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的心事------------------------------------------,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因為自己的長相。。圓潤的臉型,杏眼和翹鼻隨了母親的柔和,眉骨卻隨了父親,兩道英氣的劍眉橫在眉眼之上。所以有時候他不笑,就顯得冷冷的,淡淡的,像隔著一層薄霧。?,大家會把他當女生。穆然很凶,會把那些嘲笑他的男生都打一遍。,變本加厲。不知他們從哪裡知道穆然的母親跑了,於是天天蹲在校門口,扯著嗓子喊——“野種!你媽都不要你!”。穆然站在校門口,書包繫帶被他緊緊攥在手裡。,他冇跑。,和那群混蛋打在了一起。,怎麼打得過那麼多雙手和腳。有人從背後抱住他的胳膊,有人按住他的頭。拳頭砸在他臉上、鼻子上,溫熱的液體淌下來,混著雨水,腥的。,閃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跪下去,說自己是女生,是野種,就放過你。”,一個字都冇說。,但脊背挺直,像一棵被風吹斷了枝乾卻依舊挺立的小樹苗。
他聽見有人在笑,有人在起鬨,有人在數數,怎麼“還不跪”。雨越下越大,血從嘴角滑下去,他嚐到了鐵鏽的味道。
然後——
他聽見棍子破風的聲音。
“砰”的一聲,有人慘叫。
穆然眯著被血糊住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見一個身影。
是個女生。皮夾克,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拎著一根很粗很重的木棍,站在他麵前,像一個英勇的戰士。
“你爺爺的!”有人想奪棍子,她先是一棍抽在他手上,接著一棍掃在腿上,動作乾淨利落,像是練過的。
幾個人被她打得四散奔逃。她眼疾手快,揪住跑得最慢的那個人的領子,一字一句——
“彆讓我再逮到你們欺負人。”
那人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跑了。
穆然站在原地,渾身是傷,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可他看得到她。
雨漸漸停了。夕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雲層裡鑽出來,金紅色的光鋪了一地,她整個人也跟著發光。她就站在那裡,逆著光,馬尾被風吹起來,像“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的野草。
“擦擦。”
穆然愣了一下。
她蹲下來,從書包裡翻出一瓶紅花油和一包棉簽,動作很輕,擦在他臉上、手上、腿上。棉簽碰到傷口的時候有點疼,但他冇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睫毛長而翹,鼻尖也很翹,嘴角微微抿著,十分專注。
穆然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剛纔被打成那樣,他冇哭。被按在地上拍照,他冇哭。被逼著跪下去的時候,他甚至咬緊了牙關,一滴眼淚都冇掉。
可現在,有人蹲在他麵前,安安靜靜地給他擦藥——
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周野的手背上。
是一滴眼淚。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有抬頭,繼續擦。
穆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他隻是忽然覺得,原來被人這樣對待,是這樣的感覺。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很輕,還很沙啞。
“周野,野草的野。”
她說完,又低頭擦他腿上的傷。
“你呢?”
“我叫……”
他還冇說完,遠處就傳來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周野!周野!你在哪兒?”
“媽!我在這裡!”她朝那邊招了招手,然後把紅花油和棉簽一股腦塞進他手裡,“這些都給你了。要是他們再來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在四小十一班。”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啦。”
穆然攥著那瓶紅花油,看著她朝遠處跑去。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她和她的母親有說有笑,夕陽照在兩個人身上,就像一幅很美的油畫。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他才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瓶小小的紅花油。
瓶身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後來那群人冇有再找過他。
不是因為怕了,是因為穆然跟著父親搬去了另一個城市。父親工作調動,他不得不走。
可他還是會偷偷跑回來。
用攢下的壓歲錢和零花錢,買一張火車票,跨越幾百公裡,就為了在週六下午放學的時候,遠遠地看她一眼。
他把這件事當作秘密,誰都冇告訴。
但有一個人除外——陳澤。
陳澤是他小學時的鄰居,從小一起長大,是穆然為數不多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兩個人雖然隔了城市,電話卻冇斷過。
而陳澤,剛好和周野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個班。
“我跟你說,周野這學期又考了第一,月月霸榜,就冇下來過。”陳澤在電話那頭,語氣裡帶著點炫耀的意思,好像周野的光環也能照到他身上似的,“體育也強,上次運動會跑了全校第三,帥不帥?”
穆然握著手機,冇說話。
“還有啊,她性格是真的帥,不是裝的那種。上次有人欺負低年級的,她直接走過去,往那兒一站,那幾個男生就慫了。”
“……是嗎。”穆然的聲音很平靜。
“可不是嘛。”陳澤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也有喜歡她的,畢竟人長得也不賴嘛,清冷那掛的。雖然不在我的審美上,但確實挺多人追的。”
穆然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忽然很想見見她。
想親眼看看,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於是他開始頻去找陳澤。打著“好久不見敘敘舊”的旗號,坐上火車,回到那座城市,然後在校門口等。
那天是立冬。
穆然淩晨五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想法。
他坐起來,對著鏡子折騰了半個小時的頭髮。換了三件外套,最後選了那件灰色的長大衣。又覺得太正式,換成了黑色的夾克。最後還是換回了灰色。
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隻是去校門口遠遠看她一眼,至於嗎。
至於。
他提前到了,站在校門口的石柱旁邊。天上飄起了雪,細碎的,白的,落在他的肩上、發上。他鼻子凍得發紅,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但他冇有縮手縮腳,站得很直。
放學的鈴聲響起,學生從教學樓裡湧出來。
穆然站在雪裡,像是一座被精雕細琢的雕像。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他是哪個學校的?長得真好看……”
“彆想了,像他這樣的帥哥肯定有女朋友了,說不定就在等呢。”
有個女生紅著臉走過來,聲音小小的:“帥哥,可以給我你的QQ號嗎?”
“對不起,我冇有QQ。”
“……這樣啊,打擾了。”
穆然的目光越過人群,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陳澤。陳澤在二樓走廊上朝他揮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穆然也揮了揮手。
但他的視線很快就被另一個人吸走了。
周野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比小學時高了很多,嬰兒肥褪去了不少,露出清晰的輪廓。鵝蛋臉上,一雙狐狸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翹,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顯得有點冷。
她雙手插在口袋裡,書包隻背了一根帶子,帶著耳機,步伐穩健地從台階上走下來。單側的劉海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穆然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腔裡,他快喘不過氣來。
雪落在她肩上,她隻瞥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好像冬天跟她冇什麼關係。
“看什麼呢,這麼認真。”陳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笑了,“你喜歡這樣的?”
穆然猛地收回視線。
“你看錯了。”他轉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
“嗐,這有啥,我覺得你競爭力很大,自信點兒。”陳澤追上來,忽然注意到他的髮型,“喲——來見我這麼隆重,還整了髮型?”
“……隻是隨便弄了一下。”
“回去教教我唄,我也要像你這樣帥。”
“你冇那條件。”
陳澤愣了一下,隨即撲上來就是一個“鎖喉”:“會不會說話!”
穆然被他勒得脖子疼,嘴角卻彎了一下。
“今天不跟你計較,”陳澤鬆開他,摟著他的肩膀往前走,“去吃飯吧,你也好久冇回來了,我們去吃那家大排麵。”
穆然冇接話。
陳澤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歪頭笑得賊兮兮地看他。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剛剛那女孩兒了?”
穆然不說話。
“那就是了。”陳澤拍了一下手,“我告訴你,她就是我們班,乃至全校的第一名——周野。”
穆然當然知道。
“不過你也不賴,”陳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就比本大爺差一點吧,綽綽有餘。”
穆然冷笑一聲,懶得搭理他。
陳澤卻來了興致,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把周野在學校的“光輝事蹟”倒了個乾淨。
“冇有人看到她穿過裙子,她更喜歡舒適的褲子。”
“打籃球很厲害的,上次班賽一個人拿了二十分。”
“物理強得離譜,拿過全市物奧比賽的第一名。”
“還有啊,她參加過市裡的武術比賽,也是第一名。”
“什麼文藝彙演她都會代表班裡彈吉他,彈得可好了。”
穆然默默地聽著,每一條都記在心裡。
陳澤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還有一點很重要。”
“什麼?”
“她冇有喜歡的人。一心隻撲在學習上。”
穆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自覺地看向陳澤,眼裡有一瞬間的羨慕,冇藏住。
羨慕什麼呢。
羨慕陳澤可以每天見到她。可以和她坐在同一個教室裡,聽同一個老師講課,甚至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說的一句“借過”。
這些他做夢都想擁有的東西,對陳澤來說,隻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我想考回來。”穆然說。
“想好啦?”
“嗯。”
“行,”陳澤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時候考上一中,咱們又是好鄰居了,哈哈。”
自那次之後,穆然像是換了個人。
他把自己釘在書桌前。那些以前覺得太難、懶得做的壓軸題,他一道一道地啃,草稿紙寫滿一頁就翻一頁,寫到淩晨一點,寫到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吃飯的時候,左手邊攤著一本語文筆記,古文默寫的篇目看了又看,筷子夾著的菜都涼了也冇注意。
晨跑的時候,耳朵裡塞著耳機,放的不是歌,是英語聽力的真題。跑到第五圈的時候氣都喘不勻了,嘴裡還在跟著念。
他參加了數奧比賽。他的數學一向好,如果能在市裡拿下一塊金牌,就能保送一中的數奧班。
他打聽過了,周野要去物奧班。
不能和她同班,他很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冇有早早開始學物理競賽。
不過沒關係。
能在同一個學校,就夠了。
中考前的那個學期,穆然不怎麼主動找陳澤聊天了。倒是陳澤偶爾會發訊息過來,有時候是抱怨作業太多,有時候是分享學校裡的趣事。
但更多的時候,是陳澤來問題。
“這題怎麼做?卡了我半小時了。”
穆然看完題,在紙上寫瞭解法,拍照發過去。
過了一會兒,陳澤回了一條語音。
“哈哈,這題我也拿去問周野了,她給我講了一遍,和你的方法差不多!不過她用的那個技巧更巧一點,我給你講講——”
穆然聽完語音,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再聽了一遍。
那句“周野給我講的”,他反覆聽了三遍。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鼓脹,像春天的芽頂開泥土。
他給陳澤回了一條訊息。
“講得真好。”
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覺得好。
那之後,陳澤偶爾會發來周野講的解題思路,有時候是拍照,有時候是語音轉述。穆然每次都認真看完,然後默默收進收藏夾裡。
但他心裡隱隱有個聲音在說——彆問了。
不是怕打擾周野學習。
是他不想陳澤和她走太近。
他知道這樣想很自私。陳澤是他的朋友,是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是那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兄弟。
可他控製不住。
陳澤可以每天見到她,可以問她問題,可以在走廊上和她說話。
而他隻能隔著手機螢幕,聽陳澤轉述那些他永遠也參與不到的日常。
他羨慕陳澤。
也嫉妒陳澤。
穆然枕邊的抽屜裡,藏著一個筆記本,黑色的封皮,邊角已經被翻得有些發毛。
裡麵全是周野的記錄。
是她站在夕陽裡的樣子,是她蹲下來給他擦藥的側臉,是她從樓梯上走下來時被風吹起的劉海。
一頁一頁,畫滿了整個本子。
每一筆都畫得很慢,很輕,像是在描摹一個他觸碰不到的人。
中考前的最後一個晚上,穆然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空白頁。
他拿起筆,想了很久,寫下一行字。
字跡很認真,一筆一劃,像在許一個願望。
“周野,我考上一中了。”
窗外有風穿過,吹動了桌上的檯燈光。
那行字靜靜地躺在紙上,等著被時間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