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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響起。
“王夏木。”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夏木心頭一凜。
“之前我們囤的那批煙花,快過期了。”社長的語氣很平淡,“散出去吧。就在上城區和下城區交界那兒。讓大家樂嗬樂嗬,過節了。”
夏木麵色一凝,明白了。他立刻問:“需不需要我挑幾個好手?”
“暫時不用。”社長擺手,“你帶他們幾個去吃點兒東西,彆回彆墅了。去旅館吧,好久冇回去了。你先去打個前站。”
夏木懂了,開始聯絡旅館那邊。
夜幕降臨。
第一枚煙花尖嘯著竄上夜空,在下城區上空炸開一團絢爛的光。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整片下城區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這批煙花裡有些受了潮,但不打緊,總有能炸響的。
上城區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囂弄得摸不著頭腦。作為行政、經濟和某種意義上的“體麵”中心,這裡反倒顯得冷清。不少人忍不住,通過關卡又溜回到下城區,看煙花,吃小吃,短暫地體驗一下“普通人”的熱鬨。
趁著煙花和人群的掩護,一小隊穿著巡邏隊製服的人,悄無聲息地挪進了上城區。他們身後,還跟著一隊裝扮類似貴族私人護衛的隊伍。
護衛的隊伍裡,隱著幾個氣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沿途的衛兵冇敢阻攔——那身行頭,那輛跟在後麵的華麗車駕,看起來就不便宜。他們隻當是某位貴族的家眷看過了熱鬨返回。
隊伍最終停在一棟宅子前。領頭的人抬手,禮貌地叩了叩門環。
門開了。門房冇有通稟一聲,更冇有詢問,快速的把三開的大門徹底敞開。
人群如潮水般湧入院內,連那輛轎車也悄無聲息地滑了進去。
“咚。”
沉重的實木大門在身後合攏,將宅院與外界隔成兩個世界。
煙花還在遠處炸響,絢爛的光芒映亮半邊夜空。
而這裡,隻剩一片死寂。
宅邸內,先是一陣壓抑的、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的“劈裡啪啦”聲。冇有慘叫,冇有奔逃的腳步,一切都在詭異的寂靜中進行,隻有偶爾一兩聲更沉悶的爆鳴。
但沒關係,外麵漫天的煙花爆炸聲完美地掩蓋了一切。
這場盛大的煙花秀持續了近兩個小時。整個下城區陷入癲狂般的歡樂,帕圖姆學院的學生在街上載歌載舞,敲鑼打鼓。靠近上城區的交界地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變魔術、耍雜技的擠作一團,好不熱鬨。
直到某位大貴族被噪音攪得心煩意亂,終於派出城衛兵驅散人群。零星的煙花還在夜空裡零星炸響,上城區的貴族們這才陸陸續續返回家中。
又是安寧祥和的一夜。
而在那棟早已恢複死寂的宅子裡,工作纔剛剛開始。一群人手持小巧的刮刀,在牆壁、地板、乃至血肉中仔細搜尋,將每一顆變形的彈頭挖出,與散落的彈殼一一覈對,確保冇有遺漏。
幾大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化學試劑,從偽裝成華麗禮車的廂式貨車裡被推了出來,成堆的個人物品,私人筆記被投了進去。融化的差不多了,又推了回去。
不久,宅子外出“看熱鬨”的貴族家眷回來了。他們像往常一樣推開厚重的大門,對門房熱切的問候(或許也冇那麼熱切)點了點頭,走向花園……完全冇有注意到,花園似乎比往常更空曠一些。
隨即,便是兩聲短促的悶響,以及重物被拖動的摩擦聲。迴圈往複。
廚房很快被橫七豎八的軀體填滿。那位高貴的男爵老爺雙眼圓睜,臉上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困惑——他或許在驚訝,那個戴眼鏡的長髮副社長,頭髮怎麼不見了?更驚訝那個曾在他麵前畏畏縮縮、懦弱賠笑的傢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曾為敲詐到那筆錢得意了許久。而此刻,他和他最寵愛的小兒子躺在一起,全家上下,一個不落,整整齊齊。
廚房的溫度開始急劇攀升。所有燃氣閥門被開到最大,能找到的木炭全都點燃。臥室裡的羽絨被、毛毯被拿來,死死封住每一扇窗戶。
塑料件開始軟化、變形,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一個厚重的石棉隔離箱被幾名壯漢用抬杠抬了進來,放在廚房正中央。倒計時結束,箱側蓋“哢噠”一聲彈開,黑色的“浪潮”洶湧而出,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哢嚓”聲,迅速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被清空的庭院裡,十幾個沉默的漢子靠牆而立,在寂靜的淩晨,安靜地“欣賞”著遠處天邊偶爾炸開的、零星的煙花。黃生友仍然有點跳脫,想開個玩笑,但又不知道該跟誰開。
天矇矇亮時,那幾個隨車隊進來、氣度威嚴的“紳士”已換上了符合他們身份的衣服,開始熟悉整個宅子。為他們開門的門房,手背上有一團明顯的燒傷。他正低聲、反覆地向“紳士”們彙報:這個家族的社會關係、平時有哪些訪客、長相如何……
整棟宅子被翻了個底朝天。所有暗格、密室、地下室,無一遺漏。
那輛華麗的“禮車”被罩上一層鐵皮,那十幾個沉默的漢子開始作業——打磨、噴漆、最後,用模板噴上幾朵樸素的家徽。一輛半新不舊的普通行李車,就此“誕生”。任誰也看不出它和昨夜那輛華貴座駕有任何關聯。
日頭漸高。幾個身手矯健的人將封在廚房門窗上的厚重被褥取下,站得老遠,隨手撿了塊石頭砸碎一塊窗玻璃。
“呼——”
積蓄已久的熱浪撲麵而來。
“噹噹噹。”
敲門聲響起。一名城衛兵站在門口,看見點頭哈腰的門房,默不作聲地遞過一個牛皮紙袋,請他轉交“老爺”。
門房諂媚地送走來人,拎著紙袋快步走到副社長麵前:“大人,給您的。”
副社長——此刻他已剃去長髮,麵容冷硬——搖了搖頭:“我們是兄弟。請叫我‘同道’。”
門房愣了愣,還是固執地將包裹遞上。副社長隨手接過,撕開,裡麵是兩副半舊的車牌。
副社長將車牌遞給旁邊做最後檢修的人,示意裝上。舊車牌被隨手扔回車廂。
此時,廚房的熱氣已散得差不多。走進去,隻見原本現代化的廚房隻剩難以處理的金屬骨架,上麵佈滿了細密的啃噬痕跡。整個空間宛如一個被清空的庫房,堆著些扭曲的鐵架。唯一完好的,是中央那個石棉箱,裡麵仍傳出持續的、細碎的“哢嚓”聲。
副社長歎了口氣,走過去將箱蓋合攏。幾個人上前,費力地將明顯沉重了許多的箱子抬上車。
又是一撥人進來,將殘餘的、無法徹底焚燬的硬物儘力踩扁、壓實,實在處理不了的,也一併扔進安放在車廂裡的化學藥劑桶中。
副社長最後巡視一圈,點了點頭。
“走吧。”
他低聲對那幾位“紳士”囑咐幾句,便在門房愈發諂媚的注視下,混入城衛兵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那輛行李車則在岔路口與他們分開,徑直駛向城外的報廢場——那裡,還有另一批人等著,確保溶解在藥劑中的金屬會被重新鑄造,並儘快流向市場。
太陽高懸中天,熾烈無情,如最殘酷的真相,也如最沉默的見證。
它炙烤著大地,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