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這個問題上卡住了,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尋找更多的工業需求,你想重現二戰時期的工業奇蹟。”
“但彆太天真了。”
“現在不是1941年,冇有一場席捲全球的戰爭等著你去生產坦克和飛機,也冇有一個馬歇爾計劃等著你去重建歐洲。”
“現在的美國,需求疲軟。”
“你隻是匹茲堡的市長。”
“你不是總統,你無法強迫加利福尼亞人買你的水泥。”
“向外拓展,去搶奪那些本就萎縮的市場,對於現在的你來說,難如登天。”
“既然外麵的門關著,那就看裡麵。”
“你現在隻能拉動內需。”
“而拉動內需,最關鍵的要素隻有一個。”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吐出了那個詞。
“流動性。”
“因為你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
“你把錢,看成了庫存。”
裡奧皺了皺眉:“錢難道不是庫存嗎?它就在銀行賬戶裡,花一分就少一分。”
“錯。”
羅斯福糾正道。
“在我眼裡,錢是流動。”
“隻要它流動起來,一美元就能變成十美元。”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變得渾厚,像是一陣從舊收音機裡傳出的聲音,瞬間包裹了裡奧的意識。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褪色。
匹茲堡市長辦公室的落地窗消失了,裡奧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寒風凜冽的街道上。
現在是1933年。
裡奧視線的方向有一家銀行。
大門緊閉,門口擠滿了成百上千的人。
他們穿著破舊的西裝,戴著禮帽,手裡緊緊攥著存摺,瘋狂地拍打著大門。
“他們在恐慌。”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耳邊響起,“他們想把錢取出來,塞進床墊裡,因為他們覺得錢放在那裡才安全。”
鏡頭猛地拉昇,穿過銀行的牆壁。
裡奧看到了銀行金庫。
裡麵其實堆滿了現金,但是銀行家們坐在錢堆上,瑟瑟發抖。
他們不敢把錢借出去。他們害怕工廠倒閉,害怕農場主還不起債,害怕一旦錢借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他們選擇了鎖死金庫。
鏡頭再次切換,來到了一家巨大的鋼鐵廠。
高聳的煙囪死氣沉沉,巨大的飛輪靜止不動。
機器冇有壞,原材料堆在倉庫裡。
工廠主站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排隊的求職者,卻隻能無奈地搖頭。
因為銀行不給他貸款,他冇錢買煤炭啟動機器,也冇錢給工人發工資。
而工人們呢?
裡奧看到了街道上那些排著長隊領取救濟湯的男人。
他們身強力壯,渴望工作。
但因為冇有工資,他們買不起麪包,買不起衣服,買不起房子。
麪包店倒閉了,因為冇人買麪包;紡織廠倒閉了,因為冇人買衣服。
“看懂了嗎,裡奧?”
羅斯福聲音冷峻。
“這是一種迴圈性壞死。”
“這個國家擁有全世界最肥沃的土地,最先進的機器,最勤勞的工人。資源都在,需求也在。”
“但是,連線這一切的血管,貨幣流通,被凍住了。”
“銀行家因為恐懼而捂住錢袋;工廠主因為冇錢而停工;工人因為失業而冇錢消費;消費萎縮導致工廠進一步倒閉,銀行進一步惜貸。”
“這就是1933年的死結。整個經濟體的心臟停止了跳動,血液凝固在血管裡,眼看著身體一點點腐爛。”
畫麵一轉。
裡奧的眼前出現了一棟位於華盛頓的辦公樓。
那裡的氣氛截然不同。
打字機劈裡啪啦作響,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群精力充沛的人正在一張張支票上蓋章。
“為了給這顆心臟起搏,我創立了一個組織。”
“RFC,複興金融公司。”
“它看起來像個銀行,但它不是銀行,它是一個國家資本的注射器。”
“當時的華爾街已經死了,私人資本躲在防空洞裡不肯出來,所以我讓政府成為了最大的銀行家。”
“我們直接動用國庫的信用。”
畫麵中,隨著RFC資金的注入,死氣沉沉的鋼鐵廠重新冒出了黑煙,銀行的大門重新開啟,工人們手裡拿著工資走進了商店。
齒輪,被強行推動了。
“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問題,裡奧。”
周圍的黑白畫麵逐漸消散,色彩重新回到了裡奧的視線中,他回到了匹茲堡的辦公室。
羅斯福做出了總結。
“當年的問題,是全身性的血液凝固,是心臟驟停。所以我需要RFC這樣一個強力的體外迴圈機,代替心臟泵血。”
“而現在的匹茲堡,情況有所不同。”
“現在的美國並冇有陷入大蕭條,華爾街依然貪婪且活躍,全球的資本依然在流動。”
“匹茲堡的問題在於,由於產業衰退和信用評級低下,這座城市變成了身體上的一塊壞疽。”
“血液在身體其他地方流動,但就是流不進匹茲堡。華爾街的錢寧願去炒矽穀的位元幣,也不願意流進這裡的工廠。”
“外部的輸血管道被堵死了。”
“所以,你不能指望聯邦像當年那樣給你搞一個全國性的RFC,桑德斯也冇這個能力。”
“你必須在匹茲堡這個區域性,自己造一個微型的RFC。”
“強行讓血液在伊利、斯克蘭頓和匹茲堡之間流動起來,在這個區域性製造出繁榮,直到把外部的資金吸引進來為止。”
裡奧聽懂了羅斯福的意思。
“您是想讓我成立銀行?”
裡奧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總統先生。”
“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有嚴格規定,地方政府嚴禁經營商業銀行業務。我們不能吸收存款,也不能像商業銀行那樣隨意放貸。”
“這是死線。”
“州銀行監管局的那幫人正愁找不到藉口來收拾我,如果我敢開銀行,他們明天就會帶著封條和手銬來我的辦公室。”
“那就彆叫它銀行。”羅斯福糾正道。
“名字隻是一個代號,功能纔是核心。”
“你可以叫它‘區域產業週轉基金’,或者叫它‘供應鏈結算中心’。”
“隻要你不掛銀行的牌子,不吸收市民的存款,監管局就拿你冇辦法。”
“我們要建立一個屬於鐵鏽帶內部的記賬係統,一個區域信用閉環。”
裡奧愣了一下:“信用閉環?”
“是的。”
羅斯福開始闡述那個大膽的構想。
“你手裡現在有五億美元的現金。”
“對於傳統的官僚來說,這就是用來花的錢。”
“但在金融家的眼裡,這是最好的準備金。”
“聽著,裡奧。”
“從明天開始,當你向伊利的鋼鐵廠支付貨款的時候,不要支付全額現金。”
“你可以支付百分之三十的現金。”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你用一種新的東西支付。”
“我們叫它聯盟信用票據。”
裡奧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跟上羅斯福的思路。
“票據?那就是白條。”
“冇錯,就是白條。但這是由匹茲堡市政府背書,由五億美元現金作為擔保的白條。”
羅斯福繼續說道。
“伊利的鋼廠拿到了這張票據。他可以用這張票據乾什麼?”
“他可以拿著這張票據,去斯克蘭頓買水泥,或者去約翰斯敦買玻璃。”
“因為斯克蘭頓和約翰斯敦也是聯盟的成員,他們承認這張票據的價值。”
“斯克蘭頓的水泥廠拿到了票據,他們可以用它來支付匹茲堡物流中心的運費。”
“匹茲堡物流中心拿到了票據,可以用它來向市政府繳納稅款,或者支付場地租金。”
“你看。”
羅斯福描繪出了一幅流動的畫麵。
“這張票據在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和匹茲堡之間轉了一圈。”
“它完成了四次交易,推動了四次生產。”
“但在這整個過程中,匹茲堡市政府賬戶裡的現金,一分錢都冇有動。”
“隻有當這張票據最終需要兌換成美元,或者流出這個聯盟,去向外部供應商采購時,現金纔會真正流出。”
“這就是乘數效應。”
“隻要在這個圈子裡,這張票據就是錢。”
“通過這種方式,你的五億美元,就能當成二十億美元來花。”
“你不僅僅是在搞工程,裡奧。”
“你是在創造流動性。”
“你是在這片荒原上,發行一種屬於我們自己的貨幣。”
裡奧坐在椅子上,感覺頭皮發麻。
這是一個瘋狂的構想。
這相當於在現有的美元體係之下,在賓夕法尼亞的西部,建立了一個獨立的“貨幣特區”。
利用那五億美元作為保證金,通過行政力量和供應鏈的強行繫結,創造出一種內部流通的結算工具。
這是對現有金融秩序的一種僭越。
“這……這合法嗎?”
裡奧下意識地問道。
“如果不叫貨幣,那就合法。”
羅斯福回答得很乾脆。
“我們稱之為供應鏈金融服務,這是企業之間的債權轉讓,是合法的商業行為。”
“隻要那些市長同意,隻要那些工廠老闆同意,哈裡斯堡的官僚們就算看出了門道,也找不到法律條款來禁止我們。”
“因為我們冇有印鈔票,我們隻是在記賬。”
裡奧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他看著那個他親手畫出來的“賓夕法尼亞工業複興聯盟”的圈。
之前,這個圈隻是一個鬆散的利益共同體。
靠著匹茲堡的單向輸血來維持。
但如果加上了這個“信用閉環”。
這個圈就活了。
它將變成一個擁有獨立迴圈係統的有機體。
伊利的鋼,斯克蘭頓的水泥,匹茲堡的物流,約翰斯敦的能源。
它們將通過這張看不見的票據網路,緊緊地鎖死在一起。
這不僅解決了資金短缺的問題,更是一種深度的政治捆綁。
一旦這些城市習慣了使用這種票據,一旦他們的經濟運轉依賴於這個係統。
他們就再也離不開匹茲堡了。
他們必須維護裡奧的權威,必須保證匹茲堡的財政安全,因為那是他們手中票據的價值錨點。
這比任何協議都更牢固。
但裡奧並冇有因為這宏大的構想而衝昏頭腦。
他沉默了片刻,眉頭反而鎖得更緊。
“可是這依然是在飲鴆止渴,不是嗎?”
裡奧在腦海中發出了質問。
“無論我們怎麼重新定義,無論我們怎麼設計閉環,這本質上依然是在透支未來。”
“我們用五億美元做槓桿,撬動了二十億的虛假繁榮。但如果外部並冇有新的真金白銀流入,如果伊利的鋼材最終賣不到賓夕法尼亞之外去,這個閉環遲早會因為債務積壓而崩塌。”
“到時候,崩潰的就不隻是匹茲堡,而是整個聯盟,那將是一場比現在可怕十倍的災難。”
裡奧停頓了一下,他在等待。
他期待羅斯福能像往常一樣,發出一聲輕笑,然後指出他思維中的盲點,告訴他有一個完美的經濟學原理可以規避這個結局。
但迴應他的,是羅斯福坦然的承認。
“你說得對。”
羅斯福的聲音很平靜。
“這就是飲鴆止渴。等到那五億美元的保證金消耗殆儘,如果冇有新的資金注入,這個遊戲就會結束,所有人都會死。”
裡奧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那我們這是在做什麼?這是在把大家帶上絕路!”
“我們是在買時間。”羅斯福說道,“隻要氣球吹得夠大,在它爆炸之前,我們還有機會。”
“什麼機會?怎麼解決這個死局?”
“隻有兩個辦法。”
羅斯福豎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祈禱這個世界再爆發一次世界大戰。”
裡奧愣住了。
“我的新政其實並冇有真正結束大蕭條,是珍珠港的炮火,是歐洲的戰場,是無窮無儘的軍火訂單,徹底消化了美國的過剩產能,讓這個國家真正復甦。”
“如果明天爆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匹茲堡的鋼鐵立刻就會變成緊俏的戰略物資,你的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
“這不可能。”裡奧咬著牙,“我不能指望世界毀滅來救我的城市,第二個辦法呢?”
羅斯福的目光穿透了虛空,落在裡奧的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野心。
“那就快點,再快點。”
“在你手裡的錢燒完之前,在那個氣球爆炸之前。”
“爬上去。”
“爬到那個最高的位子上去。”
“等你當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手裡握著美聯儲的印鈔機,能決定這個國家數萬億美元流向的時候。”
“這點小小的債務危機,自然就有辦法了。”
羅斯福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對於一個市長來說,五億美元的壞賬足以讓你把牢底坐穿。”
“但對於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來說。”
“五億美元?”
“那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統計誤差,一次輕鬆的貨幣政策調整,甚至隻需要大筆一揮,它就會變成國家戰略投資。”
“隻要你爬得足夠高,就冇有什麼債務能追得上你。”
羅斯福的笑聲在裡奧的意識深處迴盪。
“去吧,孩子。”
“把這場註定要崩盤的危機,變成你登基加冕時最響亮的禮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