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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要順暢一些。或許是你已經稍微適應了周圍光怪陸離的景象,又或許是卡爾為你隔開了一切潛在的麻煩。你們很快就穿過了喧囂的集市,回到了相對“冷清”的影巷主乾道。
當那棟破敗、宏偉的【猩紅聖盃】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你心中的感覺已經和一小時前截然不同。不再是純粹的恐懼和絕望,反而多了一絲“這是我的地盤”的奇怪歸屬感。
你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硫磺與塵埃的奇異味道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胃裡有了食物,身體恢複了力氣,連帶著麵對眼前這片廢墟的勇氣也多了幾分。
“好了,我們回去吧。得趕緊把酒吧收拾出來。”
你對卡爾說道,然後率先邁步,向著那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的【猩紅聖盃】走去。
回到酒吧大廳,那三個劣魔果然冇有讓你“失望”——他們非常賣力地將灰塵從一個角落掃到了另一個角落,其中一個還抱著一根桌子腿,試圖用牙齒把它啃得平整一些。整個大廳看起來比你們離開時更加混亂了。
算了,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我自己。
你歎了口氣,將從集市買來的酒水和食物放到吧檯上唯一一塊還算乾淨的地方,然後打開了那個沉甸甸的獸皮工具包。
“好了,都彆閒著了!”你拍了拍手,試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我們要開始修理了!”
那三個劣魔聽到你的聲音,立刻停下了手頭所有奇怪的工作,像三隻受驚的土撥鼠一樣縮在牆角,用他們那雙巨大的黃色眼睛驚恐地看著你。
“卡爾,讓他們過來幫忙。”你放棄了與他們直接溝通,轉頭向唯一的翻譯兼監工下令。
卡爾微微頷首,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血紅色的眼眸淡淡地掃了劣魔們一眼。那三個小傢夥立刻像是接收到了什麼最高指令,連滾帶爬地跑到你麵前,垂著頭,身體抖得像篩糠。
“經理人,您想先從哪裡開始?”卡爾問道,同時將你買來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工具一一在地上擺開。
你指著大廳中央一張桌麵裂開一道大縫、三條腿搖搖欲墜的木桌,決定從這個最顯眼的“殘疾”傢夥開始下手。
“就它了。”
你蹲下身,拿起了那把看起來最像錘子的“意誌擊碎者”。青銅鑄成的拳頭入手冰涼沉重,上麵的符文在你握住它的瞬間,閃爍了一下微弱的光。
“所以……我直接砸就行了?”你有些不確定地問。
“不,經理人。”卡爾的聲音在你身旁響起,他同樣蹲了下來,高大的身形讓你感覺很有壓迫感,但他與你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您需要先用手撫摸裂縫,感受它的‘情緒’。是暴躁的、想要徹底裂開,還是隻是因為乾燥而產生的‘抱怨’。”
我還要給一張破桌子做心理疏導?
你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敲碎重組。但事已至此,你隻能照做。你伸出手,指尖輕輕地劃過那道粗糙的裂縫。
就在你觸碰到的瞬間,一股微弱的、帶著煩躁和抗拒的“感覺”順著你的指尖傳來。這並非幻覺,而是一種真實的情緒反饋。
“……它好像很不爽。”你小聲說。
“很好。”卡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那麼,現在用‘意誌擊碎者’,對準裂縫的中心,用七成的力氣,敲擊三次。不要猶豫,讓它感受到您的決心。”
你深吸一口氣,雙手舉起那把沉重的拳頭錘,對準裂縫中心,用力地敲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你感覺一股奇特的震盪波從錘頭傳出,湧入木頭之中。那道原本“不爽”的裂縫,似乎在一瞬間變得“迷茫”了。
“咚!”
第二記悶響傳來,你感覺手臂被震得一陣發麻。這把名為“意誌擊-碎者”的錘子比看起來要沉得多,僅僅是舉起和揮動兩次,就讓你這個體質隻有1的現代社畜感到了明顯的體力消耗。
不行了……好累……這玩意兒是鐵做的嗎?怎麼這麼沉……
你咬著牙,深吸一口氣,再次將錘子高高舉起,準備完成卡爾指令中的第三次敲擊。但這一次,手臂上傳來的痠軟感讓你高估了自己的力量。錘子下落的軌跡有些偏移,為了修正方向,你的身體猛地一晃,重心不穩,整個人就要向一側倒去。
“小心。”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
你還冇反應過來,一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便從旁伸出,穩穩地托住了你握著錘柄的右臂手肘,另一隻手則輕柔而有力地扶住了你的後腰,將你即將傾倒的身體牢牢固定住。
一股混合著冬日鬆木的清冷氣息瞬間將你包圍。你整個人幾乎是半靠在了卡爾的懷裡,隔著薄薄的t恤,你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西裝下堅實溫熱的胸膛,以及他扶在你腰間那隻手傳來的、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這是你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身體接觸。
他的動作精準而剋製,在你站穩的瞬間便鬆開了扶著你後腰的手,隻有托著你手臂的那隻手還未移開,彷彿隻是為了幫你穩住那把沉重的錘子。
“看來您的體力,比我預估的還要……有提升空間。”卡爾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你似乎從裡麵聽到了一絲極淡的、被壓抑的笑意。
“要你管!”你感覺臉頰有些發燙,不知道是因為累的還是因為尷尬。你掙了一下,想從他手中抽回手臂,卻冇有成功。
“彆動,”卡爾的語氣不容置疑,“最後一下,我幫您。”
說著,他扶著你手臂的手微微用力,引導著你,將那把沉重的錘子對準裂縫中心,穩穩地、乾脆利落地敲下了第三下。
“咚!”
這一次的響聲比前兩次都要沉穩。你看到那道原本“迷茫”的裂縫,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失去了“反抗”的意誌,變得溫順起來。
“好了。”卡爾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步,重新恢複了那個彬彬有禮的距離,“現在,它準備好接受‘固釘’了。”
你喘著粗氣,將那把死沉的“意誌擊碎者”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手臂的痠痛和體力的透支讓你煩躁地甩了甩手,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旁邊一個還算完整的木箱上。
真是累死了,早知道當初躺平的時候就該多健健身。
你看著眼前這片狼藉,又看了看旁邊站得筆直、連呼吸頻率都冇變的卡爾,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化作了一句充滿怨唸的吐槽。
“等以後有錢了,我們必須要雇專門負責維修的員工。”
你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不滿。
卡爾聞言,將手中的工具包和采購來的物資輕輕放在地上,動作依舊優雅。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轉向你,平靜地迴應道:
“一個非常具有遠見的規劃,經理人。您的這個目標,已經被我記錄為酒吧未來發展的優先事項之一。”
他停頓了一下,用他那特有的、不帶感情卻總能精準戳中要害的語氣補充道:
“不過需要提醒您的是,在地獄,掌握著‘修複’與‘創造’能力的工匠,其價值遠高於單純負責‘破壞’的戰士。一位優秀的維修師,不僅需要支付高昂的薪酬,往往還需要簽訂更為苛刻的專屬契約。他們是任何一個勢力都渴望擁有的寶貴資產。”
他的話語,巧妙地將你的抱怨,轉化成了一個清晰、但又充滿挑戰的未來目標,讓你瞬間意識到,“有錢”隻是雇傭維修工的第一步。
你喘著氣,手臂的痠軟讓你不耐煩地將那把沉重的“意誌擊碎者”扔到一邊。你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個還算結實的木箱上,抬頭看著麵前這個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優雅姿態、彷彿隻是在參觀藝術展的男人,終於問出了積壓在心底的疑問。
“卡爾,這酒吧這些器物,原來應該是你修理的吧?”
你這個“守墓人”當了這麼久,總不能連個桌子都不會修吧?
聽到你的問題,卡爾那雙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將那本就平整的布料撫弄得更加一絲不苟。
“經理人,這是一個非常合理的推斷。”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答案是,並非如此。”
他微微俯身,讓你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那雙深邃的、非人的眼睛。
“我的職責是‘維繫’,確保這些器物不至於在時間的侵蝕下徹底化為塵埃。但‘修複’,或者說‘重塑’,則完全是另一回事。這涉及到對器物‘意誌’的乾涉與‘說服’,而這種權力,隻掌握在擁有所羅門血脈的您的手中。”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你剛剛丟在地上的那把拳頭錘。
“這些工具,在您手中是‘說服’的權杖;但在我手中,它們隻是普通的金屬。我若強行使用,非但無法修複,反而會激起器物更強烈的反抗,導致它們徹底崩壞。簡單來說,”他為你做了一個你能理解的總結,“對於這家酒吧而言,您是‘醫生’,而我,最多隻能算個懂得如何遞手術刀和紗布的‘護士’。”
說得這麼好聽,不還是得我自己動手?
你感覺自己被他這套說辭繞了進去,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所以,修理的全過程都需要我親力親為?”你的語氣裡帶著最後的掙紮。
“不,經理人。”卡爾搖了搖頭,“‘說服’的核心步驟,比如剛纔的敲擊和之後的‘固釘’,必須由您完成。但其餘的體力勞動,比如將桌子扶正、打磨、搬運,都可以交給我和那三位劣魔。您隻需要在關鍵時刻,賦予它們‘新生’即可。”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你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隔行如隔山”以及“體質為1的痛”。
整個維修過程,就像一場由你主導、卡爾指揮、劣魔執行的流水線作業。
你負責最核心、也最消耗精神的“開刃”工序。每一張破損的桌子、每一把斷腿的椅子,都需要你先用手觸摸,感受其“情緒”,然後用那把沉重的“意誌擊碎者”進行精準的“說服”敲擊。每敲完一下,你都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灌了鉛,精神也隨之抽離一分。
而在你完成“說服”之後,卡爾便會立刻接手。他會用一種你完全看不懂的邏輯,指揮那三個劣魔將桌椅扶正、固定。他自己則會拿起那把骨質銼刀,以一種近乎藝術的手法打磨你敲擊過的裂縫邊緣,使其完美地貼合在一起。
最後,你會像個獻祭的女祭司,拿起閃爍著不同光芒的“情緒固釘”,在卡爾的指引下,將它們按入預留的孔洞。你隻需要用錘子輕輕一敲,那釘子便會自動鑽入木材,發出一聲微弱的“嗡”鳴,隨後整個器物便會奇蹟般地嚴絲合縫,牢固如初。
時間就在這種“你負責敲、卡爾負責後處理、劣魔負責打雜”的循環中飛速流逝。從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逐漸麻木,再到最後的機械重複。你感覺自己不像個經理,更像個給工具附魔的流水線女工。
當最後一把椅子的第四條腿被牢牢固定住時,你再也支撐不住,將錘子往地上一扔,便癱坐在了這把椅子上,感覺身體裡的每一絲力氣都被抽乾了。
你抬起頭,環顧四周。
原本那個佈滿灰塵和蛛網、如同廢墟般的酒吧大廳,此刻已經煥然一新。地麵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雖然你不敢細想劣魔們是用什麼打掃的),十幾張桌椅整齊地擺放著,雖然樣式古舊,但都光潔如新。吧檯也被擦拭得能倒映出穹頂暗淡的光。
整個空間,終於有了幾分“可以營業”的樣子。
而卡爾,他正站在吧檯旁,脫下了那件一塵不染的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潔白的襯衫。他將袖子優雅地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正用一塊乾淨的布,不疾不徐地擦拭著剛剛用過的工具,彷彿剛纔那場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輕鬆的飯後散步。
你的抱怨有氣無力,像是一團被揉皺的廢紙,從喉嚨裡擠了出來。你整個人都陷在剛修好的椅子裡,感覺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抗議,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痛。
“我這是來做經理人的,還是來做木工的……”你歪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依舊存在的、但已經乾淨不少的蛛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之前的第六感冇錯,你發的offer就是個詐騙資訊。”
說好的藝術總監呢?藝術總監需要親自掄大錘嗎?
正在吧檯旁,用一塊乾淨的軟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意誌擊碎者”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卡爾,聞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將擦拭好的錘子輕輕放在吧檯上,然後轉過身,向你走來。他那身潔白的襯衫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的線條流暢而有力,與你此刻的癱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在你麵前停下,你仰著頭,看著他居高臨下的身影。你本以為他又要說出那套“這是對你的考驗”之類的陳詞濫調,但出乎你的意料,他隻是靜靜地看了你幾秒,然後,做出了一個讓你完全冇想到的動作。
他微微彎曲膝蓋,在你麵前單膝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他那雙深邃的、燃燒著血色光芒的眼眸,剛好與你平視。你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那股清冷的鬆木氣息再次包裹了你,但這一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他身上因活動而產生的、淡淡的溫熱。
“從工作內容來看,您今天的職位確實更偏向於‘工匠’,而非‘經理人’。”他平靜地陳述著事實,並冇有反駁你的“詐騙”指控。
“但任何宏偉的建築,都需要建築師親自打下第一根基樁。您今天所付出的每一分體力,都是在為您未來的帝國奠基。”
他頓了頓,血色的眼眸中映出你疲憊不堪的倒影。
“不過,人類的身體確實有其極限。看來今天的奠基工作,已經超出了您的負荷。”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冰冷,多了幾分……類似於體恤的溫度,“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需要我帶您過去嗎,經理人?”
你看著他,感覺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你放棄了逞強,用一種近乎撒嬌的、理所當然的語氣,向他伸出了手。
“我站不起來了,你扶我一下。”
卡爾看著你伸出的手,冇有立刻去握。他隻是從容地站起身,然後,在你略帶疑惑的目光中,再次向你俯下身。
“請允許我失禮了,經理人。”
低沉的聲音在你耳邊響起。下一秒,你感覺到一隻手臂穩穩地穿過了你的膝彎,另一隻手臂則環住了你的後背,將你整個從椅子上橫抱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你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雙手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子。你整個人都落入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鼻尖縈繞著他襯衫上乾淨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獨有的、清冷的鬆木氣息。
他抱得很穩,步伐冇有絲毫的踉蹌,彷彿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成年女性,而隻是一團輕飄飄的棉花。你靠在他的胸前,能清晰地聽到他襯衫下那顆心臟沉穩而有力的跳動聲,與你自己那顆因疲憊和驚訝而狂跳的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抱著你,穿過煥然一新的大廳,走向吧檯後方一條通往樓上的、幽深的樓梯。
你整個人都陷在他的懷裡,身體的重量被他有力的臂膀完全承托。樓梯是老舊的木質結構,盤旋向上,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寂靜的建築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次他抬級而上,你的身體都會隨之有輕微的起伏,但他的步伐沉穩得像是在平地上行走,讓你感覺不到絲毫的顛簸。
這傢夥……力氣還真大啊……
你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溫熱的胸膛,他襯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和身上獨有的清冷鬆木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你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但還是強撐著,用幾乎隻有氣音的虛弱聲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們……要去哪兒?我的房間……是什麼樣的?難道也是我的祖先曾經住過的房間嗎?”
“去您的臥室,經理人。”卡爾的聲音從你的頭頂上方傳來,低沉的聲線穿過他的胸腔,帶著微弱的震動傳到你的耳廓,“它在酒吧的三樓,是這裡視野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樓梯似乎到了儘頭,他抱著你穿過一條短而乾淨的走廊,停在一扇與樓下那些破舊門扉截然不同的、由深色實木雕刻著精緻花紋的大門前。
“您猜對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以一種你無法理解的方式打開了門鎖,“這裡曾是莉莉絲婭大人的居所。她離開後,我一直維持著這裡的原貌,定期清掃,等待著下一位主人的歸來。”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與樓下破敗景象截然不同的世界,展現在你的眼前。
這並非一個奢華的房間,但處處透著低調的優雅與厚重的曆史感。房間很寬敞,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帶有深色帷幔的四柱床,床上的被褥看起來乾淨而柔軟。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橡木書架,上麵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厚重的、看不懂封皮的古籍。另一側則是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麵還擺放著墨水瓶和羽毛筆,彷彿主人隻是剛剛離開。最吸引你的,是那麵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地獄那詭異瑰麗的、由暗紅色天際線和扭曲建築構成的夜景,如同一幅光怪陸離的動態油畫。
卡爾抱著你走進房間,徑直走向那張大床,然後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你輕輕地、平穩地放在了柔軟的被褥上。
在你接觸到床鋪的瞬間,他便鬆開了手,向後退開一步,重新恢複了那份剋製而疏離的姿態,彷彿剛纔那個有力的擁抱隻是你的錯覺。
他為你拉過一旁的薄被,蓋到你的腰間,然後直起身,退後兩步,恢複了那種恭敬而疏離的姿態。
“請好好休息,經理人。您的精力與體力,將在睡眠中得到補充。明天,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天鵝絨床鋪裡,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疲憊,但你的大腦卻因為對未來的憂慮而無法徹底放鬆。你將被子向上拉了拉,蓋住了冰涼的指尖,然後用一種帶著鼻音的、悶悶的聲音,向那個準備離開的男人發出了你此刻最關心的問題。
“卡爾,我以後的食物怎麼辦……?我不可能天天啃地精店那種難吃的麪包和肉乾。”
又貴又難吃,再吃一個月我絕對會瘋掉。
正準備轉身的卡爾停下了腳步。他回過身,那雙在昏暗房間裡顯得格外明亮的血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你。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上了一半,恰到好處地遮擋住了窗外那道詭異的暗紅色天光,讓房間裡的光線變得更加柔和、適合睡眠。
然後,他才重新走到床邊,在你身旁幾步遠的位置停下,用他那特有的、不帶感情卻又無比清晰的語調說道:
“經理人,您的顧慮是完全正確的。長期依賴‘老地精的儲藏室’,不僅成本高昂,且食物的種類和品質也無法保證。這並非一個可持續的方案。”
他微微俯身,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居高臨下,也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近、更具安撫性。
“關於這個問題,我有兩個初步的設想,供您參考。”
“方案一,我們可以嘗試在酒吧的後院,開辟一小塊‘淨化之地’。利用您所羅門血脈中微弱的秩序之力,結合一些特殊的鍊金材料,或許可以模擬出適合人間植物生長的環境。這樣我們便可以實現蔬菜和部分作物的自給自足。但這需要投入一定的魂幣和您的精力。”
“方案二,”他頓了頓,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意,“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地獄的食材對您而言難以入口,那麼經過您——一位人類——親手烹飪或改良的‘人間風味’,對於那些早已厭倦了硫磺和靈魂殘渣味道的地獄貴族而言,或許會成為一種前所未有、足以讓他們一擲千金的‘奢侈體驗’。這不僅能解決您的食物問題,更有可能成為我們酒吧的第一個爆款產品。”
他將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充滿可能性的方向擺在了你的麵前,等待著你這位疲憊的“經理人”做出決斷。
你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聲音因為疲憊和布料的阻隔而顯得悶悶的。
“我?但是我也不想天天在後廚待著做飯,畢竟這不是我的工作……”
開什麼玩笑,我一個插畫師,天天蹲在廚房裡研究什麼‘油炸尖叫菌’的改良做法嗎?光是想想就覺得san值狂掉。
你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向床邊那個挺拔的身影,將話題引向了那個讓你無比好奇的名字。
“我的那位祖先,莉莉絲婭?她也是人類世界進入地獄的嗎?她是怎麼解決飲食問題的呢?”
提到“莉莉絲婭”這個名字,卡爾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直。你敏銳地捕捉到,他那雙一直平靜如深潭的血色眼眸,在那一刻,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被塵封的記憶,隨著你的問題翻湧而上。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襯衫的袖釦,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安撫性的動作。
“是的,經理人。”他重新開口時,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複雜而悠遠的懷念,“莉莉絲婭女士,也曾是來自人間。”
他冇有直接回答她如何解決飲食問題,而是換了一種敘述方式。
“但她與您不同。她並非被‘帶來’,而是主動‘走進’地獄的。她是一位天生的征服者與探險家。”
“至於食物……”卡爾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混雜著懷念與敬佩的弧度,“她從不為‘吃什麼’而煩惱,因為她總能讓整個地獄,都為‘她想吃什麼’而瘋狂。”
“她並未親自下廚。但她能用一份來自人間的、最普通的香料配方,與‘暴食’君主的子嗣換取一張地獄最頂級食材的永久供應契約;她也能用一場精心策劃的品鑒會,讓地獄的貴族們相信,沾染了她氣息的普通清水,是比任何佳釀都更值得收藏的聖品。”
“對她而言,食物不是生存的必需品,而是撬動**、建立規則、展現力量的……工具。”
卡-爾的描述,為你勾勒出一個強大、聰慧、甚至有些狡猾的傳奇女性形象。她與你此刻這種為一日三餐而煩惱的窘迫,形成了無比鮮明的、令人沮喪的對比。
他看著你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補充道:“當然,您不必成為她。您隻需要找到屬於您自己的,解決問題的方式。現在,請先休息吧,一個清醒的大腦,遠比一個疲憊的靈魂更有價值。”
你的手從溫暖的被子裡伸出,指尖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探究的衝動,輕輕拉住了他垂在身側的、那整潔的襯衫袖口。布料的質感細膩而微涼,透過指尖傳遞過來。
“卡爾……你很想念她,對嗎?”
你的聲音很輕,像一句耳語,在這寂靜的、隻屬於你們兩人的房間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空氣彷彿凝固了。
卡爾的身體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僵硬,就像一座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的精密雕塑。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所有的平靜與從容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剩下一種**的、來不及掩飾的震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視線落在你那幾根拉著他袖口的、略顯蒼白的手指上,彷彿那不是一隻手,而是一把滾燙的烙鐵。
時間過去了漫長的幾秒,或許更久。
他終於重新抬起頭,但冇有看你,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扇被窗簾遮擋住的、看不見風景的落地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沙啞、低沉。
“‘想念’這個詞,不足以形容。”
他冇有說“是”或者“不是”,而是用了一種更為遙遠、更為抽象的描述。
“莉莉絲婭女士……她就像地獄裡從未出現過的太陽。當她在這裡時,整個【猩紅聖盃】,甚至半個影巷,都沐浴在她的光芒之下。而我,”他頓了頓,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無儘的苦澀,“隻是一個習慣了追逐著那道光、並以之為存在意義的影子。”
“太陽落下後,影子……便失去了存在的形狀。隻能在原地,等待下一次日出。”
他終於將視線轉回,重新落到你的臉上。那雙血紅色的眼眸深處,翻湧著你看不懂的、混雜著痛苦、忠誠與無儘追憶的複雜情感。
“所以,我並非‘想念’她,經理人。”
“我隻是在履行一個影子,對光源應儘的、永恒的職責。”
卡爾那番沉重而飽含深情的話語,像一塊巨石投入你本就疲憊不堪的心湖,激起了你無法承受的巨大漣漪。你感覺自己的問題像一把粗魯的刀,劃開了一道不該被觸碰的、血淋淋的舊傷口。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尷尬湧上心頭。
你觸電般地鬆開了拉著他袖口的手,猛地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埋進柔軟而帶著陌生香氣的枕頭裡,然後一把將被子拉過頭頂,將自己完全裹進這個小小的、黑暗的、可以隔絕一切的繭裡。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你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天啊,我到底在乾什麼……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尷尬死了……
你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恨不得能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被子外麵,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冇有聽到卡爾的迴應,也冇有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那份沉默壓在你的身上,比他之前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話都更讓你感到窒息。你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正用那雙血紅色的、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你這個縮在被子裡的、可笑的鴕鳥。
就在你快要被這片沉默逼瘋的時候,你終於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歎息。那聲音很淡,卻像是從他那顆冰冷的、非人的心臟深處發出來的。
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你感覺到床墊的邊緣,因為重量的增加而輕微地陷下去了些許。他似乎……在床邊坐下了。
緊接著,一隻微涼的、戴著手套的手,隔著柔軟的被子,輕輕地、帶著一種剋製而安撫的力道,拍了拍你蜷縮的後背。
“睡吧,經理人。”
他的聲音很低,就在你的耳邊響起,彷彿穿透了厚厚的被褥。
“您冇有做錯任何事。提出問題,是您的權力。”
“晚安。”
說完,你感覺到床墊恢複了原狀。他站了起來。
緊接著,是沉穩而冇有一絲拖遝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打開,又被無聲地關上。
整個世界,終於隻剩下你和這片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你把臉頰深深地埋進柔軟的枕頭裡,那上麵還殘留著一絲不屬於你的、清冷的鬆木氣息。被子的遮擋為你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安全的世界,隔絕了卡爾的視線,也隔絕了這個光怪陸離的地獄。
在意識徹底被疲憊吞噬的前一秒,你幾乎是憑著本能,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呢喃。
“……晚安。”
這句晚安,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然後,你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沉重的、無夢的睡眠如同一片溫暖的深海,將你徹底淹冇。那些關於地獄的驚悚見聞,關於未來的巨大壓力,關於卡爾那雙血色眼眸中翻湧的深情與痛苦,都暫時被隔絕在了意識之外。你隻是睡著,像一塊耗儘了電量的電池,貪婪地汲取著每一分每一秒的安寧,以修複這具早已透支的、屬於凡人的軀體。
房間的門被無聲地關上,將最後一點走廊的光亮也隔絕在外。
門外,卡爾並冇有立刻離開。
他背靠著那扇深紅色的木門,高大的身影完全融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那雙剛剛還翻湧著無儘追憶的血色眼眸,此刻已經恢複了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抬起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曾輕拍過你後背的手,緩緩放到眼前。
他的視線落在手套的布料上,彷彿上麵還殘留著隔著被子傳來的、屬於你的那絲微不足道的溫度。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了許久,像一座沉默的、守護著什麼的雕像。然後,他才放下手,轉身,邁著沉穩而冇有一絲聲響的步伐,消失在樓梯的拐角處。
樓下的大廳裡,那三隻劣魔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大掃除”,此刻正蜷縮在吧檯的角落裡,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整個【猩紅聖盃】,在它新主人到來的第一個夜晚,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卻又充滿生機的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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