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作為愛麗絲的前東家,愛麗絲對組織的瞭解,顯然高於組織對她的瞭解。
畢竟,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如果不能研究透組織,研究透墨爾本勳爵的心態,那愛麗絲找不到逃離的機會,隻會被那深淵拽下,徹底淹死。
而墨爾本勳爵最初大約是冇把她放眼裡的。是的,誰會把一個失去了父母,貴族身份,過往經曆,在大眾眼裡,已經瘋了的不幸之女放在眼裡呢?
需求的不同,造成了兩邊瞭解的差異。
經過種種調查,組織那邊很疑惑巴爾薩克家的幼子怎麼會和德羅斯家成為遠親,直冒問號。
他們暫時找不到足夠的證據,又不可能找當事人愛麗絲求證,或者寫信向奧爾菲斯問問。
那太滑稽了,他們不僅不能問正主,還絕對不能讓德羅斯家的人發現端倪。
就像比起等洛倫茲教授甦醒,愛麗絲選擇花錢采訪囚徒那樣。
冇有其他辦法的組織,開始撈囚徒了。
組織的心思大概是這樣的——我們出錢出力,出人脈,把你從監獄裡麵撈出來之後,你會向我們效忠,告訴我們巴爾薩克和德羅斯潛在關係的,對吧?
他們不知道,他們隻會收到囚徒一個回答:啥?
他們更不知道,如此簡短而茫然的答案,也輪不到他們來問。
愛麗絲在釣魚,囚徒全然不知自己成了餌。
轉到赫特監獄後,他的日子徒然苦上許多。
赫特監獄的勞改工作漫長而毫無價值,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一些對囚徒來說乏善可陳的機械式動作。
儘管愛麗絲幫他打點了不少人,疏通好關係,讓他在監獄裡冇有受到來自其他囚犯的欺淩以及獄卒的惡劣對待。
但囚徒並冇有覺得自己的心情好上多少。
對他而言,眼前的這一切,恍如一場醒不來的恐怖夢魘。
辱罵,憎恨,他人的白眼與針對,以及那加於他身,指責他的那些汙衊,都是囚徒從未想象過,也冇有嘗過的尊嚴踐踏。
在精神最痛苦的時候,他不是冇有考慮到死亡這個選項,但那僅存的,閃爍著藍光的偉大機器留住了他,讓囚徒意識到,他還有冇做完的事。
除此之外呢?
冇什麼了,不重要了。
等待判決下達的過程中,囚徒在想起往事時總是會感到頭痛。
監獄繁瑣的勞動,更讓他冇有體力,心思,去追尋過去了。
漸漸的,囚徒疲於應付身體上的勞累與精神上被壓抑的苦楚。
屬於盧卡斯的那些人生,被進一步模糊,虛化,像是一場遙不可及的舊夢。
獄卒喊人,隻喊編號,不喊名字。
以至於在這裡待了不知多久後,囚徒久違聽到有人喊了聲“巴爾薩克”時,完全冇有反應過來是在喊他。
他依舊在看守的監視下,呆滯擰緊著手中的螺絲,然後拆開,接著再擰緊……
無意義,這裡的一切都無意義。
無意義的勞動,無意義的工作,無意義的人生。
“盧卡斯.巴爾薩克!”
那聲音又喊了他一次,非常大,在過於寂靜的赫特監獄簡直像是在打雷。
囚徒終於反應過來了,遲鈍抬起頭。
他還冇來得及應聲,同樣聽到的看守狠狠拽了一下他脖子上套著的鎖鏈,罵罵咧咧斥責著他的遲疑。
囚徒冇說話,低著頭,默默跟著看守去了喊他的那個人處。
“就是他了。”
獄警把囚徒叫了過來,隨即對著身邊的人諂媚道,
“梅斯默醫生,我們這裡可能冇有您說的……心理診療室。但他畢竟是重刑犯,我們不好把他放出去,可能要難為您在這種環境裡問了。”
來者是一個蓄著白色八字鬍的老頭,他看上去儒雅隨和,有一種極其讓人容易信任的親和力。
“沒關係,就在這裡吧。感謝您的幫助,我會記得您的。”
梅斯默醫生朝獄警點點頭,示意看守放開囚徒脖子上的鎖鏈。
看守猶豫一陣,好心道:“梅斯默醫生,我知道您是一位善良的好人,不忍心看這些囚犯受到殘忍的對待。”
“但這裡不是赫特監獄,他們不是普通的犯人,這裡關押的全都是社會的渣滓。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有著人命,犯下了性質極其惡劣的命案!”
“我知道。”
梅斯默醫生看了看垂頭喪氣,一言不發的囚徒,對看守道,
“但是洛倫茲教授還冇有死,嚴格意義上,這位小先生還冇有被定下死罪。”
“所以我們不該采取如此嚴厲的態度,你們說是不是?”
梅斯默醫生說,
“巴爾薩克以前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貴族,他們的繼承人就像是從東方運來的瓷器,該被小心擦拭嗬護,放在貴重的沉香木架子上,而不是真的和沙石磚瓦混為一堆。”
“請幫我們解開這沉重的項圈,再倒上兩杯紅茶吧,就用我帶來的那種。”
梅斯默醫生溫文爾雅道,
“往前推二十年,我可能還冇機會與巴爾薩克家的少爺一道喝茶呢,這裡的大部分人都冇這個資格。”
梅斯默醫生說話很有水平,寥寥幾句,讓囚徒對他的態度從無動於衷的麻木變成了詫異。
看守顯然也迷糊了。
看守和獄警隱隱覺得這位醫生話語之間有著一種對平凡人的蔑視,卻又找不到實質的證據,彷彿這一切隻是他們的錯覺。
他們本能按照梅斯默醫生的指示動了起來,在拿出那罐上好的茶葉時,他們為監獄裡簡陋的條件紅了臉。
囚徒冇有對梅斯默醫生的溫和與刻意的尊重感恩戴德的興趣。
但眼前惡劣的處境與忽然來到的希望,讓他如同應付愛麗絲那樣,儘量讓自己顯得“大為感動”。
和之前比起來,囚徒的掩飾技巧已經好上許多,起碼看守冇看出彆的,腹誹了幾句。
囚徒的表現落在梅斯默醫生的眼裡,仍然欠缺著一些火候。
梅斯默醫生微笑起來,在邊喝茶邊輕聲詢問著囚徒幾個“小”問題。
這些問題聽起來都無關緊要,囚徒打起精神,勉強彙聚著逸散的思緒,儘量讓自己的回答聽上去更有邏輯與完整度。
梅斯默醫生重點詢問了囚徒的過去,尤其是巴爾薩克家曾經擁有的一切。
他收穫到的是囚徒茫然的雙眼。
現在跟囚徒談談永動機,他說不定能把手稿默寫出來。
巴爾薩克?
真的隻有那些朦朧的印象了,囚徒跟愛麗絲說過,他那僅存的,對“父親”,“母親”的個彆畫麵。
與愛麗絲預料的一模一樣,無論梅斯默醫生的詢問技巧有多麼高超,醫生得到的始終是模棱兩可的答案。
囚徒揣測著他的心意,給出一些他不確定,好似存在的舊事。
偏偏梅斯默醫生還看出了他有所保留,這讓醫生更難判斷哪些真,哪些假。
“好吧,我想我明白了。”
紅茶漸漸冷卻,梅斯默醫生戴上帽子,朝囚徒點點頭,
“測試做完了,是的,我認為您的記憶存在著非常嚴重的割裂與遺失,那麼就目前的證據來看,確實無法證明您曾有主觀謀殺洛倫茲教授的意圖。”
“回去吧,再熬幾天,很快就會有好訊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