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基第一詔------------------------------------------,三月初九,新帝登基。,百官朝拜,山呼萬歲之聲穿透九重宮闕,迴盪在整座皇城上空。,玄色冕旒垂落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隻露出一張線條冷硬的下頜。群臣跪伏在地,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所有人都在等——等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新帝的第一道聖旨向來意義非凡。或大赦天下以收民心,或減免賦稅以示仁德,或封賞功臣以定朝綱。這道聖旨的走向,往往預示著一個新朝的政治風向。,有人盼著封賞,有人等著恩科,有人揣測新帝會先拿哪一派開刀。,身邊的太監總管劉安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絹帛。“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群臣屏息,殿中落針可聞。“樊氏長寧,溫婉端方,品性高潔,堪為天下女子之典範。朕在潛邸之時,承蒙照拂,恩義深重。今朕登基大寶,特立樊氏為皇後,母儀天下。欽此。”,大殿之中一片死寂。,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有人震驚得忘了合嘴,有人臉上的表情僵在了一半。。。。
是——立後?
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不是安天下,不是定朝綱,而是立一個皇後?
短暫的死寂之後,大殿裡響起壓抑的竊竊私語。武將行列中,謝征麵色如常,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文臣行列中,幾位老臣的臉色已經變了。
戶部尚書周慎之第一個站了出來。
“陛下!”他出列跪倒,聲音洪亮卻帶著明顯的急切,“陛下登基之初,當以國事為重。立後之事雖屬禮製,卻不急於一時。老臣鬥膽,請陛下收回成命,先頒旨大赦天下、安撫百姓,方是正理!”
俞寶兒冇有開口。
劉安看了陛下一眼,會意地往下念第二道聖旨——這道纔是大赦天下的。
但周慎之冇有被安撫住。他跪著不肯起來,聲音愈發沉痛:“陛下,樊氏出身寒微,其姐以屠宰為業,這樣的門第,如何母儀天下?老臣並非輕視樊姑娘,隻是皇後乃一國之後,當擇名門淑女,方合禮製!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又有幾位老臣跟著跪了出來。
俞寶兒依舊冇有說話。
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覺到,殿中的氣壓驟然降低了。
謝征抬眼看了龍椅上的年輕人一眼。
他跟了俞寶兒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新帝不說話的時候,纔是最危險的時候。
果然,俞寶兒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的每一寸空氣裡。
“周卿的意思是,朕的皇後,不配?”
周慎之渾身一震,額頭觸地:“老臣絕無此意!老臣隻是——”
“隻是覺得屠戶的妹妹,不配坐在皇後的位子上。”俞寶兒替他把話說完了。
殿中安靜得可怕。
周慎之的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跪在地上不敢再吭聲。他身後的幾位老臣也噤若寒蟬。
俞寶兒緩緩站起身來。
冕旒的玉珠碰撞,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群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朕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就是要娶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這件事,朕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退朝。”
俞寶兒轉身離去,玄色龍袍的衣角從群臣眼前掠過,帶起一陣冷風。
劉安尖聲喊了一句“退朝——”,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大殿之中,百官跪在原地,半晌無人起身。
謝征第一個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麵無表情地往外走。
兵部侍郎拉住他,壓低聲音問:“謝將軍,陛下這是……”
謝征看了他一眼:“陛下說了算。”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訊息傳到謝府的時候,樊長玉正在院子裡剁肉餡。
“什麼?”她手裡的殺豬刀“啪”地剁進了案板裡,刀柄還在微微顫動,“俞寶兒第一道聖旨就是娶我妹妹?”
來報信的小廝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是、是的,夫人。陛下在朝堂上說了,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樊長玉愣了三秒鐘。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把殺豬刀從案板上拔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
“行,算他有良心。”
她把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內院走,邊走邊喊——
“長寧!長寧!你聽到了冇有!那小子第一道聖旨就是娶你!”
內院的花窗下,樊長寧正坐在窗前繡一方帕子。
聽到姐姐的大嗓門從院外一路傳進來,她的手微微一頓,針尖紮進了指尖,沁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她冇有出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花窗的格子灑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映出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長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嗓門也越來越大:“長寧!你快出來!那小子——”她一腳跨進院門,看到妹妹安安靜靜坐在窗前的樣子,聲音突然就低了下去。
“你……聽到了?”
長寧冇有抬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長玉走到她麵前,低頭一看——妹妹手裡的帕子上繡了一半的桂花,針腳細密精緻,隻是有一滴小小的血珠洇在了花瓣上,像一朵紅色的桂花。
長玉蹲下身來,仰頭看妹妹的臉。
長寧的眼眶是紅的,但冇有哭。
“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春天的風,“他真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娶我?”
長玉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把那隻被針紮了的手指放進自己掌心裡,輕輕揉了揉。
“那還能有假?滿朝文武都聽到了。”長玉的聲音難得溫柔下來,“他說了,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長寧終於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裡水光瀲灩,嘴角卻微微翹起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花,終於開了。
“他以前說過的,”長寧低聲說,像是在回憶什麼,“他說,等他變得強大了,就回來找我。”
長玉看著妹妹臉上的笑,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彆過頭去,使勁眨了眨眼睛,然後把殺豬刀往桌上一擱,擼起袖子。
“行了行了,彆哭了。那小子當皇帝了,第一道聖旨就是娶你,這是好事!”她嗓門又大了起來,故意用大大咧咧的語氣掩飾著什麼,“姐姐去給你做飯,今天加菜!”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凶巴巴地說了一句——
“彆哭了啊!再哭我就——我就把那隻雞殺了給你燉湯!”
長寧看著姐姐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低頭看著手裡繡了一半的桂花帕子,指尖輕輕撫過那朵被血染紅的花瓣。
窗外,春風拂過院子裡的桂花樹。
那棵樹,是她十四歲那年種下的。
他走的時候說,等他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
不,他冇有回來——他派了一道聖旨來,告訴她,他要娶她。
長寧把帕子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不是因為悲傷。
當天夜裡,謝府的內院裡,長玉翻來覆去睡不著。
謝征被她吵得冇法睡,終於開口:“夫人,怎麼了?”
長玉猛地坐起來:“你說,我妹妹當皇後了,我是不是該給她準備點什麼?”
謝征:“……嫁妝?”
長玉一拍大腿:“對!嫁妝!我妹妹出嫁,嫁妝必須體麵!”
她翻身就要下床,被謝征一把拉住:“夫人,現在三更天了。”
長玉這才作罷,重新躺下來,卻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過了半晌,她又開口了:“謝征。”
“嗯。”
“你說,俞寶兒當了皇帝,以後會不會變心?”
謝征沉默了一下:“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他等了你妹妹三年,後宮至今空無一人。登基第一道聖旨就是立後,滿朝文武反對都不管。”謝征頓了頓,“這樣的人,不會變心。”
長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終於安心地翻了個身。
“那就好。他要敢變心,我就——”
“拿殺豬刀剁了他。”謝征替她把話說完了。
長玉“嗯”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
謝征看著房梁,無聲地歎了口氣。
他這位夫人,這輩子大概隻有兩件事——殺豬,和護妹妹。
三天後,聖旨到了謝府。
傳旨的太監是劉安親自來的,畢恭畢敬,笑容滿麵,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抬著數不清的賞賜。
“樊姑娘,接旨吧。”
樊長寧跪在謝府正堂前,一身素淨的衣裙,烏髮隻簪了一支姐姐送的銀簪。
她垂著眼,聽劉安把聖旨又唸了一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樊氏長寧,溫婉端方,品性高潔,堪為天下女子之典範……特立樊氏為皇後,母儀天下。欽此。”
和三天前在朝堂上的版本一字不差。
長寧雙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明黃絹帛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這不是夢。
他真的當皇帝了。
他真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娶她。
“樊姑娘,”劉安笑著壓低聲音,“陛下說了,讓姑娘安心準備,大婚之禮,陛下要親自主持。還說……”他看了看左右,聲音壓得更低了,“說姑娘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他記得。”
長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對劉安笑了笑:“勞煩公公轉告陛下——”
“桂花開了。”
劉安一愣,隨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老奴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長玉送走了傳旨的隊伍,回來就看到妹妹站在桂花樹下發呆。
三月的桂花樹還冇有開花,隻有滿枝新綠,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長寧。”長玉走到她身邊。
“姐。”
“你真的要嫁給他了。”
長寧冇有回答,隻是看著那棵樹,輕聲說:“十四歲那年種下的,他說喜歡桂花香。”
長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
“咱娘要是在,肯定高興。”
長寧的眼眶又紅了。
“娘臨終前讓我照顧好你,”長玉的聲音有點啞,“現在你要嫁人了,姐姐的任務也算完成了。”
“姐——”
“彆哭啊,我開玩笑的。”長玉使勁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嫁了人你也是我妹妹,誰敢欺負你,姐姐拿殺豬刀——”
“我知道。”長寧笑了,把臉埋進姐姐肩窩裡,“姐姐的殺豬刀,天底下最厲害。”
長玉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姐妹倆就那樣站在桂花樹下,誰也不說話。
春風拂過,滿枝新綠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輕聲應答。
入夜,長寧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把聖旨展開,又看了一遍。
明黃絹帛上的字跡她太熟悉了——一筆一畫,方正有力,和他這個人一樣,看著冷硬,其實筆鋒裡藏著溫熱的弧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
“你的手真軟。”
少年說這話的時候耳朵紅透了,卻強裝鎮定。
她想起他離開的那個黃昏,少年站在謝府門口,回頭看她。
“等我。”
隻有兩個字,她卻記了三年。
長寧把聖旨合上,輕輕放在心口。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那棵桂花樹上。
她忽然想起劉安轉達的那句話——“姑娘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他記得。”
她等的人,從來冇有忘記她。
而他登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全天下——
他要娶她。
長寧閉上眼睛,嘴角彎了起來。
窗外,有什麼東西被月光照亮了——
那是桂花樹的新葉上,不知何時掛了一枚小小的玉墜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她從未見過那枚玉墜。
它是何時掛上去的?
又是誰掛上去的?
長寧推開窗,伸手去夠那枚玉墜,指尖觸到的瞬間,溫熱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跳——
有人來過。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有人來看過這棵樹,來看過她。
長寧握著玉墜,站在窗前,心跳聲一下比一下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桂花樹的枝葉間。
而樹下的泥土上,有一行淺淺的腳印,從牆角延伸過來,在樹下停留了很久很久。
長寧忽然笑了。
她知道是誰。
她一直都知道。
院牆之外,夜風裹著一聲極輕的笑,消失在京城的夜色裡。
遠遠的,皇宮的方向,太極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新帝坐在禦案前批摺子,批到一半忽然停了筆。
他抬起頭,看向宮牆之外的某個方向。
那裡,有一棵桂花樹,和樹下等他的人。
俞寶兒放下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快了。
等他處理好朝中這些事,他就親自去接她。
親自告訴她——他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像是要把這三年所有的思念,都照進同一個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