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這個發現太重要了。
它把路易吉從一個冷血的凶手,重新拉回到了一個掙紮的人。
它為“精神失常辯護”或者“激情犯罪”開啟了一個小小的縫隙。
但科布冇有買賬。
他是個現實主義者,不相信眼淚和心理分析。
“詭辯!”科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的手抖不抖,內心掙不掙紮,這跟那個死去的CEO有什麼關係?他死了!被三顆子彈打死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我們不是精神分析師,我們是陪審員!我們隻能根據法律條文和呈堂證據來判斷!”
“法律上的一級謀殺,就是謀殺!動機,實施,結果,全部都符合!”
科布的話再次把審議室拉回到了冰冷的法律現實中。
八號戴維斯的發現,雖然很有力,但依然無法徹底推翻檢方的指控。
因為證據鏈太完整了。
路易吉購買材料,製造槍支,跟蹤萬斯,扣動扳機。
這些客觀事實,無論怎麼解讀,都指向蓄意謀殺。
僵局再次形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時鐘的指標已經指向了淩晨四點。
但房間裡的爭論並冇有因為疲憊而停歇,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像藤蔓一樣蔓延到了更深、更複雜的領域。
他們爭論了彈道軌跡的微小偏差,爭論了路易吉在便利店購買材料時的監控錄影,甚至爭論了他案發前幾天在圖書館借閱的哲學書籍清單。
從手槍的材質到犯罪現場的光線,從萬斯的安保漏洞到路易吉的家庭背景,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們放在顯微鏡下反覆咀嚼。
然後,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句:“如果保險公司不拒賠,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話題開始不可逆轉地偏移。
爭論的焦點,逐漸從“路易吉是否有罪”,上升到了“這個製度是否有罪”。
“各位。”
四號陪審員,那個股票經紀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們跑題了。”
“我們是法庭的陪審員,不是上帝。我們不是來審判這個社會的製度的,也不是來審判資本主義的罪惡的。”
“我們要維護的是程式正義。無論路易吉的動機多高尚,無論阿瑟·萬斯是個多麼邪惡的吸血鬼,私刑就是私刑。”
四號看向戴維斯,語氣帶著警告。
“如果每個人都去殺自己認為的壞人,那麼社會就會徹底崩塌。那時候就冇有法律,冇有秩序,隻有混亂和無止境的複仇。”
“我們不能因為同情,就去打破這個底線。否則,今天我們放過了路易吉,明天就會有另一個瘋子用更殘忍的方式去解決他認為的壞人。”
“我們不能成為縱容暴力的共謀。”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在座中產階級內心深處對混亂的恐懼。
“但是,當法律變成富人掠奪窮人的工具時,遵守法律是不是一種共謀?”
九號老婦人聲音雖輕,但她的目光卻異常堅定,她反駁了四號。
“路易吉·蘭德爾,他殺的是一個人,但那個CEO用他的筆,害死了幾千個人。他用演演算法,用保險條款,合法地殺人。”
“法律的唯一目的是阻止傷害,但如果法律在保護那個害死幾千人的CEO,而卻要製裁一個試圖阻止這種傷害的人呢?”
“那這個法律,還配被稱為正義嗎?”
九號看向科布。
“你口口聲聲說他殺了一個父親,一個丈夫。但那些被拒賠而死的病人,他們就不是父親,不是母親,不是丈夫,不是妻子了嗎?”
“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科布噎住了。
房間裡的哲學辯論,陷入了最膠著的狀態。
法治與正義,程式與結果,秩序與混亂。
這十二個人,代表著這個國家最深刻的撕裂。
最終,疲憊和現實的殘酷,還是占據了上風。
戴維斯看著麵前的證據,看著桌上那把列印手槍的照片,看著阿瑟·萬斯中槍倒地的錄影。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結論。
“你們是對的。”
戴維斯看向科布和四號陪審員。
“路易吉·蘭德爾是凶手。”
“他購買了材料,製造了凶器,策劃了路線,扣動了扳機。”
“他殺死了阿瑟·萬斯。”
戴維斯合上所有的檔案。
“從法律定義上,從證據鏈上,這就是一級謀殺。”
“事實鏈條是完整的,冇有漏洞。”
會議室裡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放鬆了。
七號推銷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科布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邁克也拿起手機,準備看一眼球賽結果。
一切塵埃落定。
人們看向戴維斯,他們的目光裡有催促,有解脫,也有勝利的欣喜。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場折磨,回家去。
戴維斯站起身,在黑板上,在“一級謀殺”的旁邊,重重地寫下了“有罪”兩個字。
他拿起粉筆,在“有罪”兩個字後麵畫了一個圓形。
他看著那個圓圈。
這個圓圈很圓,很完美。
它代表著程式正義,代表著法律的嚴謹,代表著這個社會井然有序的運轉。
它也代表著路易吉·蘭德爾,將在這個圓圈裡,被判處無期徒刑。
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
戴維斯拿起板擦,擦掉了黑板上那些關於彈道、關於心理掙紮的分析。
他站起身,準備去提交陪審團的最終裁決書。
正義冇有來,但程式得到了維護。
戴維斯伸出手,去拿那份需要簽字的裁決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紙麵的那一瞬間。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突然在會議室裡響了起來。
那是從長桌另一端傳來的。
“等一下。”
四號陪審員突然開口了。
這位股票經紀人從那個裝滿證物的盒子裡抽出了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由韋恩律師在法庭上提交,但被法官以“無關證據”為由駁回,卻依然作為附件保留在陪審團材料裡的備忘錄。
保險公司的內部風險評估報告。
四號是個理性的人,一個信奉資料和邏輯的精英。
他不想隻靠情緒來定罪,他需要用邏輯來徹底釘死路易吉的棺材板,也為了安撫那些還在猶豫的陪審員的良心。
“各位,在簽字之前,我想我們有必要再看一眼這個。”
四號揚了揚手中的檔案。
“韋恩律師在法庭上一直把保險公司描繪成嗜血的惡魔,把阿瑟·萬斯描繪成屠夫。”
“但這是一種情緒化的誤導。”
四號翻開檔案,指著其中的幾行資料。
“看看這個,這是標準的精算模型。任何一家經營風險的企業,無論是保險公司還是銀行,都必須進行這樣的計算。”
“為了保持償付能力,為了確保大多數投保人的利益,保險公司必須設定一個合理的賠付率和拒賠率。”
“如果他們對所有的申請都來者不拒,那這家公司明天就會破產,到時候受害的是所有投保人。”
四號的聲音冷靜而專業,帶著一種優越感。
“這是商業邏輯,不是謀殺。”
“阿瑟·萬斯隻是在履行他對股東和大多數客戶的受托責任。”
四號把檔案推到戴維斯麵前,彷彿那是最後的審判錘。
“所以,彆再糾結什麼道德了,路易吉殺了一個正在履行職責的高管,這就是一級謀殺。”
一直冇有怎麼說話的二號銀行出納員拿起了那份檔案。
藉著昏暗的燈光,仔細閱讀著那上麵的每一個單詞。
作為一名出納員,他對文字有著天然的敏感。
他的目光略過了那些複雜的精算公式,停在了檔案底部的一行備註小字上。
那是阿瑟·萬斯親筆簽名的批示。
二號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商業邏輯?”
二號抬起頭,看向四號,聲音在顫抖。
“你管這個叫商業邏輯?”
他把檔案舉起來,指著那行小字,大聲唸了出來。
“經計算,批準該類晚期癌症靶向治療手術的平均成本為二十五萬美元。”
“而拒賠導致的訴訟賠償及庭外和解的平均成本,僅為五萬美元。”
二號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建議:拒賠。”
“執行策略:以實驗性療法為由駁回申請,若客戶起訴,則啟動拖延程式,直至……”
戴維斯搶過二號手中的檔案,又看了一遍。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那種剛剛建立起來的理性妥協,在這一刻粉碎了。
直至客戶死亡。
這是檔案裡冇寫出來,但每個人都能讀懂的潛台詞。
“我的上帝……”
九號老婦人捂住了胸口,臉色煞白。
房間裡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比剛纔還要壓抑,還要沉重。
四號的臉色也變了,他試圖解釋:“這……這隻是成本收益分析,是企業決策的常規……”
“去他媽的成本收益分析!”
戴維斯猛地把檔案摔在桌子上。
“這讓我想起了當年的福特平托案。”
戴維斯的眼睛紅了,那是憤怒,是作為一個有良知的正常人被徹底激怒後的反應。
“七十年代,福特公司生產了一款叫平托的小汽車。他們發現油箱設計有缺陷,隻要追尾就會爆炸起火。”
“他們知道會死人。”
“但他們的精算師算了一筆賬:召回所有汽車去加固油箱,每輛車需要花11美元,總成本是一億三千萬。”
“而賠償那些被燒死的人,每條人命隻需要賠二十萬,總成本不到五千萬。”
“所以他們選擇了不召回。”
“他們選擇了讓車繼續爆炸,讓人繼續被燒死。”
戴維斯指著那份檔案,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張。
“這不是商業邏輯,四號。”
“這是蓄意謀殺。”
“隻不過福特用的是油箱,而阿瑟·萬斯用的是Excel表格。”
“他明知道那個手術能救命,明知道那個病人如果不治就會死。”
“但他算了一下賬,覺得賠死人的錢比救活人的錢更便宜。”
“所以他簽了字。”
“他為了省下那二十萬美元的差價,殺了一個人。”
戴維斯站起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路易吉·蘭德爾開了一槍,殺了一個人。”
“而阿瑟·萬斯,他坐在那張真皮椅子上,喝著咖啡,動動手指,就殺了幾千人。”
“告訴我,誰纔是更大的罪犯?”
“告訴我,如果我們判路易吉有罪,那我們是不是在告訴這個世界:隻要你足夠有錢,隻要你用表格殺人,你就是無罪的?”
這番話橫掃了整個審議室。
那些原本已經準備簽字、回家、忘記這一切的陪審員們,再次被釘在了椅子上。
良心的拷問,比法律的條文更讓人無法逃避。
六號陪審員,那個滿手繭子的裝修工人,一直坐在那裡。
他叫奧斯卡,他不是那種喜歡大聲嚷嚷的人,平時接活兒也都是老老實實,哪怕被工頭剋扣了工錢,也隻是回家多喝兩杯悶酒。
但此刻,他異常安靜。
他伸出手,拿過了那份檔案。
他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冇洗乾淨的白色膩子粉。
他眯著眼睛,費勁地看著那行小字。
拒賠成本:五萬美元。
奧斯卡是個裝修工人。
他乾了一輩子裝修,講究的是良心。
刷牆要刷三遍,鋪地板要找平,接了人家的錢,就要給人家把活兒乾漂亮。
這是他父親教給他的規矩,也是他吃飯的本錢。
而保險公司收了保費,承諾了保障,卻在客戶最需要救命的時候,用這種卑劣的算計來賴賬。
這是對所有憑良心吃飯的人的羞辱。
這是在告訴他,老實人就是該死,老實人就是活該被騙。
奧斯卡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的手在顫抖,那是憤怒,也是一種被欺騙後的悲涼。
“狗孃養的。”
奧斯卡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滲人的狠勁。
他把檔案扔在桌子上,抬頭看向戴維斯。
“你說得對,八號。”
奧斯卡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底層人特有的粗礪。
“如果這是真的。”
“那路易吉那一槍,打得太輕了。”
局勢再次逆轉。
那塊原本已經合攏的堅冰,被這行小字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各位。”
戴維斯重新坐下。
“我們不能就這樣簽字。”
“如果我們就這樣把路易吉送進監獄,那我們就是幫凶。”
“我們在幫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算計人命的魔鬼,去清理掉唯一敢反抗他們的人。”
“這不是正義。”
“這是共謀。”
四號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他看著周圍那些憤怒的眼神,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淩晨四點的時刻。
審判,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