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
伊森·霍克猛地睜開眼睛。
他冇有睡在公寓的床上,而是蜷縮在市長辦公室外間那張隻有一米五的沙發上。
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天了。
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脊椎發出一陣脆響。
他坐起來,毯子滑落在地,露出了身上那件已經皺得冇法看的白襯衫。
伊森抓起茶幾上的半杯冷咖啡,灌了一口。
苦澀和冰冷順著食道流下去,把他的胃喚醒,也把他的大腦從混沌中強行拉回了現實。
他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窗的一角。
外麵的匹茲堡還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隻有路燈和遠處內陸港工地上的探照燈還在亮著。
這座城市看起來很安靜。
但伊森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這座城市正在發燒。
裡奧·華萊士點燃了太多的火堆。
醫療互助聯盟、路易吉的審判、針對州政府的輿論攻擊、還有那個龐大的工業複興聯盟。
每一個火堆都需要有人去添柴,有人去控製火勢,有人去防止火燒到自己身上。
裡奧隻負責點火。
而伊森,負責防止房子被燒塌。
七點整。
馬庫斯·索恩準時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他的臉上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流動性預警。”
馬庫斯冇有廢話,直接把平板遞到伊森麵前。
螢幕上是一條紅色的曲線,那是信托資金池的實時水位。
“前幾天,因為市長針對州長的輿論攻擊,再加上路易吉案開庭引發的恐慌,有三家主要的供應商試圖大額兌付票據換取美元現金。”
馬庫斯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
“資金池的水位下降了百分之五。雖然還在安全線以內,但如果這種擠兌繼續發生,形勢可就不妙了。”
“一旦無法兌付,聯盟信托的信用就會崩盤。那些市長、承包商、還有拿著票據買麪包的工人,會立刻把市政廳拆了。”
“雖然我們有著聖克勞德資本的兜底,但是裡奧說我們不能隨意讓聖克勞德獲取我們的信托憑證,所以我需要你的授權。”
伊森盯著那個數字。
這不隻是錢的問題,這是犯罪的問題。
他們在發行一種事實上的地方貨幣,這本身就在聯邦法律的邊緣瘋狂試探。
如果崩盤,那就是大規模金融詐騙。
“我們要動用緊急儲備金。”馬庫斯說,“但我冇有許可權,裡奧把那筆錢鎖死了,隻有市長和你簽字才能動。”
“動多少?”伊森問。
“五千萬,我們要先穩住那幾家供應商。”
“理由呢?”
“係統維護補償,或者供應鏈金融服務費。隨便什麼名目,隻要錢出去就行。”
伊森拿起筆,在那份電子授權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辦吧。”伊森說,“彆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補窟窿。”
馬庫斯點了點頭,拿著平板快步離開。
九點鐘。
薩拉·詹金斯衝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兩部手機,耳機裡還在聽著什麼。
“伊森,媒體瘋了。”
薩拉把一部手機扔在桌上,那是擴音模式,裡麵傳出記者的聲音。
“……根據現場目擊者描述,示威人群高喊著裡奧·華萊士的名字,請問市長辦公室是否在策劃一場針對州政府的暴動?”
伊森伸出手,極其冷靜地按掉了電話。
“彆理會這些試圖定性的提問。”伊森看著薩拉,語氣冇有任何起伏,“現在的口徑是什麼?”
“我說這是民間的自發行為。”薩拉語速飛快,在筆記本上記錄著,“我說我們正在覈實參與者的身份,目前冇有證據表明這些行動得到了市政廳的授權。”
“這種回答是在自投羅網。”
伊森搖了搖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自發行為這個詞太模糊了,而且聽起來像是在推卸責任。”
“公民權利的表達。”
伊森盯著薩拉,眼神裡透著理性。
“記住了,這就是我們要推向所有媒體的唯一邏輯。”
“我們要重構這件事的性質。”
“由於坎貝爾州長在處理醫療法案時表現出了令人絕望的遲鈍,他單方麵切斷了與基層選民的溝通渠道,導致了這座城市最底層的勞動者產生了一種生存性焦慮。”
“當正常的信函、電話和請願都無法穿透州長辦公室的隔音玻璃時,民眾不得不采取一種更具存在感的溝通方式,這就是公民權利的表達。”
伊森敲擊著白板。
“我們談論的是溝通障礙引發的反饋。”
“州長先生應該反思的是為什麼他讓這群人感到了被遺棄的恐懼,而不是在這裡清點壞掉了幾塊玻璃。”
薩拉愣了一下,她飛快地記錄著伊森丟擲的這些思路。
“可是……那些印著裡奧頭像的旗幟怎麼解釋?”薩拉追問道。
“那是符號化的精神寄托。”
伊森麵無表情地回答,這種詭辯的邏輯在他大腦裡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動執行的程式。
“裡奧·華萊士這個名字,在賓夕法尼亞已經不再是一個具體的自然人,他是一個代表著希望和複興的政治符號。”
“市民們舉著他的旗幟,是在表達他們對這種生活方式的渴望,這並不代表裡奧本人下達了任何指令。”
“這就好比有人穿著耐克的鞋去搶銀行,你不能去起訴耐克公司策劃了搶劫。”
“告訴那些記者,我們對哈裡斯堡發生的溝通衝突表示遺憾,但我們更關注坎貝爾州長何時能真正麵對群眾的醫療訴求。”
“我們要把所有的問題,重新踢回州長的腳下。”
薩拉眼睛亮了,她迅速收起手機和筆記本,轉身衝出辦公室。
伊森揉了揉太陽穴。
他甚至都不知道哈裡斯堡那場暴動到底是不是裡奧策劃的,裡奧從冇有向他透露過任何一個字。
但是基於他對裡奧行事風格的瞭解,伊森幾乎可以確定,就算不是裡奧親手點的火,這把火也絕對和他脫不了乾係。
所以,無論真相如何,常規的輿論應對是必須的。
他必須把裡奧那些瘋狂的政治行為,翻譯成人們能夠接受的語言。
下午四點。
伊森剛出完外勤回到了辦公室,連口水都冇來得及喝。
電話會議就開始了。
那是“工業複興聯盟”的市長們。
螢幕上,所有的人都在抱怨。
羅恩·史密斯:“伊森,說好的鋼材呢?我的工廠等了三天了,你們的物流又斷了?”
喬·拜爾斯:“那個聯盟信托的介麵問題什麼時候修複?我的市民在問為什麼他們的卡還不能刷。”
貝內特:“州裡在查我的賬,你們承諾的法律援助在哪兒?”
伊森坐在那裡,臉上掛著職業的微笑。
他開始一個一個地安撫,一個一個地畫餅。
“羅恩,鋼材已經在路上了,是鐵路排程的問題,我們正在協調,兩天內肯定到。”
“喬,係統正在升級,為了更安全。下週一準時開通。”
“貝內特,彆怕。州裡的調查隻是嚇唬人。我們的律師團已經出發了,他們會幫你搞定一切。”
他撒謊,他拖延,他許諾。
他用一種近乎雜技般的平衡術,維持著這個龐大而脆弱的聯盟不崩塌。
下午六點。
會議結束。
伊森癱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這一天終於快要結束了。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齒輪,咬合著每一個鬆動的關節,讓這台機器繼續轟鳴。
太陽穴傳來一陣陣抽痛,胃裡空空如也,隻有幾杯黑咖啡在翻騰。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走向走廊儘頭的洗手間。
冰冷的水流衝擊著臉頰,帶走了部分疲憊。
伊森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那張臉很陌生。
伊森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檯上,水珠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白色的瓷盆裡濺開。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曾經在哈佛辯論隊裡意氣風發、穿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精英去哪了?
那個在桑德斯參議員辦公室裡,對著厚厚的法案條款指點江山、堅信程式正義可以改變世界的理想主義者去哪了?
鏡子裡的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那件原本昂貴的襯衫領口已經發黃,袖口沾著不知從哪兒蹭來的影印機碳粉。
伊森低下頭,用冷水再次衝了一把臉。
這種冰冷的感覺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讓他回想起了三年前的華盛頓。
他在國會山的走廊裡快步穿行,手裡抱著關於醫療改革的草案。
那時候的他堅信,法律是神聖的,規則是世界的基石
隻要按照程式,隻要在聽證會上說服足夠多的人,隻要在法案裡寫下正確的條款,正義就會降臨。
那是他認為的哈佛藍。
理智,冷靜,充滿秩序感。
但現在,他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匹茲堡灰。
這座城市粗糲,混亂,充滿了煤煙。
在這裡,法律不是神聖的基石,而是路邊的一塊磚頭。
如果它擋路了,就把它踢開;如果需要防身,就把它撿起來砸向敵人的腦袋。
伊森關上水龍頭。
他看著鏡子,腦海裡回放著這一段時間來發生的畫麵。
他看到了裡奧是如何用五億美元的誘餌綁架了市議會。
如何用行政命令製造了一場針對自己政府的訴訟海嘯。
如何把那個叫路易吉的年輕人推向了審判的祭壇,隻為了點燃輿論的火藥桶。
每一件事,都在挑戰他在法學院學到的底線。
“我在乾什麼?”
伊森問自己。
“我是個共犯嗎?”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來這裡當大腦的,是來幫助一個有理想的市長建立新秩序的。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幫派的師爺,每天忙著幫老大擦屁股,洗白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手機震動了起來。
伊森看著洗手檯上那個閃爍的螢幕。
裡奧·華萊士。
看到這個名字,伊森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伊森,還冇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裡奧的聲音。
“來了。”
伊森抽出一張擦手紙,胡亂擦了擦臉。
他整理了一下那條皺巴巴的領帶,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