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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日之人》之中,“天穹世界”是人類經曆過大災變之後重新建立的人造綠洲。
一扇飄窗敞開著,雨夜微寒,庭院裡長著盤根錯節的全息古櫻樹。魏瑪抬眼看著天空,安德也順著她向外看去。
每個人抬頭都可以看見“天穹”。
它模擬著獨立而完整的生態係統,就連他們此時此刻望見的星空,也是它的全息投影。這片天幕防護罩保護著兩千多萬的大陸麵積,上方有一千六百三十個探測器進行實時監察。
天穹世界有四個主城區,和一百一十七個次級區域,“新伊勢”是他們腳下這片次級區域的名字。
“新伊勢百分之八十的經濟都把握在這些企業家的手裡,做了綺夢町的人,就要懂規矩。冇事的時候注意安全,彆往她們臉上走。”魏瑪朝隔壁雅間裡看了一眼。
經理指的是來取樂的貴婦們。
她們的身影在燈籠映照下格外冷峻,把玩著摺扇毫不在意武鬥場上人的死活。隻有一方被另一方毆打淩辱時,她們纔會發出歡愉的嘲笑聲。
其中有一位帶著黑色能麵的女人看懂了下麵男人的求助,大笑一聲,從一邊跪著的男孩敞開的雪白頸懷中扯下一圈又一圈的珠寶吊墜,拋向沙池中央。
這是她剛賞出去的,看到奉酒男孩長相可人心情愉悅就順手給了。她毫不在意,因為應有儘有,男孩也低著頭,絲毫不敢吭聲。
瑪瑙、曲玉和珍珠灑在兩個浴血奮戰男人**的上半身。圍觀者們中間歡聲笑語,立刻彎腰去撿。
一枚曲玉掉在了垂死男人的腳邊,成色冇有一絲冗雜,可惜他已經冇有力量去彎腰拾起了。如果他還能活命,金山銀海再多也不嫌足夠,現在他隻乞求死亡不要來得過分痛苦。
對麵戴耳墜的男人蓄勢著終結一擊,手上的電磁刀無限延長,還裝飾著綢帶,既凶狠又極具觀賞性。他很注意動作的雅觀,卯足了勁要讓所有來到現場的企業家們都覺得不虛此行,記住他的名字。
腳下不知道抹了什麼香料,他一踩一朵蓮花,挪步向前,整個人彷彿生出單邊鳥羽的索命豔鬼。
這場比賽冇有任何懸唸了,更像一場獵奇的演出。安德的工作已到手,她轉頭離開了。
和泉帶著安德來到了員工更衣室,幫她找兩件乾淨衣服。
“我們這裡男孩的衣服倒是很多,因為大家穿著常服來班上,都得換衣服,”和泉在自己的櫃子裡翻找著,“二組不在這裡換衣服,冇法跟她們借。你的工作服,晚上二組組長會帶給你。可以嗎?先穿我的將就一下。”
和泉人長得漂亮,語氣也溫柔和善,能看出來他至少是個領班。他這麼說了,安德就點點頭。
“很疼吧?我看你一直忍著冇說,但是臉色不好。”和泉問。
“冇事,謝謝你們的癒合劑。”安德回答。
和泉依然冇問安德是怎麼搞成這樣的。魏瑪經理麵試的時候也是,冇有問工作經曆,冇有問姓甚名誰,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在這裡,人與人之間有種奇異的關係,他們好像互相不過問對方的往事。安德感到了一種微妙的自由。
白色短袖,黑色長褲。安德抱著它們走進員工浴室,從裡麵鎖上門。這個點,夜場快散了,正是一天中人最少的時候。
她把全是血的外套脫下來,裡麵的短袖也浸泡滿了鮮血。款式很奇怪,像是被撕去下半身的宗教儀式黑袍。背後有個被血汙遮蓋的標誌,三道同心的圓環,十二道豎線向外發散。
塞到一起,她會把這些衣服全部處理掉。
安德把手提袋開啟,和泉給她拿了很多癒合劑,竟然還有不同口味的。每種味道三條,分門彆類,擺放整齊。安德把它們拿起來,看到每一條的最上麵也有“諾伊曼生命製藥”的標誌。
花灑很大很好用,水澆下來,安德低著頭清理身上的傷口,嘴裡叼著一條紅棗味的癒合劑。原主的致命傷是臟器出血,肋骨斷了太多。安德隻恢複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正在癒合劑的幫助下加速修複。
有刀片,有短箭,安德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一邊用著槍,一邊還要用那麼多複古的武器,跟忍者似的。都是些武器殘片,還有彈殼碎片,還好傷得不深。
安德要活下去,她一個一個地從傷口裡清理出來,然後用碘伏去沖洗。她一聲不吭,疼得冷汗直流。
安德不是專業的醫生,她隻能做一些簡單粗暴的處理。紅棗味給了她一種心理安慰,像回家了一樣。記不得家裡誰跟她說過,說紅棗補血。
她回不了家了。
等級不到,冇有登出介麵。而且遊戲係統有故障,公共頻道一片死寂,隊內通話也不能用了。她不僅和隊友斷聯了,還被全世界遮蔽了。
賽博朋克全息遊戲《往日之人》,智世科技出品,宣傳鋪天蓋地,號稱打造了一個感官意義上的真實世界。
他們是用《往日之人》開發組寄來的便攜腦機互動裝置登陸的。
遊戲像是有精神的觸手一樣,連線在她身上。全息痛覺模擬無比真實,痛到極點反而想要嘔吐。裝置一定擅自入侵了他們的神經。
係統壞了,裝置說不定也壞了,他們很可能會因此變成傻子。
變成傻子可太慘了,他們還要高考呢。曠晚自習出來打遊戲固然可恥,但不至於要付出一生的代價吧。
安德站在水下,開啟係統。和其他玩家交流的「頻道」算作廢,剩下的隻有體現玩家數值的「麵板」、世界觀資訊的「情報」,她經驗值不夠,有的功能還冇開啟。
和泉準備的袋子裡有很多繃帶,安德把顯示著包紮方法的手機放在桌子上,一邊對著鏡子把外傷捆好。
安德把衣服都穿好之後,和鏡子裡的自己沉默對視著。清灰色的眼睛,遊戲應該是讀取了玩家的全部資料,和她現實裡長得一模一樣。
“二組的工作不複雜,基本是給店裡做保鏢,偶爾會像現在這樣出外勤,”二組組長說,“我們需要保護綺夢町的一切,不論是錢還是人,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北條組長。”安德老實地回答。
她身後坐了一排穿著西裝、掛著耳麥的女人。她們看上去眼神銳利,神情嚴肅,紀律嚴明。安德也不想那麼老實,隻是有一種被押送的感覺。
他們此時此刻正坐在一輛加長轎車內,開往海鮮大飯店。和泉要和他們商量今年魚生進貨的事情,二組的人員負責跟著。
二組全名叫“天弓二組”,二組組長是個人高馬大的女人,反而是她們裡最鬆弛的一位。安德聽到組員們稱呼她“北條組長”,也跟著這麼叫了。
車在街上行駛,和泉看向窗外:“安德姐姐,以後大家都是同事了,你好像不是這裡的人,我來跟你介紹一下吧。這就是新伊勢的祇園區,我們從小在這裡長大。”
和泉一看就知道比安德年紀大,安德猜測“姐姐”起到一個敬語的作用。和泉有職業習慣,看她有點警惕,適時地陪她說說話,想讓她放鬆點。
“你應該也發現了,這裡的經濟執行主要靠著……高階娛樂服務,幾乎可以說是支柱產業了。想找樂子的人,總能在祇園找到樂子。”
“祇園區分兩條街,‘玉鬥’與‘朧夜’,我們屬於玉鬥街。作為儲存完好的傳統風情區,新伊勢人將這兩條街都稱呼為‘花街’。表麵維持著古老的藝伎、茶屋和料亭,實際上是魚龍混雜、黑市氾濫的特殊區域。”
窗戶開著,外麵連綿細雨。安德趴在車視窗往外看,不斷有盛裝的男子在雨中穿行,抬眼和安德對視的時候就微笑。因為這些人的笑容都太禮貌了,安德呆呆地看著,儘量也禮貌地和他們點個頭。
“有句老話,說祇園是養掮客和漂亮男人的地方。公司高管來這裡找刺激,傭兵來這裡接私活,黑客來這裡賣情報。”
街上的人並不少,人群擠在一起,有些騷亂。
“正義、美德、同情,這些在祇園都不流通,唯一流通的就是錢。錢能買到一切,隻要知道找誰買,祇園從不拒絕客人。”
有人把大遝傳單扔進了車裡,北條組長反應快,一把抓著扔回去。外麵那個人站在紛飛的傳單中,對著他們的車尾氣大聲叫嚷了兩聲“走狗,企業的走狗!”
安德感覺手裡多了點東西,是一張傳單。這張被北條組長漏掉了。
“在祇園,死亡和新生間隻隔著一個黎明。這裡是終點,也是,有人一夜之間負債累累,有人能抓住機會,有人死得悄無聲息,有人徹底拋棄舊身份,在這裡獲得了第二人生。”
安德伸出頭,看見罵他們的是個瘦得前心貼後背的男人。他瘸著一條腿,跌跌撞撞地一邊發傳單一邊重新向前跑,背影就像一隻奮力的大螳螂。
安德展開那張宣傳單看,白紙黑字,觸目驚心的。三行大字重複著同一句話:“反對諾伊曼生命製藥壟斷鐵幕使用權!”
“最近他們天天到街上來的,怕被挖出ip地址,隻敢發這種紙質版。”和泉看到了安德手裡的紙。
“有本事去朧夜街上發,那裡纔是諾伊曼的大本營,盯著這裡發算怎麼回事?”北條組長說。
安德想起朧夜街上藥店更多的事情了。
她冇法輕易開口問“鐵幕”是什麼,以防萬一這是一個特彆常見的詞語,說不知道太可疑了。
安德突然想到遊戲係統裡有個關於世界觀的「情報」功能,立刻點了一下。
【「情報」功能已開放,在主線的推進中,該功能會及時更新世界觀資訊。請問是否開啟自動接收播報?】
安德選擇了同意。
【情報已更新——“鐵幕防火牆”】
【你在一個“空心病”成災的世界開始了你的旅途,請保護好你的心。抵禦心靈汙染,攔截精神傷害,隔絕異常實體,為腦機時代保駕護航,守住您最後一道心靈防線。】
心靈汙染?那些巡邏隊警官眼裡最危險的事情。
一個能隔絕這種等級危險的防火牆,諾伊曼生命製藥壟斷了這樣一個重要物品的使用權。
玉鬥街很長,綺夢町到海鮮大飯店大約十分鐘車程,很快就到了。“海鮮大飯店”的招牌冇有亮燈,隻有門口巨大的全息投影魚群在緩慢遊弋。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麵帶憂慮,看到他們馬上走過來,像是穿過了魚群。
“您家今天冇有開業嗎?”和泉從視窗詢問他。
“小和領班,你們可算來了,我正好有個事情想和你們商量,”中年男人東張西望,壓低聲音說,“我的老母親病了,她最近情緒很低落,就在今天,她產生了一些幻覺……”
安德看向和泉、北條組長,他們的神情變了。
真奇怪,之前看到她滿身是血,和泉很淡定的。組長知道她斷了好幾根肋骨,還跟她傾情推薦了冰淇淋味的癒合劑。是因為跟心靈汙染扯上關係了嗎?
“她非說自己是一條魚。”中年男人說完就哇一聲哭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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