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早已集結完畢的商隊經過月湖城的城門,向著西北方出發。
洛薩四人坐在帶有篷布的貨運馬車內,隨著車身的搖晃,正式告別了這座湖畔都市。
洛薩透過掀起的側簾,迴望那座在晨光中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以及更遠處露恩湖的那一抹湛藍,這是他踏上冒險旅途後的第二站。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每一天都沉甸甸地裝滿了記憶與成長,他在這經曆的事比在鹿林鎮幾個月都要多。
洛薩心想,踏上冒險之路的那一刻起,居無定所,漂泊四方,便已註定成為生活的常態。
他們搭乘的這支商隊規模中等,但組織井然。商隊的老闆頗為特殊,是個幹練的女性商人。據同行的夥計閑聊,她是繼承了父親的商行與這條成熟的商路,多年來親自押運,在月湖城與西賽城之間往返,信譽極佳。從商隊夥計和護衛們對她的恭敬態度便可知,這位女商人的手腕與能力絕不簡單。
不過她對洛薩四人倒是十分客氣,還專門留了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給赤星小隊,雖然跟以前月湖城城主家的豪華馬車肯定沒得比,但也遠勝過以前洛薩和瑪姬在鹿林鎮時坐過的那輛。
商隊沿著寬闊的貿易大道迤邐東行。旅途最初的幾日平靜得近乎單調。
一路上走走停停,經過了數個依附大道而生的村莊和小鎮,果然如蕾娜塔所言,這條主幹道附近治安良好。除了一些不長眼的野獸,再無危險。
旅途的第七個夜晚,商隊在一處背風的山穀窪地停下紮營。這裏地勢平緩,附近有溪流經過,是往來商隊慣常的宿營地。
巧的是,另一支從西賽城方向返迴的車隊已先一步在此駐紮。兩位商隊老闆似乎是舊識,隔著老遠便揮手招呼,很快,兩支車隊便自然而然地合並了營地,共享水源與安全警戒。
篝火很快被點燃,驅散著山穀夜間的寒氣和濕意。洛薩四人也圍坐在屬於自己小隊的一堆營火旁。
瑪姬用樹枝串著硬麵包和肉幹,在火上小心地烘烤,讓它們變得溫熱酥軟,蕾娜塔擺弄著一個小鍋,煮著加了幹菜和肉粒的濃湯。
托芙則拿著一本不知名的詩集,正用瑟蘭語誦讀著。
篝火劈啪作響,烘烤食物的香氣混合著草木燃燒的氣味,在清涼的夜色中彌漫。
洛薩正用樹枝撥弄著火堆,讓火焰燃燒得更均勻些,一個身影便晃悠著穿過營地,朝他們這邊走來。
來人是這支商隊的護衛隊長,帕克。他年約四十,身材魁梧,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明顯的舊疤,從左眼下方斜劃至嘴角,讓他不笑時顯得有些兇悍,他腰間挎著一柄保養得不錯的寬刃劍,步履沉穩,帶著職業戰士特有的警覺,但整體神態卻頗為放鬆,甚至有些懶散。
幾天相處下來,洛薩對這位護衛隊長也算有了些瞭解。
帕克年輕時也曾是活躍的職業冒險者,身手不錯,經驗也豐富,可惜一次在地下城負傷後,再也無法應付高強度的地下城冒險,隊友給了筆錢,禮貌地讓他光榮退休。
一開始帕克還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不過卻因禍得福,他原本那支小隊在西賽城進入紅色傳送門後徹底失去了音訊。
“全軍覆沒,連個報信的都沒留下。”帕克說這話時,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慶幸。
反而是選擇安穩生活的他憑著一身本事,在這條商路上混成了護衛隊長,日子過得越來越滋潤。
幾天下來,帕克有事沒事就喜歡湊到洛薩這邊聊天,雖然這人總在有意無意地炫耀自己當初的明智選擇,讓瑪姬三人有些嫌棄,但他跟洛薩之間倒是變得熟悉起來。
在洛薩眼裏,這個帕克有點像魂遊裏標配的灰心哥,人也不壞,經常能無意間說出一些有用的資訊,但就是那張嘴實在不討喜,總是說一些喪氣話,搞人心態。洛薩權當是旅途調劑,聽聽也無妨。
此刻,帕克走到近前,很隨意地在火堆旁找了塊石頭坐下,他壓低聲音道:
“嘿,洛薩,我剛剛打聽過了,那邊車隊裏,搭了倆西賽城铩羽而歸的冒險者。”
旁邊正小口喝著菜湯的瑪姬抬起頭,一臉鄙夷地說道:“我看你倒是巴不得別人都死在裏麵。”
帕克對瑪姬的嗆聲不以為意,甚至嗬嗬笑了起來:“這話可不對,冒險嘛,有成功有失敗,太正常了。我說這些,是讓洛薩心裏有個譜。要是換成你們赤星小隊進去,我肯定希望能喝到洛薩的慶功酒。”
這話聽著像是祝福,但配合他的語氣和表情,總讓人覺得更像是一種諷刺。
蕾娜塔聽了微微蹙眉,托芙則淡淡地瞥了帕克一眼,繼續慢條斯理地翻著手裏的書。
洛薩沉默地聽著帕克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講述,心中對這位前冒險者的複雜性格又多了幾分瞭解。他沒有接帕克關於慶功酒的話頭,而是將話題拉迴了那兩名铩羽而歸的冒險者身上,提出了一個他更關心的問題:
“帕克,既然他們能從紅色傳送門裏出來,不就算是挑戰成功了嗎?”
“哈!這你就不懂了吧,”帕克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開始賣弄自己的見識,“我打個比方,你就明白了。假設,隻是假設啊,你們赤星小隊一起進了紅色傳送門,但最後隻有洛薩一個人活著出來了,你覺得算是挑戰成功嗎?”
洛薩輕輕搖搖頭,他明白了帕克的意思。
在最初級的白色傳送門裏,許多冒險小隊都是臨時拚湊,新人就像是消耗品,死了大不了再招一個。
而到了黃色傳送門,能抵達這個門檻的隊伍,通常已初具雛形,隊員間有了基本的配合與信任。隊友的傷亡對小隊的影響變得更大,但由於依舊有茫茫多的冒險者,重建一支小隊並非完全不可能。
可到了紅色傳送門,情況截然不同,有資格有膽量挑戰的冒險小隊,其成員往往曆經考驗,彼此信任,每個小隊的人員都變得相對固定,每個隊員也都是隊伍寶貴的財富。這時候,任何一名隊員的損失,對小隊都是沉重的打擊,想再找一個替代人選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