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科布將一摞厚重的檔案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
那張寬大的臉龐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隨著心跳的節奏跳動。
他看著對麵的戴維斯,說道:“冇錯,那份評估報告很噁心。”
“阿瑟·萬斯是個混蛋,是個為了錢可以出賣靈魂的吸血鬼。如果我在街上遇到他,我也會忍不住想揍他一頓。”
科布伸出手指,用力戳著桌麵上的照片。
“但是,戴維斯,這改變不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
“路易吉·蘭德爾殺人了。”
“他拿著槍,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扣動了扳機。”
科布環視四周,試圖用他的邏輯去壓倒那些開始動搖的人。
“如果因為保險公司壞,如果因為有人是混蛋,我們就可以隨便拿起槍去殺人。那還要法律乾什麼?還要警察乾什麼?還要我們坐在這裡乾什麼?”
“我們要維護的是秩序!”
科布吼道。
“如果冇有了秩序,如果不懲罰殺人者,明天就會有人因為鄰居的狗叫聲太大而開槍,後天就會有人因為老闆不漲工資而放火。”
“那時候,誰來保護我們?”
“誰來保護我的卡車不被搶劫?誰來保護你們的房子不被燒燬?”
“路易吉打破了底線。”
“他必須付出代價。”
科布說完,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覺得自己說得對。
他是做運輸生意的,他最懂規矩的重要性。
紅燈停,綠燈行,按時交貨,按合同付款。
如果每個人都按自己的心情辦事,那整個社會就亂套了。
科布的話很有分量。
秩序,這是中產階級最核心的安全感來源。
戴維斯冇有迴避科布的目光。
“科布先生。”
戴維斯開口了,語氣平穩。
“你剛纔提到了秩序。”
“我想問一個問題。”
戴維斯看著科布。
“你說的秩序,是誰的秩序?”
科布皺眉:“當然是法律的秩序!是寫在憲法裡的秩序!”
“好。”
戴維斯點了點頭。
“你是個誠實的人,科布。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經營著一家擁有五十輛卡車的公司。你從不拖欠司機的工資,你按時向政府納稅,哪怕油價漲了你也咬牙堅持不漲運費,因為你簽了合同。”
“你遵守每一條交通規則,你教育你的孩子要誠實守信。”
“你信奉這個社會的規則。”
“你認為隻要你遵守了規則,這個社會就會保護你,對嗎?”
科布哼了一聲:“那是當然。這就是契約。”
“但是。”
戴維斯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如果有人利用規則,合法地搶走你的房子呢?”
“如果有人利用規則,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合法地看著你死呢?”
戴維斯拿起那份保險公司的拒賠備忘錄。
“阿瑟·萬斯遵守規則了嗎?”
“當然。”
“他遵守了商業規則,他遵守了利潤最大化的原則,他甚至遵守了合同法裡的每一個免責條款。”
“他用最合法的手段,殺死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當警察幫著他把那些討要說法的病人趕出大門的時候,警察維護的是誰的秩序?”
戴維斯站起身,看向科布。
“科布,你痛恨那些賴賬的人,痛恨那些破壞契約的人。”
“但在這場交易裡,真正破壞契約的,難道是那些病人嗎?”
“病人們買了保險,交了保費,他們履行了義務。但當他們需要救命的時候,保險公司撕毀了契約。”
“不僅如此,他們還用複雜的法律條文,把這種背信棄義包裝成了合規經營。”
“這叫什麼?”
戴維斯的聲音變得銳利。
“這叫作弊。”
“這就是在賭桌上出千。”
“當法律變成了強盜的護身符時,當規則變成了騙子用來掠奪誠實人的工具時。”
“你還要維護這個秩序嗎?”
“如果我們繼續維護這個秩序,那我們這些遵守規則的老實人,是不是就成了幫凶?”
“是不是就成了那些騙子的看門狗?”
科布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作弊。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的心裡。
他是個生意人,也是個硬漢。
他可以忍受生意失敗,可以忍受市場競爭,但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出千。
在他樸素的價值觀裡,公平競爭高於一切。
如果有人在比賽裡作弊,那他就該被踢出局,甚至該被揍一頓。
保險公司的做法,就是在作弊。
他們收了錢,卻不辦事。
他們利用資訊不對稱,利用法律漏洞,合法地搶劫了那些投保人。
這觸犯了科布的底線。
但是路易吉殺人了。
這也是事實。
科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他的大腦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路易吉是破壞者,他打破了和平,他是罪犯。
另一個聲音說:保險公司是騙子,他們該死,路易吉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科布猛地站了起來。
他感到煩躁,感到窒息。
他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
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獅子,找不到出口。
“該死的!”
科布罵了一句。
“但這不能成為理由!”
科布轉過身,指著戴維斯,聲音裡帶著一絲掙紮。
“如果每個人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就去殺人,那這世界就完了!”
“我們不能鼓勵這種行為!”
“那小子犯了法!他殺了人!他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就是規矩!不管對方多壞,你不能殺人!”
科布試圖用這種絕對的道德律令來說服自己,來壓住內心深處那種對作弊者的厭惡。
“他已經付出了代價。”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
九號陪審員,那名老婦人開口了。
她滿頭銀髮,看起來很慈祥。此刻,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令人動容的悲憫。
“科布先生。”
老婦人看著那個焦躁的壯漢。
“路易吉·蘭德爾,他是常青藤名校的高材生,是數學天才,他本該有著光明的未來。”
“他可以進華爾街,可以進矽穀,可以成為那種住在豪宅裡的人。”
“但他放棄了這一切。”
“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殺死了那個前途無量的自己。”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毀了。”
“他現在坐在被告席上,戴著鐐銬,等著我們宣判。”
“他已經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未來。”
“這難道還不是代價嗎?”
老婦人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審議室裡,卻像是一聲歎息,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現在的問題是。”
老婦人環視了一圈。
“我們要不要用我們的手,去徹底終結這個年輕人的未來?”
她看向科布。
“如果我們判他有罪,把他送進監獄。”
“那我們就是在告訴全世界,告訴所有的保險公司,告訴所有的阿瑟·萬斯。”
“你們做得對。”
“你們可以繼續作弊,可以繼續用表格殺人,可以繼續踐踏契約。”
“因為法律會保護你們。”
“因為任何敢於反抗你們的人,都會被我們這些守規矩的公民,親手處死。”
“這就是你們想要傳遞的資訊嗎?”
“這就是你們想要維護的秩序嗎?”
科布僵住了。
他看著老婦人那雙渾濁的眼睛,彷彿看到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老了,也病了,也被保險公司拒賠了。
當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時候,他會希望有人站出來嗎?
還是希望所有人都守著那個“殺人償命”的規矩,看著他死?
科布的手在顫抖。
他那堅硬的價值觀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
但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可能正在變成那個邪惡體係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在幫那個作弊的人,去懲罰那個揭穿騙局的人。
這讓他感到噁心。
房間裡所有人都看著科布。
他們都在等。
等這頭獅子低下頭顱,或者徹底爆發。
戴維斯坐在那裡,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更多的邏輯了。
科布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水早就涼透了,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到一種灼燒感,從胃裡一直燒到喉嚨。
“媽的。”
科布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看著牆上隻有黑白兩色的掛鐘。
秒針在跳動。
一下,兩下。
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著他的神經。
“我……”
科布的聲音變得沙啞,帶著疲憊。
“我不想當劊子手。”
這句話很輕。
但在審議室裡,它比剛纔的吼聲還要響亮。
這意味著,那塊最堅硬的石頭,終於鬆動了。
四號股票經紀人放下了手中的筆。
七號推銷員停止了看錶。
十二號廣告人坐直了身體。
一種微妙的氣流在房間裡湧動。
秩序的信徒們動搖了。
因為他們發現,他們信奉的秩序,已經背叛了他們。
“那麼。”
戴維斯重新拿起了那張尚未簽字的裁決書。
“我們重新投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