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霍克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迅速熄滅。
推開市政廳的側門,伊森漫無目的地走上了格蘭特大街。
這座城市還在沉睡,但它睡得很淺。
遠處的內陸港工地上,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錯,重型卡車的轟鳴聲隱約傳來。
街道上,夜班環衛工正在清掃垃圾,偶爾還能看到三人一組的社羣安全糾察隊。
伊森看著這一切。
一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廢墟。
那時候,人們的眼睛裡隻有絕望,街道上隻有遊蕩的癮君子和失業的醉漢。
現在,這裡有了秩序。
這座城市活過來了。
而代價是,它的市長剛剛在辦公室裡,決定與共和黨聯手,去清洗自己的黨派同僚。
伊森在街角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買了一罐咖啡。
“還冇回去?”
一個聲音從旁邊的陰影裡傳來。
伊森轉過頭,看到了薩拉·詹金斯。
她正坐在花壇的邊緣,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腳邊放著一個裝滿了檔案的帆布包。
她的眼圈很黑,顯然也是剛從某種高強度的工作中解脫出來。
“剛跟老闆談完。”伊森走過去,在薩拉身邊坐下,開啟咖啡罐,“你怎麼也在這兒?”
“媒體那邊瘋了。”薩拉吐出一口菸圈,“哈裡斯堡的騷亂,路易吉的審判,還有很多記者在挖內幕。我剛給幾家報社的主編打完電話,讓他們明天早上的標題客氣點。”
伊森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讓他清醒了一些。
“薩拉,你覺得裡奧變了嗎?”伊森突然問道。
薩拉側過頭,看著伊森。
“為什麼這麼問?”
“以前在競選的時候,他雖然也很瘋狂,但他是有底線的。”伊森看著手裡的咖啡罐,“但現在,我覺得他有時候……太快了。他做決定的速度,他拋棄原則的速度,快得讓我跟不上。”
伊森冇有明說那個與共和黨合作的電話。
薩拉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在花壇邊按滅。
“他確實變了。”
薩拉說道。
“以前他會為了怎麼寫一篇演講稿而糾結一整晚,會為了一個措辭是否會傷害到某個群體而猶豫,那時候他像個大男孩。”
“但現在,他像個機器。”
薩拉看著遠處的市政廳。
“但這也許是好事,伊森。”
“好事?”
“對。”薩拉點了點頭,“你冇在媒體部待過,你不知道外麵那些人有多惡毒。”
“他們會抓住你說的每一個字,曲解它,放大它,把它變成刺向你的刀子。如果你不夠硬,如果你還有那種多餘的道德潔癖,你會被他們生吞活剝的。”
“上週,有個記者試圖通過攻擊裡奧的私生活來製造新聞。”
薩拉的眼神變得冷厲。
“我把那個記者過去五年的所有社交媒體記錄都翻了出來,找到了他曾經發表過的種族歧視言論,然後發給了他的報社。第二天,他就被解雇了。”
伊森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平時總是笑嘻嘻的薩拉,下手也會這麼狠。
“裡奧知道了這件事,他隻說了一句話:乾得好。”
薩拉看著伊森。
“我們需要這種變化,伊森。這座城市到處都是狼,如果我們的領頭人是一隻羊,我們早就死了。他必須長出獠牙,我們也必須長出獠牙。”
伊森看著薩拉。
他發現,那個曾經因為不想搞政治鬥爭而摔門而去的女孩,現在已經學會瞭如何用泥巴去堵住敵人的嘴。
環境改變了所有人。
“也許你是對的。”伊森低聲說道,“羊群需要牧羊犬,但有時候,牧羊犬得比狼更凶。”
告彆了薩拉,伊森回到了市政廳,去了資料指揮中心。
馬庫斯·索恩還在那裡。
這位技術天才正對著那個巨大的螢幕發火,手裡抓著電話,對著聽筒大吼大叫。
“我不管那個該死的介麵協議是什麼!我要資料!現在就要!如果你們工務局的係統再不跟主伺服器同步,我就去市長那裡告你!”
馬庫斯結束通話電話,氣得把滑鼠摔在桌子上。
看到伊森進來,馬庫斯推了推眼鏡,臉上的怒氣還冇消散。
“這幫蠢貨。”馬庫斯抱怨道,“他們根本不懂什麼叫實時資料,工務局的那個處長,非要堅持用紙質表格彙總,說那樣纔有留痕。他就是想在資料上做手腳。”
伊森走到控製檯前,看著螢幕上那些因為資料延遲而變灰的區域。
“馬庫斯,你不能這麼跟他們說話。”伊森開口道。
“為什麼不行?”馬庫斯反駁,“我是對的,他們是錯的。效率就是生命,這套係統不容許有人拖後腿。”
“因為他們是人,不是程式。”
伊森拍了拍馬庫斯的肩膀。
“那個處長在工務局乾了二十年,他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邏輯。你直接用許可權壓他,他表麵上服從,背地裡會給你製造無數個技術故障。”
“你要學會包裝你的邏輯。”
伊森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的技術官僚,就像看到了剛去華盛頓時的自己。
“彆告訴他這是為了效率,也彆告訴他這是上麵的命令。”
“你要告訴他,隻要資料實時上傳,以後出了任何工程事故,係統都會留下證據證明他已經儘到了監管責任,鍋甩不到他頭上。”
馬庫斯愣住了,他眨了眨眼。
“這……這不是在教他怎麼推卸責任嗎?”
“這叫管理預期。”
伊森笑了笑。
“對於技術人員來說,目標是係統穩定,但對於官僚來說,目標是安全免責。你給了他想要的安全感,他自然會給你想要的資料。”
“這就是駕馭。”
“你要學會用他們的需求,來驅動他們為你工作。”
馬庫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電話。
“喂,處長先生嗎?對,是我。剛纔我語氣不太好……其實我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這套新係統有一個自動生成合規報告的功能……”
伊森聽著馬庫斯語氣的轉變,看著他開始熟練地使用話術。
伊森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
“我正在變成壞人嗎?”
伊森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曾經裡奧在辦公室裡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贏家不需要麵對清算。
他轉身,看了一眼還在打電話忽悠處長的馬庫斯。
“學得很快。”
伊森自言自語,又走出了市政廳。
路邊,一個刷著鮮豔紅漆的電話亭格外醒目。
那是裡奧上任後搞的“城市微更新”專案之一,廢棄的電話亭作為裝置藝術被保留在街角,裡麵的電話早已被拆除,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外殼。
伊森走了進去。
他需要一個封閉的空間,一個能讓他暫時逃離匹茲堡政治漩渦的避難所。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越過了母親、桑德斯辦公室,最終停在了一個備註為導師的名字上。
威廉·哈洛威。
哈佛法學院的終身教授,法理學領域的泰鬥,也是伊森精神世界的最後一塊基石。
伊森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五點。
但他知道,那個老人已經醒了,哈洛威有早起閱讀判例的習慣。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伊森?”
蒼老而睿智的聲音傳來,背景裡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教授。”伊森的聲音有些乾澀,“我遇到了一個問題,一個法哲學上的困境。”
“說吧。”哈洛威的聲音平穩,“是關於實證主義的侷限性,還是關於自然法的邊界?”
“關於秩序與混亂。”
伊森靠在電話亭冰冷的玻璃上,看著街道對麵還冇熄滅的路燈。
“如果現有的秩序本身已經腐爛,法律和程式變成了既得利益者維護特權的工具,那麼,為了打破這種不公,采取一種非常規的、甚至帶有破壞性的手段。”
“比如引入外部的混亂力量來沖垮這個係統,這種行為,是否具備正義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在引用馬基雅維利,還是在暗示霍布斯的利維坦?”哈洛威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我在問一個現實的問題,教授。”伊森閉上了眼睛,“當法律無法伸張正義,當體製內的改革之路被堵死,為了大多數人的福祉,是否可以不擇手段?”
“這是一個危險的滑坡,伊森。”哈洛威的聲音變得嚴肅,“法律的尊嚴在於程式的正義,而不是結果的正義。如果你為了追求所謂的好結果而破壞了程式,那你就是在摧毀法治的根基。”
“可是,如果那個根基本身就是建立在剝削和謊言之上的呢?”伊森忍不住反駁,“如果那個程式隻是為了讓一部分人永遠贏,讓另一部分人永遠輸呢?”
“那麼,你的職責是去修正它,而不是炸燬它。”哈洛威的聲音依然冷靜,“通過立法、通過辯論、通過體製內的博弈。這很慢,很艱難,但這纔是文明的方式。”
“修正?”伊森發出了一聲苦笑,“教授,如果修正的代價是無數人的死亡,是整座城市的衰敗,而炸燬它卻能帶來新生呢?”
“那是暴君的邏輯,伊森。”哈洛威歎了口氣,“你現在的想法很危險,你正在偏離法治的軌道。”
“也許吧。”
伊森睜開眼睛,看著遠處南區那片燈火通明的工地,那是裡奧用非常規手段換來的生機。
“但是,教授,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超越了條文,直接觸及生存本質的正義。”
“伊森……”哈洛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你是不是……”
“謝謝您,教授。”
伊森打斷了導師的話。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收起手機,推開電話亭的門。
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空泛起一層魚肚白,將城市建築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剪影。
早晨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在這個電話亭裡,伊森·霍克完成了一次自我審判。
他轉身,大步走回市政廳。
他知道,裡奧肯定還在那裡。
推開市長辦公室的大門,濃烈的煙味撲麵而來。
裡奧坐在辦公桌後的陰影裡,像一尊雕像。
“想通了?”裡奧啞著嗓子說道。
伊森走到桌前,直視著裡奧的眼睛。
“給我全部的計劃。”
伊森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有的,所有那些你不想讓我知道的部分。”
裡奧從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了一個黑色的檔案夾,放在了桌麵上。
“拿去吧。”裡奧說,“都在這裡了。”
伊森接過檔案夾。
辦公室裡煙味濃烈。
窗外,匹茲堡正在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