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形------------------------------------------，比白幼薇預料的來得更快、更猛。，曾經門庭若市的侍郎府，已顯出門可羅雀的頹唐。債主們雖不敢真的堵門叫罵，可那流水般遞到謝無惑案頭的賬單，和同僚們或探究或譏誚的眼神，比刀子更磨人。，原來母親每日清晨那盞燕窩，要二十兩銀子；書房裡常年不斷的、薑歸晚最愛的“玉版宣”，一刀便值百兩；就連他自己慣用的、那方看似尋常的端硯，竟是白幼薇三年前從江南拍賣會重金購回，價值五千兩。“二爺，李掌櫃又來了，說……說那批給薑姑娘做衣裙的雲錦，用的是白娘子在的份額，如今份額收回，要麼付現銀，要麼……退衣料。”管家垂著頭，聲音越來越低。，那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白氏支”“白氏墊”。他從前隻當是府中進項，如今才知，那是一個女人七年如一日、無聲的供養。“薑姑娘那邊……”他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薑姑娘說，那料子是老夫人做主給的，她不知情……且，且已裁了衣，退不得了。”管家額上沁出冷汗，“還有，老夫人院裡的陳嬤嬤來問，這個月的‘供奉銀子’……還發不發？”“供奉銀子？”謝無惑一怔。“是……是白娘子定下的規矩，每月額外給老夫人院裡二十兩，讓老夫人賞人或是貼補孃家用的。”管家硬著頭皮解釋，“這些年，從未斷過。”，幾乎透不過氣。他竟不知，母親在誥命之外，還有這樣一筆體己。而這一切，隨著白幼薇的離開，戛然而止。“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從我的俸祿裡支。”“二爺，您這季的俸祿，早已……早已預支了，用來打點吏部王侍郎的壽禮了。”賬房先生的聲音細若蚊蚋。。，離了“銅臭”，他謝無惑，堂堂戶部侍郎，竟連母親的體己、心愛女子的衣裳、乃至最基本的府邸人情，都維繫得如此捉襟見肘，狼狽不堪。“天下第一樓”的生意，卻如火如荼。
白幼薇獨創的“琉璃花盞”點心，配以故事和雅趣，風靡京城，一份難求。她不僅賣點心，更賣“風雅”，賣“稀缺”，賣“身份”。達官貴人以在此設宴為榮，文人墨客以得她一句品評為幸。
這日，樓前來了位不速之客。
薑歸晚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眼眶微紅，楚楚可憐地立在門口，聲稱要見白幼薇一麵。
“告訴她，我忙。”白幼薇正在三樓雅間，檢視新送來的契書，聞言頭也未抬。
硯秋低聲回：“她不肯走，說……說願以茶代酒，為昔日種種，向您賠罪。還說，謝府如今艱難，她心中不安，隻求您高抬貴手。”
“賠罪？”白幼薇終於從契書中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她以什麼身份來賠罪？謝府的債主，還是謝無惑的新婦？”
她放下筆，緩步走到窗邊，垂眸看向樓下那道纖細的身影。
“去，請薑姑娘上來。再把‘雪頂含翠’沏一壺，用我從前在謝府常用的那套‘雨過天青’瓷。”白幼薇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明豔，“故人相見，總得有點故人的樣子，不是嗎？”
薑歸晚被引上三樓，踏入雅間的刹那，便被那滿室清雅貴氣晃了眼。多寶閣上隨意放置的玉器古玩，牆上懸著的前朝名畫，乃至空氣中那清冽矜貴的茶香，無一不在彰顯主人如今潑天的富貴與從容。
而端坐主位、紅衣灼灼的白幼薇，更是明媚得刺眼。她身上再無半分在謝府時的刻意低調，通身的氣派，竟比宮中貴妃還要奪目幾分。
“薑姑娘，請坐。”白幼薇抬手示意，姿態優雅，卻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
薑歸晚捏緊了帕子，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溫婉：“白姐姐，今日冒昧前來，一是為賀姐姐新店開張，生意興隆；二來……是為從前妹妹年幼無知，若有得罪姐姐之處，還望姐姐海涵。”說著，她竟真的起身，盈盈一拜。
白幼薇受了她這一禮，並未避讓，隻淡淡道：“薑姑娘這聲‘姐姐’，我可當不起。你我之間，既無血緣，如今也算不得姻親，還是喚我‘白娘子’或‘白東家’吧。”
薑歸晚臉色一白，泫然欲泣：“姐姐還在怪我……”
“怪你？”白幼薇輕笑出聲，打斷她的表演，“薑姑娘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我與你，從無舊怨，隻有一筆賬。”
她抬手，示意侍女將一張單子放到薑歸晚麵前。
“這是你入謝府三年間，以謝無惑或謝老夫人名義，從我名下各鋪支取的衣料、首飾、珍玩清單。總計一萬八千七百兩。零頭我給薑姑娘抹了，便算一萬八千兩。”白幼薇語氣平靜無波，如同談論天氣，“謝家如今困難，我不好追討。但薑姑娘既親自上門，這筆賬，我們是不是該算算了？”
薑歸晚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單子，眼前一陣發黑。她從未想過，那些她以為理所當然的享用，竟都被白幼薇一筆筆記著！
“這……這些都是謝郎、是老夫人贈我的……”她急聲道。
“贈你？”白幼薇端起那盞“雨過天青”茶杯，杯壁溫潤，茶湯澄碧，“用我的嫁妝，我的銀子，贈你？”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抬眼，目光如冰刃：
“薑歸晚，你喝的每一口茶，穿的每一縷衣，戴的每一件飾，都是我白幼薇的‘銅臭’。”
“你靠著我的‘銅臭’，堆出了你的冰清玉潔；靠著我的‘銅臭’，養著你對謝無惑的‘情深不渝’。”
“如今，我抽身了。你這朵離了‘銅臭’滋養的白蓮花，”白幼薇放下茶杯，瓷器相碰，發出清脆一聲響，如同敲在薑歸晚心上。
“還能活得這般……清高出塵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