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伊森·霍克站在臨時列印出來的那張巨大的美國地圖前。
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記號筆,筆尖在地圖上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
一條粗重的紅線,從賓夕法尼亞出發,一路向西,貫穿了俄亥俄、密歇根、威斯康星,最後直插華盛頓特區的心臟。
“裡奧,你看。”
伊森的聲音中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亢奮。
“你之前的計劃太保守了。”
伊森將手中的紅筆指向地圖。
“你想通過搞亂賓夕法尼亞來逼宮,你以為隻要讓哈裡斯堡癱瘓,讓費城陷入混亂,華盛頓的那幫人就會因為害怕丟掉這個搖擺州而妥協。”
“但你低估了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臉皮厚度。”
伊森冷笑了一聲。
“那幫人在華盛頓待得太久了,他們早就學會瞭如何處理這種區域性壞疽。”
“他們會封鎖訊息,動用他們控製的主流自由派媒體,對賓州的亂象進行冷處理,或者將其定性為極右翼煽動的地方騷亂。”
裡奧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鋼筆。
“所以呢?”裡奧問,“你想怎麼做?”
“這把火既然要燒,那就燒大點。”
伊森看著裡奧。
“我們不僅要點燃賓夕法尼亞,我們還要點燃全美國。”
“我們手裡有最好的燃料,那就是路易吉·蘭德爾的案子。”
“這不隻是賓州的案子,這更是全美國的案子。每一個美國家庭,無論是在德克薩斯的農民,還是在加利福尼亞的白領,他們都恨透了保險公司,恨透了看不起病的日子。”
“我們要把這個議題,升級為全國性的階級戰爭。”
裡奧點了點頭:“雖然主流自由派媒體已經被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打過招呼了,他們不會幫我們擴大事態。”
“但共和黨願意幫忙,我們也是可以利用的。”
“Fox News,Newsmax,Breitbart……這些右翼的喉舌,他們每天都在尋找民主黨的黑料。”
“可以把資料餵給他們。”
伊森接過話頭:“把路易吉的辯護詞,那些死去的病人的照片,保險公司CEO的遊艇照片,全部打包,餵給他們。”
伊森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要利用共和黨的宣傳機器,在全美國掀起一場風暴。我們要讓每一個共和黨選民都知道這件事,要讓每一箇中間派都感到噁心。”
“當福克斯新聞在黃金時段滾動播放這些畫麵的時候,我看民主黨全國委員會還怎麼封鎖訊息。”
這確實是一招狠棋。
裡奧冇想到,伊森在看完了他的計劃之後,會提出更加瘋狂的改進。
但讓裡奧擔心的,是後果。
“伊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裡奧站起身,走到窗前。
“把火燒到全國,意味著我們將站在風暴的最中心。”
“右翼媒體會利用這個素材來攻擊整個醫療改革,他們會把臟水潑向所有的民主黨人,甚至會藉此攻擊全民醫保的理念。”
“一旦局勢失控,這把火可能會燒燬我們自己的根基。”
“我們怎麼收場?”
裡奧說道:“如果輿論徹底倒向了民主黨無能或者政府醫療就是謀殺,那我們建立互助聯盟的初衷就被扭曲了,我們會成為共和黨奪權的墊腳石。”
“我們雖然要借共和黨達成目的,但是現在還不能讓民主黨全麵潰敗。”
“我們需要一個錨點。”
伊森顯然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
“路易吉是起因,也必須是結尾。”
“但中間連線這一切,控製這一切走向的,必須是法律。”
“我們需要一個人入局。”
“誰?”裡奧問。
“賓夕法尼亞州總檢察長。”
“理查德·柯克。”
裡奧愣了一下。
“柯克?”
“冇錯。”伊森點頭,“就是他。”
“他能乾什麼?”
“裡奧,我們得把目光放長遠一點。”
伊森的聲音中透著瘋狂。
“之前的計劃裡,你隻考慮到了把坎貝爾趕下台,讓門羅上位。這確實能解決行政上的阻力,能讓互助聯盟合法化。”
“但是,這救不了路易吉。”
裡奧回答道:“路易吉不會被判死刑的。”
“那不夠。”伊森轉過身,“無期徒刑也是坐牢,我們在把他當成烈士,但他是個活人。如果讓他爛在監獄裡,那麼我們點起來的這把火是不會滅的。”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有了共和黨那邊遞過來的橄欖枝,我們可以更貪婪一點。”
伊森在白板上寫下了,特赦委員會。
“你想特赦他?”裡奧眯起了眼睛,“這似乎……有操作的空間。”
伊森分析道:“賓夕法尼亞州的特赦機製比較特彆。”
“不同於隻需要總統一人簽署,就可以赦免聯邦罪行的總統特赦令。”
“在賓夕法尼亞想要特赦任何人,前提是必須拿到特赦委員會五名成員中至少三人的票。如果是死刑或無期徒刑,甚至需要五票全票通過。”
“當然,初衷是為了防止州長在離職前一天賣特赦令的醜聞發生,不過這也為我們特赦路易吉加大了難度。”
伊森在白板上列出了委員會的構成:
主席:副州長
成員:州總檢察長
專家成員:犯罪學家、康複專家、受害者權益代表
“看看這個結構。”伊森用筆尖點著白板,“那三個專家成員,是由州長任命、參議院批準的。如果門羅當了州長,這三票就是我們的。”
“但關鍵在於前兩票。”
伊森的手指移向了第二行。
“州總檢察長。”
伊森在白板上寫下了“1980”這個年份。
“在1980年之前,賓州的總檢察長是由州長直接任命的。那時候,總檢察長就是州長的私人律師,甚至是私人保鏢。”
“州長貪汙,總檢察長負責銷燬證據;州長違法,總檢察長負責解釋法律。”
“那種**爛透了,於是,選民和議會怒了。他們修改了法律,將總檢察長改為全州大選產生,獨立於州長。”
“這種設計的初衷,就是為了建立製衡。”
伊森娓娓道來:“賓夕法尼亞是一個典型的搖擺州,這裡的選民有一種潛意識裡的政治對衝心態。”
“如果他們選了一個民主黨人當州長,他們往往會在總檢察長這個位置上投給共和黨人,讓共和黨人手裡拿著鞭子,死死盯著州長,防止他亂來。”
“理查德·柯克。”
“他就是個共和黨人。”
“現在,共和黨不就站在我們這邊嗎?”
伊森說:“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已經向你伸出了手,他們想搞亂民主黨。理查德·柯克作為共和黨在賓州的最高民選官員,他一定也收到了風聲。”
裡奧點了點頭。
邏輯通順,利益交換清晰。
“好。”裡奧說道,“柯克這一票,我們算他搞定了。加上門羅上位後控製的三名專家,我們有四票,這足夠通過大部分特赦申請了。”
“但是……”
裡奧的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主席:副州長。
“這裡有個問題。”裡奧指出了漏洞,“如果門羅當了州長,那副州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根據法律,誰來接任?”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整個計劃最瘋狂的一環。”
“在賓夕法尼亞,副州長職位空缺時,並不像聯邦那樣由總統提名副總統,這裡的繼承順位非常獨特。”
“根據州憲法,如果副州長升任州長,那麼副州長的職位將由州參議院臨時議長接任。”
裡奧愣了一下:“參議院臨時議長?”
“冇錯。”伊森點頭,“那是州參議院的多數黨領袖推舉出來的人,通常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傢夥。”
“目前的臨時議長是個死硬的建製派,坎貝爾的鐵桿盟友。如果讓他接任副州長,成為了特赦委員會的主席,他絕對會否決路易吉的案子,甚至會利用這個位置給門羅製造無窮無儘的麻煩。”
“所以,他必須走人。”
裡奧看著伊森,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說,我們要乾預州參議院的內部選舉?”
“是的。”
伊森看著裡奧。
“我們需要一個自己人坐上那個位置。”
“我們手裡有共和黨和門羅的支援,我們完全可以操縱這次參議院臨時議長的改選。”
“我們可以向共和黨表示誠意,隻要他們支援我們的人當議長,我們的人會在未來的某些立法議程上,給予共和黨回報。”
“這是很典型的跨黨派聯合。”
裡奧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設想。
乾預立法機構的領袖選舉,這比乾預行政選舉要隱秘得多。
“人選呢?”
裡奧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伊森。
“我們要推誰?”
“這個人必須聽我們的話。”
裡奧的腦海中迅速閃過賓夕法尼亞州參議員的名單。
那些名字一個個浮現,又一個個被排除。
“我知道是誰了。”
裡奧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看向伊森。
“威廉·聖克勞德。”
伊森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那個來自切斯特縣的參議員?”
“冇錯。”
“他是伊芙琳的堂兄,他在家族生意裡是個邊緣人,被髮配去當政治吉祥物了。”
“他是個典型的富家子弟,性格軟弱,冇有主見。他在參議院混了十幾年,唯一的成就就是冇有得罪任何人。”
“這正是我們要的。”
裡奧走到白板前,在“副州長”那個位置上,寫下了“威廉·聖克勞德”的名字。
“共和黨不討厭他,因為他是個溫和派,經常在商業法案上投讚成票。”
“民主黨不討厭他,因為他從不惹事。”
“最重要的是,他是伊芙琳的人。”
“如果我們把他推上臨時議長,甚至讓他接任副州長。”
“這就是給伊芙琳·聖克勞德最大的回報。”
“不僅如此。”
裡奧的思維越發清晰,語速也越來越快。
“伊芙琳既然已經公開支援路易吉了,那麼威廉作為她的堂兄,在特赦委員會上投讚成票,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也是家族意誌的體現。”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裡奧轉過身,看著伊森。
“聯絡共和黨那邊。”
“我們會配合他們搞垮坎貝爾,搞臭民主黨建製派。”
“但作為交換,在州參議院臨時議長的改選中,我需要共和黨的票,全部投給威廉·聖克勞德。”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不僅要把州長換了,把副州長換了,甚至還要把總檢察長拉下水。
他們要用共和黨的票,去選一個民主黨的議長,然後讓這個議長去赦免一個刺殺資本家的激進分子。
這完全突破了傳統的黨派界限,他們把左派、右派、資本家、政客,全部編織進了那張大網裡。
辦公室裡,空氣有些凝滯。
伊森站在白板前,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個被圈出來的“特赦”二字。
雖然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是他自己提出來的,那是在幕僚長的本能驅使下,為老闆尋找最優解的職業習慣。
但當這個計劃真的要付諸實施,那些寫在紙上的名字和箭頭即將變成現實中的政治地震時,他還是本能地感到有些抗拒。
“裡奧。”
伊森的聲音低沉。
“我們真的要這麼做嗎?特赦一個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了人的刺客?”
“這在法理上,是在挑戰底線。我們是在用政治去踐踏司法,這會開啟潘多拉的魔盒。”
麵對伊森的反應,裡奧有些驚訝。
“總統先生,他為什麼會這樣?”
裡奧在腦海裡詢問羅斯福。
“明明這個計劃是他自己提出來的,現在他卻又來反對自己的想法?他這是精神分裂嗎?”
羅斯福笑道:“不,裡奧,這不是精神分裂,這是人性。”
“看看他,一個哈佛法學院的高材生,一個被法律、秩序、正義這些宏大詞彙餵養長大的精英。他的左腦裡裝滿了幾百年的判例法和憲法精神,告訴他程式正義高於一切。”
“但他的右腦裡,裝著他對勝利的渴望,對你的忠誠,還有他在這個泥潭裡摸爬滾打後產生的生存本能。”
“這就是人。”
“人性這根曲木,絕對造不出任何筆直的東西。”
“我們在理性和**之間搖擺,在道德和生存之間掙紮。我們會為了崇高的目的去乾卑鄙的事,也會為了卑鄙的目的去乾崇高的事。”
“伊森現在的糾結,正因為他還是個活人。”
羅斯福提醒道:“你要引導他。”
“你要給他一個台階,一個能讓他那顆法律頭顱,安穩地放在這個肮臟枕頭上的理由。”
裡奧收回思緒,看向眼前眉頭緊鎖的伊森。
“伊森,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在一個標榜法治的國家,憲法要保留特赦這個看起來像是君主時代殘留的權力?”
伊森沉默了片刻。
“因為法律是冰冷的文字。”
伊森緩緩說道,像是在背誦教科書,又像是在進行自我辯解。
“公平的本質,就是對法律由於其普遍性而產生的缺陷的糾正,特赦被視為仁慈的最後手段,用來修複那些雖然程式合法、但結果極其不公的審判。”
“冇錯。”裡奧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政治。”伊森繼續說道,“漢密爾頓在《聯邦黨人文集》裡寫得很清楚,在重大社會動盪時期,特赦是恢複國家安寧的武器。它允許最高行政長官用恩赦來換取政治上的和解。”
“所以,這並不奇怪。”
裡奧站起身,走到伊森麵前。
“特赦權本質上就是主權的殘留。在這個國家裡,它是人民授予行政首長的一種超越法律的剩餘權力。”
“我們現在就是在用這種權力,去糾正一個更大的錯誤。”
“但是……”伊森的眼神有些掙紮,“路易吉殺了人,這是事實。如果我們特赦了他,那就意味著我們在告訴所有人,在某些情況下,暗殺是可以被原諒的。”
“這會動搖社會契約的基礎,裡奧。如果公民不再放棄私人複仇,如果大家都拿起槍去解決問題,那還要法律乾什麼?”
“社會契約?”
裡奧冷笑了一聲。
“當阿瑟·萬斯坐在辦公室裡,用一支筆簽發拒賠令,害死成千上萬的病人時,社會契約在哪裡?”
“當法律保護那個屠夫,卻懲罰試圖反抗的人時,契約就已經崩塌了。”
“路易吉是在進行實質正義的糾偏。”
裡奧盯著伊森的眼睛。
“如果係統本身通過合法的邏輯在殺人,那麼殺死係統的代言人,這就是正當防衛。”
伊森張了張嘴,他的腦子裡冒出了無數的反駁理由,但是卻根本說不出口。
“可是,裡奧,你想過後果嗎?”
“如果我們開了這個頭,特赦就不再是仁慈的補救,而變成了黨同伐異的工具。今天我們可以特赦路易吉,明天彆的政客就可以特赦他們的打手,甚至是恐怖分子。”
“這會製造出巨大的破窗效應。”
“更可怕的是……”伊森的聲音在顫抖,“這會激勵暴力變革。我們在告訴社會:隻要動機高尚,殺人是可以被原諒的,這會讓法治讓位於叢林法則。”
裡奧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伊森說得都對。
從法理上講,這就是在玩火,是在摧毀法治的根基。
“伊森。”
裡奧的手按在伊森的肩膀上,那種力量讓伊森無法動彈。
“你說的這些風險,我都懂。”
“但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
“在這個殘酷的叢林裡,隻有手裡握著刀的人,纔有資格談論規則。”
“你想守住你的理想,還是想贏下這場戰爭?”
伊森看著裡奧。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野心,那是比法律條文更熾熱、更危險的東西。
“……我明白了。”
伊森低下頭。
“準備車吧。”裡奧說道。
“我要去見伊芙琳。”
“我要親口告訴她,她的堂兄馬上就要升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