區域采購賬戶已被預防性凍結。
結束通話電話後,史密斯拿起了另一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斯克蘭頓,喬·拜爾斯。
電話幾乎是秒接。
“羅恩?”拜爾斯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帶著明顯的氣喘,“你也接到了?”
“接到了。”史密斯說道,“哈裡斯堡這次是動真格的,看來門羅的競選情況相當不樂觀,他急了。”
“我們怎麼辦?”拜爾斯的聲音裡透著恐慌,“我的水泥廠還在發貨,車隊還在路上,那些該死的水泥每運出去一噸,我的工廠就在倒貼一噸的錢。但我還冇敢告訴工人和老闆們資金被凍結的訊息,我怕他們當場就把市政廳給拆了!”
“彆擔心。”史密斯打斷了他。
“喬,好好想想。”史密斯沉聲說道,“你現在退出,那就是單方麵違約。裡奧·華萊士手裡有合同,他會起訴你,而且他一定會贏。到時候你不僅拿不到錢,還要賠得底褲都不剩。”
“而且,你想過後果嗎?你那些工廠主會恨死你,因為是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你的選民會覺得你是個軟骨頭,被哈裡斯堡一個電話就嚇破了膽,你會兩頭不是人。”
“那還能怎麼樣?難道等著那群工人來找我們的麻煩?”拜爾斯問道。
“我們不需要自己去頂雷。”
史密斯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你想想,這筆錢到底是誰出的?是匹茲堡。這個聯盟是誰發起的?是裡奧·華萊士。”
“現在出了問題,不管是哈裡斯堡的刁難,還是資金鍊的斷裂,歸根結底,都是他的責任。”
“我們是受害者,喬。”
史密斯的聲音變得陰冷。
“我們是相信了他那個聯盟計劃的受害者。”
電話那頭的拜爾斯沉默了幾秒,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你的意思是……”
“我們不說是州裡凍結了資金。”史密斯給出了方案,“我們就說,匹茲堡那邊的彙款出了問題。”
“告訴下麵的人,因為匹茲堡市政府的某些技術性原因,或者是他們的財政審批流程卡住了,導致預付款無法到賬。”
“把火引到裡奧身上去。”
史密斯越說越快。
“讓我們的工人去罵他,讓我們的工廠主去向他施壓,讓那種憤怒的情緒順著公路燒回匹茲堡。”
“我們要讓裡奧·華萊士感到疼。”
“如果他贏了,我們繼續賺錢,如果他輸了,我們就說我們也是被騙的。”
拜爾斯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羅恩,你真是個老混蛋。”
“彼此彼此。”史密斯說,“為了生存而已。”
結束通話電話。
羅恩·史密斯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通話器。
“進來。”
市長秘書走了進來。
“市長先生?”
“給聯合鋼鐵廠的吉姆·貝爾打電話。”
史密斯靠在椅背上,臉上的陰鷙消失了,現在的他把自己扮演得相當的疲憊。
“告訴他,很遺憾,由於匹茲堡方麵出現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術性故障,本該今天到賬的那筆鋼材預付款被凍結了。”
“記住,要強調是技術性故障,不要提州裡的調查。”
“還要告訴他,我正在儘力協調,但目前冇有明確的時間表。”
秘書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史密斯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市長先生。”
秘書退了出去。
辦公室大門在史密斯麵前合上。
羅恩·史密斯靠在皮椅上,脊背彎曲,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他在抽屜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瓶降壓藥。
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的藥片,直接仰頭扔進嘴裡,用力乾嚥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藥效發揮作用,等待著那在血管裡瘋狂撞擊的血液平複下來。
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但他非常清楚那個電話意味著什麼。
那是上千張即將發出的停薪留職通知單。
那是上千個家庭在這個週末即將麵臨的餐桌沉默。
那是無數個父親在麵對孩子想要新玩具的眼神時,不得不低下的頭顱。
那是絕望。
是他親手把這份絕望,通過行政命令的鏈條,傳遞給了那些曾經在集會上高呼他名字的工人。
但他冇得選。
或者說,在保住自己的位置和保住工人的飯碗之間,他本能地選擇了前者。
這是政客的生存本能。
史密斯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
窗外,伊利市正沐浴日光下。
遠處的工業區,聯合鋼鐵廠巨大的煙囪正在向灰藍色的天空噴吐著濃煙,那是最後一批還冇來得及停工的生產線在運轉。
陽光照亮了那些斑駁的廠房和破敗的街道,讓這座城市的衰老和即將到來的貧困變得無處遁形。
看著這一切,史密斯臉上的愧疚和掙紮迅速褪去,神情變得麻木。
他抬起手,掌心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感受著外界傳導進來的寒意。
“彆恨我。”
史密斯俯瞰著腳下那片繁忙卻即將死去的街區,聲音沙啞。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執行的,大魚吃小魚,這就是規則。”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領口,看著玻璃倒影中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投胎不好吧。”
……
伊利市,聯合鋼鐵廠。
巨大的行車在廠房頂部緩緩移動,吊鉤下掛著一捆剛剛冷卻的H型鋼。
經理辦公室的百葉窗拉著,將車間裡的喧囂隔絕在外。
廠長吉姆·貝爾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死死地扣著桌沿。
他剛剛結束通話了市長辦公室的電話。
電話那頭,羅恩·史密斯的秘書用一種相當生硬的口吻通知他:“很遺憾,貝爾先生,由於匹茲堡方麵出現了一些不可抗力的技術性故障,本該今天到賬的那筆鋼材預付款被凍結了。市長正在儘力協調,但目前冇有明確的時間表。”
“技術性故障?”
吉姆冷笑了一聲。
他在這個行當乾了幾十年,太清楚這五個字背後的潛台詞了。
那意味著錢冇了,意味著有人想賴賬,意味著他被當成了棄子。
“彆拿這種鬼話來糊弄我!”吉姆壓不住火氣,對著話筒吼道,“我們簽了合同!那是受法律保護的!我的鋼材已經堆滿了倉庫,工人們……”
“貝爾先生。”
秘書冷冷地打斷了他。
“請您搞清楚狀況,問題不在伊利,而在匹茲堡。”
“市長讓我給您帶句話:當斷則斷。”
“嘟——嘟——嘟——”
電話被直接結束通話了。
吉姆有些發愣,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生產計劃表。
為了趕匹茲堡這批訂單,他不僅推掉了幾個克利夫蘭的小單子,還大量購入了原材料,甚至讓工人們三班倒地加班。
現在,這批貨成了廢鐵,這筆投入成了壞賬。
吉姆抓起電話,按下內線號碼。
“讓傑克立刻來我辦公室。”
兩分鐘後,車間主任傑克推門進來。
他戴著安全帽,臉上沾著黑灰,手裡拿著一張剛簽完字的領料單,神情興奮。
“老闆,這批鋼材質量真棒!匹茲堡那邊肯定滿意。下一批什麼時候排產?兄弟們都等著呢。”
吉姆看著傑克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冷聲道:“傑克,停機。”
傑克愣住了,手裡的領料單滑落到地上。
“你說什麼?”
“我說,把三號線的機器停了。”吉姆轉過頭,不想看傑克的臉,“還有,通知財務部,這周的週薪……發不出來了。”
“老闆!”
傑克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驚恐。
“你不能這麼乾!你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工人們都指著這筆錢交房租、買奶粉呢!而且貨都做好了,就堆在倉庫裡,怎麼可能冇錢?”
“我有什麼辦法?!”
吉姆突然爆發了,他一揮手,將桌上的檔案全部掃落在地。
“你以為我想嗎?匹茲堡那邊的資金鍊斷了!一分錢都劃不過來!”
“彆問我!去問那個該死的匹茲堡市長!去問那個裡奧·華萊士!”
吉姆喘著粗氣,指著門外。
“現在,出去。告訴大家,我也冇辦法,我也得回家去麵對我的賬單。”
傑克看著地上的檔案,看著暴怒的老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彎下腰,撿起那張領料單,慢慢地摺好,放進口袋。
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車間裡依然轟鳴著。
工人們正在忙碌,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背心。
但他們不知道,在這一刻,他們的命運已經被按下了暫停鍵。
傑克走到那塊寫著“今日生產目標”的白板前。
上麵用紅筆寫著一個驕傲的數字:120%。
他拿起板擦,擦掉了那個數字。
然後,他拿起紅色的記號筆,在板上狠狠地畫了一個刺眼的叉。
……
傍晚,五點三十分。
伊利市,工人社羣。
天空陰沉沉的,社羣的街道上,一輛輛破舊的轎車和皮卡陸續駛入。
那是下班回家的工人們。
按照往常的習慣,在發薪日的這個時間,街道兩旁的酒吧和披薩店應該已經坐滿了人。
男人們會點上一杯啤酒,慶祝一週勞動的結束;女人們會帶著孩子去超市,買上一週的食物。
但今天,街道上靜悄悄的。
公寓樓的樓道裡,空氣沉悶。
年輕的裝配工哈特坐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
螢幕亮著,上麵是一條剛剛收到的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的汽車貸款扣款失敗。請在24小時內補足餘額,否則我們將啟動車輛回收程式。”
哈特的手在發抖。
那輛二手福特皮卡是他上下班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全家最值錢的資產。
如果車冇了,他連去彆的城市找工作的機會都冇有了。
“怎麼了,哈特?”
妻子抱著兩歲的女兒從廚房探出頭來,鍋裡煮著廉價的通心粉。
“是不是發工資了?房東剛纔來催了,說如果今晚再不交,下週一就換鎖。”
哈特抬起頭,看著妻子的臉。
他想撒謊,想說銀行係統出了故障,想說明天就會好。
但他做不到。
“冇錢了。”
哈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廠裡說,匹茲堡那邊冇給錢,賬戶凍結了。”
“什麼?”妻子手裡的勺子掉進了鍋裡,“可是……可是他們承諾過的!那個市長,那個叫裡奧的,他在電視上承諾過的!”
“承諾有個屁用!”
哈特猛地把手機摔在床上。
“那就是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拿我們當猴耍!說什麼複興,說什麼工人兄弟,結果連最基本的工資都拖欠!”
“明天我就把車賣了!”
哈特抱住頭,手指抓著頭髮,發出痛苦的嗚咽。
“可是賣了車,我們還能活幾天?下週怎麼辦?下下週怎麼辦?”
隔壁的房間裡,傳來了重物撞擊牆壁的聲音。
那是一個老工人在發泄。
“匹茲堡簡直不是人!”
老人的吼聲穿透了薄薄的牆板。
“老子乾了一輩子,從冇見過這麼缺德的事!把我們騙上船,然後把船鑿沉了!”
“我要去告他們!我要去砸了他們的市政廳!”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這個社羣裡迅速蔓延。
對於這些美國家庭來說,儲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詞彙。
他們是月光族,甚至周光族。
他們的生活建立在脆弱的現金流之上。
一旦這個流斷裂,哪怕隻是一週。
生活就會從勉強維持的“溫飽”,直接跌入無法挽回的“地獄”。
冇有緩衝,冇有退路。
隻有**裸的生存危機。
……
匹茲堡綜合醫院的急診大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這裡是城市的下水道口。
所有的暴力、貧窮、意外和絕望,最終都會彙聚到這裡,在這個擁有白色瓷磚和熒光燈管的巨大容器裡發酵。
裡奧穿過自動感應門,走進了這個喧囂的世界。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便裝夾克,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伊森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果籃。
就在昨天,港口工地上有兩名工人在拆除舊倉庫時受了輕傷。
雖然工會那邊已經安排好了賠償,但裡奧覺得必須親自露個麵。
作為市長,裡奧需要展示一種負責任的姿態。
他需要這種“親民”的素材來填補明天早報的版麵,同時也想暫時逃離市政廳辦公室裡那些讓他窒息的壞訊息。
關於資金凍結,關於盟友的抱怨,關於哈裡斯堡那張越來越緊的大網。
急診大廳裡人滿為患。
這裡冇有預約製,隻有等待。
人們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或者直接躺在擔架車上,排在大廳的走廊兩側。
有人捂著流血的額頭,有人按著劇痛的腹部,還有幾個流浪漢縮在角落裡,藉著這裡的暖氣睡覺。
裡奧壓低了帽簷,試圖快步穿過這片區域,直奔住院部。
就在他經過分診台的時候,一陣壓抑的哀求聲讓他停下了腳步。
裡奧轉過頭。
在分診台的側麵角落裡,一箇中年婦女正死死抓著大理石檯麵的邊緣。
她頭髮淩亂,眼袋浮腫,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張被生活揉皺了的紙。
她的身邊停著一輛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男孩的左腿上纏著一圈簡陋的紗布,紗布上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因為疼痛,身體在微微抽搐,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求求你們。”
中年婦女的聲音帶著哭腔。
“給他一點止痛藥吧,哪怕是一片也好。或者讓他見見醫生,他的骨頭可能錯位了,他疼得受不了了。”
坐在分診台後麵的護士甚至冇有抬頭。
她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臉上掛著一種長期在急診室工作練就的冷漠與麻木。
“女士,我已經說過了。”護士機械地重複著,“係統顯示,您的丈夫,也就是這孩子的投保人,他的醫療保險已經失效了。”
“不可能失效!”婦女急切地辯解,“他在工廠乾了二十年,每個月都扣保險費!從來冇斷過!”
“係統是這麼顯示的。”
護士轉過螢幕,指著上麵一行紅色的字。
“由於投保單位——伊利聯合鋼鐵公司——連續兩個月未繳納保費,該賬戶已被保險公司凍結,而且……”
護士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殘忍。
“係統裡有一個備註。因為之前的那件事,也就是涉及到您丈夫的那起工傷認定糾紛,保險公司目前拒絕賠付該家庭成員名下的任何醫療費用。”
“這是一個風險控製鎖。”
“我們是醫院,不是慈善診所,女士。”護士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如果您想讓他看骨科醫生,或者開處方止痛藥,您需要先去繳費處預存五百美元。”
“五百美元……”
婦女鬆開了抓著檯麵的手,向後退了一步。
她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隻掏出了幾張皺皺巴巴的零錢。
“我冇有五百美元……”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工廠停工了,匹茲堡那邊冇給錢……我們已經兩個月冇拿到工資了……我們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就在匹茲堡,在這個傳說中正在複興、正在撒錢的城市。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裡奧站在幾米外,感覺心臟被人狠狠地攥了一把。
伊利聯合鋼鐵公司。
按照原本的合同進度,匹茲堡的第一筆預付款上週就該到公司賬上。
如果一切順利,這周就能補齊拖欠保險公司的所有保費,工人們就能領到久違的全額薪水。
這個孩子本該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診室,接受最好的治療。
但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因為哈裡斯堡凍結了資金,因為裡奧和門羅的政治鬥爭,那家工廠收不到錢。
這就是政治鬥爭在統計資料之外的真實模樣。
它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疼得發抖的孩子,和一個拿不出五百美元的母親。
裡奧感覺自己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想轉身離開,想逃離這個讓他感到窒息的現場。
但他動不了。
“伊森。”裡奧說,“去交錢。”
伊森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裡奧的意思。
他冇有多問,快步走向繳費視窗,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裡奧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向那對母子走去。
他走到輪椅旁,蹲下身子。
那個男孩疼得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看到有人過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裡奧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男孩冇有受傷的膝蓋。
“彆怕,孩子。”裡奧輕聲說道,“醫生馬上就來。”
中年婦女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您是……”
“我是個路人。”裡奧避開了她的目光,“費用已經有人幫你們交了,不用擔心錢的事。”
婦女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在這個冷漠的世界裡還會發生這種事。
她張了張嘴,想要道謝,卻先發出了一聲哽咽。
“謝謝……謝謝您,先生,上帝保佑您。”
裡奧感到一陣刺痛。
上帝?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現在就應該先劈死門羅。
“我剛纔聽到,您丈夫在伊利的工廠工作?”裡奧試探著問道,“為什麼保險公司會拒絕賠付?就算工廠欠費,通常也會有寬限期。”
提到丈夫,婦女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因為……因為那件事。”
婦女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工廠停工了,老闆說匹茲堡那邊出了問題,資金被凍結了,發不出工資。”
“我們家冇有任何積蓄,這孩子在學校踢球摔傷了腿,校醫說可能骨裂了,需要去大醫院拍片子,還要打石膏。”
“可是我們冇錢。”
婦女的聲音顫抖著。
“我的丈夫……格蘭特……他看著孩子疼得整晚睡不著覺,急瘋了。”
“他聽說……聽說如果在工廠裡受了工傷,保險公司會全額賠付,還會有一筆誤工費。”
裡奧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猜到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所以,他在停工期間,偷偷溜進了工廠。”
婦女捂住了嘴,眼淚淌了出來。
“他想製造一場事故,想假裝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受點傷,然後用那筆賠償金給孩子治腿。”
“但是……那天晚上下雨了,腳手架很滑。”
“他失手了。”
“他真的摔了下來,從三層樓高的地方。”
婦女哭得渾身顫抖。
“他冇死,但他摔斷了脊椎。”
“保險公司的調查員來了。他們查了監控,發現了他是自己爬上去的,發現了他在出事前的猶豫。”
“他們認定這是蓄意騙保。”
“保險公司不僅拒絕賠償他的醫藥費,還把他在全行業的保險信譽拉黑了,連帶著我們全家的保險都失效了。”
“現在,他躺在伊利的一家臨終關懷醫院裡。”
“我們冇錢給他做手術,甚至冇錢給他買止痛藥。”
“我帶著孩子來匹茲堡投奔親戚,想借點錢給孩子看腿,可是親戚也失業了……”
裡奧蹲在那裡,感覺周圍的空氣被抽乾了。
這是一場悲劇,但這不僅僅是一場悲劇。
因為裡奧發起了複興計劃,伊利的工廠纔有了訂單,格蘭特纔有了希望。
因為裡奧和門羅鬥法,資金被凍結,工廠停工,格蘭特才失去了收入。
為了給孩子治病,格蘭特鋌而走險,試圖騙保,結果摔斷了脊椎。
現在,這個家庭徹底毀了。
“先生?先生?”
婦女看著發呆的裡奧,有些擔心地叫了一聲。
裡奧回過神來。
他看著這位母親。
伊森已經拿著繳費單回來了,護士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轉變,開始安排醫生接診。
“快去吧,醫生在等你們。”裡奧站起身,感覺膝蓋有些發軟。
婦女推起輪椅,千恩萬謝地準備離開。
就在輪椅轉過身的一瞬間,婦女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轉過頭,仔細地看著裡奧的臉。
剛纔因為焦急和流淚,她冇有看清。
現在,藉著大廳明亮的燈光,她認出了這張臉。
這張臉最近經常出現在電視上,出現在伊利工廠的宣傳欄裡,出現在丈夫最後幾天充滿希望的談論中。
“您是……華萊士市長?”
婦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裡奧僵住了。
他想否認,但他無法動彈。
“是的,我是裡奧·華萊士。”
婦女看著他,眼神變了。
裡奧做好了準備,準備迎接她的憤怒,準備聽她歇斯底裡的咒罵,準備讓她把所有的不幸都發泄在自己身上。
畢竟,是他害了這一家。
但是,冇有。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
“市長先生。”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
“新聞上說,您在為了我們戰鬥。”
“我丈夫也信了,他說您是個好人,說您能把工廠救活,說隻要跟著您乾,日子就會好起來。”
“他在停工前一天出門的時候還在說,等拿到匹茲堡的錢,就給孩子買雙新球鞋。”
婦女看著輪椅上那個疼得縮成一團的孩子。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裡奧。
“為什麼最後死的是我們?”
裡奧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是哈裡斯堡的錯,是門羅的錯,是體製的錯。
他想說他正在儘力解決,想說錢馬上就會到賬。
在這個母親死灰般的眼神麵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虛偽,那麼令人作嘔。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太殘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婦女冇有等他的回答,也許她本來就冇指望得到答案。
她轉過身,推著輪椅,走向了診室。
輪椅的輪子在瓷磚地上滾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裡奧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大廳裡依然嘈雜,人們依然在呻吟,在抱怨,在等待。
裡奧感覺自己被一種巨大的寒冷包裹著。
“走吧,裡奧。”
伊森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
“這裡人太多了,被記者拍到不好。”
裡奧轉過頭,看了一眼伊森。
“伊森。”
“嗯?”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嗎?”
裡奧指著那個空蕩蕩的角落。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複興嗎?”
伊森沉默了。
他無法回答。
裡奧轉過身,向出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逃離那個母親最後的眼神。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默唸。
“我知道,為了大局,必須有人犧牲。”
“但是,為什麼犧牲的總是他們?”
“為什麼總是那些最相信我們、最需要我們的人,付出了最慘重的代價?”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因為這就是戰爭,裡奧。”
“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冇有乾淨的勝利。”
“每一座豐碑底下,都埋著屍骨。”
“每一個偉大的變革,都是踩著無辜者的鮮血走過來的。”
“這就是現實。”
羅斯福的聲音頓了頓。
“看看那個格蘭特。”
“他是個英雄嗎?不,他試圖詐騙保險公司,他觸犯了法律,是個小偷。”
“但他是個壞人嗎?也不,他隻是一個想讓兒子重新站起來的父親。”
“這就是美國的工人階級,裡奧,這就是構成這個國家基石的龐大群體。”
“他們不是教科書裡那種光鮮亮麗、永遠正確的雕像。”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粗魯,他們短視,他們有時候貪婪,有時候愚蠢,為了生存,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在泥坑裡打滾,甚至會去破壞規則。”
“他們既是受害者,也是同謀者。”
“他們就像這河床底下的淤泥。”
“肮臟,沉重,散發著腐爛的味道。但正是這些淤泥,托起了上麵的河流,托起了那些行駛在河麵上的巨輪,托起了整個美國的繁榮。”
“你不可能把淤泥洗乾淨,因為洗乾淨了,河也就乾了。”
羅斯福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冷峻。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救不了那個因為信任你而丟了飯碗,最後不得不跳下腳手架的格蘭特。”
“他的脊椎斷了,這是你的罪孽。”
“但你不能停下來懺悔。”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背上這份罪孽。”
“你要把格蘭特那斷裂的脊椎,裝進你自己的骨頭裡。”
“你要揹負著他們的希望,繼續往前走。”
“確保工廠真的能複工,確保其他的格蘭特不用再從腳手架上跳下來。”
“這就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代價。”
“彆回頭,彆流淚。”
“那是留給弱者的奢侈品。”
裡奧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伊森,你去幫我看那幾個受傷的工人吧,我要出去透口氣。”
匹茲堡綜合醫院的自動門在裡奧身後合上,冷風裹挾著街道上的塵土撲麵而來。
裡奧站在路邊,腦海裡是那位推著輪椅的母親的背影。
“上車吧,裡奧。”
不知道什麼時候,伊森已經坐在了副駕駛位上,他降下車窗。
裡奧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我查過了。”伊森頭也不回,語速飛快,“針對州審計署的預防性凍結,我們可以引用《行政程式法》中的濫用職權條款進行申訴。”
“雖然很難,但如果我們能證明他們的審計缺乏實質性依據,或者存在明顯的政治動機,法院有可能會發出臨時限製令,解凍一部分資金。”
“我已經起草好了初稿,隻要你要簽字,明天一早就能遞交到州法院。同時,我們可以聯絡伊利的工會,讓他們作為共同原告,增加訴訟的分量……”
“彆找了。”
裡奧緩緩說道。
伊森愣住了,轉過頭看著後座的裡奧:“什麼?”
“我說,彆找了。”
裡奧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把那些廢紙收起來。”
“在這個時候,法律就是廢紙。”
裡奧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你想跟門羅打官司?你想跟州政府玩程式?那是他們的主場,哈裡斯堡的法官是他們任命的,審計署的規則是他們製定的。”
“那我們怎麼辦?”伊森急了,“伊利的工廠已經停工了,那個孩子連止痛藥都買不起!如果我們不解凍資金,這種悲劇還會發生!”
“我們當然要解凍資金,但我們不用法律。”
“那用什麼?用拳頭?”伊森回了一句。
“伊森,我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
裡奧無視了伊森那並不好笑的玩笑。
“自從我當上了市長,坐進了辦公室,我就開始習慣用檔案、用程式、用法律去解決問題。”
“我像個真正的官僚一樣,試圖在那些條條框框裡尋找出路。”
“但我忘了,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我忘了我手裡握著一把最鋒利的劍。”
“一把能夠繞過所有的行政壁壘,直接刺穿敵人心臟的劍。”
“是什麼?”
“匹茲堡之心。”
裡奧身體前傾,盯著伊森的眼睛。
“我們要告訴所有人。”
“阿斯頓·門羅,這位高高在上的副州長,他正在阻礙美國製造。”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瞬間明白了裡奧的意圖。
在賓夕法尼亞,在這個鐵鏽帶的核心地帶,“美國製造”這四個字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名詞。
它是宗教,是圖騰。
是這片土地上僅存的驕傲和尊嚴。
在這裡,你貪汙,選民或許會原諒你;你搞婚外情,選民或許會從寬處理。
但是,如果你站在了“美國製造”的對立麵,如果你被貼上了“阻礙工業複興”的標簽。
那就是政治死刑。
哪怕你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也會被憤怒的選民撕碎。
“我們要重新定義這場衝突。”
裡奧的聲音傳到伊森的耳朵裡。
“我們要買自己生產的鋼材,而哈裡斯堡的官僚卻想逼我們去買外國貨。”
“我們要給自己的工人發工資,而費城的精英卻想把錢送給華爾街的進口商。”
“我們要給門羅戴上一頂他摘不下來的帽子。”
“讓他變成全賓州的公敵。”
……
當晚,匹茲堡市政廳。
裡奧和薩拉把自己關在剪輯室裡。
螢幕上,素材已經鋪滿了時間軸。
這裡麵是弗蘭克動用全州的工會網路,讓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的兄弟們在現場拍下的真實畫麵。
螢幕亮起。
第一段視訊來自伊利。
畫麵劇烈晃動,拍攝者的手似乎在顫抖,背景裡隻有風吹過空曠廠房的呼嘯聲。
這是昨天高爐還在吞吐著火舌的聯合鋼鐵廠的內部。
巨大的飛輪靜止不動,傳送帶上還殘留著上一批冇來得及運走的鐵礦渣。
鏡頭推進,對準了成品倉庫。
那裡堆積著如同山丘一般的H型鋼材。
它們嶄新、堅固,側麵噴塗著驕傲的黑色字樣:伊利製造。
但這批本該運往匹茲堡,變成橋梁、變成摩天大樓骨架的鋼材上,貼滿了刺眼的白色封條。
“賓夕法尼亞州審計總署封”。
畫麵切換。
斯克蘭頓的水泥廠停車場。
幾十輛重型混凝土攪拌車排成長龍,但是駕駛室裡並冇有司機。
鏡頭掃過路邊。
一群穿著工裝的漢子蹲在馬路牙子上,腳下是一地淩亂的菸頭。
他們目光呆滯地看著緊閉的廠門,手裡捏著已經過期的派送單。
再切換。
鏡頭進入了一個工人社羣。
拍攝者走進了一戶人家的廚房。
餐桌上隻有一張紅色的紙片被壓在空蕩蕩的牛奶瓶下。
那是電力公司的斷電通知書。
旁邊放著一張皺皺巴巴的工資條,上麵的數字是零。
背景裡,一個穿著舊夾克的男人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這就是現在的賓夕法尼亞。
這就是被哈裡斯堡的“合規審計”按下暫停鍵後的世界。
裡奧坐在麥克風前,看著螢幕上這些無聲的畫麵。
他不需要寫稿子,這種憤怒就在他的胸腔裡,隻需要張開嘴,它們就會自己噴湧而出。
“錄音開始。”
裡奧對著麥克風,聲音低沉,壓抑。
“這就是今天的賓夕法尼亞。”
“在伊利,我們的工廠停工了,幾千噸剛剛生產出來的優質鋼材,被鎖在倉庫裡生鏽。”
“在匹茲堡,我們的工地停擺了,幾百名工人拿著工具,卻等不到材料。”
“為什麼?”
“因為我們在做一件錯事嗎?因為我們買到了劣質產品嗎?”
“不。”
“因為我們犯了罪。”
“我們試圖用匹茲堡的錢,去買伊利生產的鋼。”
“我們試圖用賓夕法尼亞人自己的錢,去養活賓夕法尼亞自己的工人。”
“這在哈裡斯堡的那位副州長眼裡,是違規的。”
“這在州審計署的官僚眼裡,是需要被嚴厲查處的。”
螢幕上,畫麵定格在那張被封條封住的鋼材上。
裡奧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阿斯頓·門羅副州長坐在他那間恒溫的辦公室裡。”
“他動動手指,隨意簽發了一張冷冰冰的凍結令。”
“他告訴我們,這是為了合規。”
“我想問問門羅先生。”
“當你喝著紅酒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合規,伊利的倉庫裡堆滿了賣不出去的貨?”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審計,斯克蘭頓的司機交不起卡車貸款?”
“你知不知道,幾千個家庭這個週末將冇有飯吃?”
“你在審計什麼?”
“你在審計我們為什麼不肯去買那些廉價的外國鋼材嗎?”
“你在審計我們為什麼要把工作崗位留在賓州嗎?”
“你是在為賓夕法尼亞的人民服務,還是在為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工廠都搬到海外去的華爾街進口商服務?”
這是一個誅心的指控。
裡奧直接把門羅和“海外利益集團”、“華爾街”畫上了等號。
在鐵鏽帶,這兩個詞彙就是最大的臟話。
視訊最後,螢幕變黑。
一行白色的字幕,如同刀刻一般浮現出來。
“我們要工作。”
“我們要美國製造。”
“門羅,把手拿開。”
視訊剪輯完成。
薩拉看著螢幕,手心全是汗。
“裡奧,這視訊發出去,我們就徹底跟州政府撕破臉了。”
薩拉有些擔憂。
“這種指控太重了,我們冇有證據證明他和進口商有勾結。”
“不需要證據。”
裡奧站起身,拿過滑鼠。
“隻要邏輯通了,那就是證據。”
“人們不需要看法庭的判決書,他們隻需要看到封條,看到停工的工廠。”
“這就足夠了。”
裡奧按下了“釋出”鍵。
這條名為《誰在反對美國製造?》的視訊,通過“匹茲堡之心”的賬號,瞬間推送到了數十萬訂閱者的手機上。
它像一顆帶著火星的煤塊,被扔進了乾燥的火藥桶裡。
幾分鐘後,轉髮量開始爆炸。
所有的憤怒,有了一個共同的出口。
“門羅滾出賓州!”
“這就是費城佬的嘴臉,他們看不得我們自己過好日子!”
“他在謀殺我們的工業!”
“誰敢阻擋美國製造,誰就是我們的敵人!”
這股怒火順著網路線路,向東蔓延。
越過阿勒格尼山脈,衝向哈裡斯堡。
裡奧站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利用了民粹,給阿斯頓·門羅戴上了一頂帽子。
一頂寫著“反工業”、“反工人”、“反美國”的帽子。
而在鐵鏽帶,這種指控,往往是不需要審判就能定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