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審視著他,目光中閃過了一絲瞭然。
丟失的閱曆,空白的記憶,還有從爆炸後甦醒身體各處的疼痛,讓囚徒對自己心思的隱藏,還未達到完美無缺的境地。
愛麗絲看出了囚徒其實不怎麼相信她,但因為一些不明原因或者刻板印象,他選擇開口。
能怎麼辦呢?律師都放棄了為他辯護翻案的念頭。
“是的,在我現在能想起來的那些片段裡,屬於盧卡斯的人生也並非是一帆風順。”
囚徒慢慢道,
“那些畫麵裡,涉及到年長女性的大多溫柔而朦朧,像是有一層柔光的不真切感。”
“如果要用一個詞去形容,那大約就是……母親的印象。”
“而涉及到年長男性的,則真實又陰冷,令人極其不快。”
年長男性?
愛麗絲豎起耳朵。
“更準確的來說,那麵目模糊的男人,會讓我先想起幾個還可以的印象,緊接著,就是壓抑而憤怒的情緒。”
囚徒回憶道,
“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張比我高上許多的桌子。”
“我的視野很低,隻能聽到有人問我,問我以後有什麼想做的。”
“得到我的回答之後,他說‘一條艱難的道路,但非常好,每週三的物理交流會,你可以在一邊旁聽’。”
“但緊接著,我爬上一張凳子,看到說話者那張模糊的臉時,想起終其他的一生,我再也冇有得到他的第二句‘非常好’。”
“他虛幻而冇有任何細節的臉,出現在女人不斷咳嗽的背景中,變得扭曲,像個要溺死所有人的泥潭。”
“一個庸碌,軟弱,自私又短命的男人……”
囚徒狠狠皺起眉,他麵露痛苦。
顯然,他已經想不起更多的事情了,隻記得那強烈的噁心與憎恨。
愛麗絲聽著,覺得這描述與洛倫茲教授好像對不上,囚徒像在講另一個人。
但這個人留下的惡劣初始印象,對映到了囚徒眼中的其他年長男人身上。
“我緊接著想起了另一個人,一個穿著藍色禮服,有著白色頭髮的年長者。”
囚徒自己也發現了這種不公平的對映,他控製不住,也不想控製。
這世上值得相信之物實在是太少了,如果他連他最後的記憶和印象都不相信,他還能抓住什麼呢?
“同樣是還算可以的開始。我記得他帶著我在金碧輝煌的大廳裡行走,朝著彆人介紹我。”
“那時的我也穿著一身漂亮的西裝禮服,我自信地挺起胸膛,嚥下了不安與生澀,迎接一個嶄新的友好世界。”
囚徒輕聲道,
“陰影掩藏在光輝之下。我錯了,我又一次看錯了人。”
他重新抓住了欄杆,手指用力,
“我翻找到了一些證據,一些……足以證明他不該竊此高位的證據!”
“他特意將我放在他的身邊,彷彿就是在防止這些事東窗事發。他看似給了我不小的自由,實則一直在暗中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囚徒說到這裡,速度慢了下來,觀察著愛麗絲的神色。
他必須確保愛麗絲能相信他,或者說,認為他的話有價值。
如果愛麗絲露出了厭煩的神色,囚徒將立刻收回後續的話語。
然而愛麗絲在思考,順著他的話思考,眉心皺成了一個小小淺淺的川紋。
囚徒放下心,接著道:
“我對過去最後的印象,就是書房內,他暴露了他的真實麵目。”
“我手裡抓著什麼,好像是……一根連著電線的插頭?”
“他朝我撲了過來,氣勢極其凶狠。”
“劈啪——尖銳而無法忽略的劇痛,我眼前一黑。或者說,我的視野在發白,被空茫占據,四週一切變得遙遠而寂靜。”
“電流直擊了我的大腦,我昏了過去。等我再次醒來,有人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把我從醫院移到了這裡。”
囚徒嚥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滑動著,帶出幾分不確定的猶疑和迷茫,
“他們說,是我害死了他。”
他講完了,看著愛麗絲,等待愛麗絲的回覆。
“很好,巴爾薩克先生,在來此之前我已經收集到了一些線索。兩相結合,我相信您冇有說謊。”
愛麗絲接連在紙張上寫下幾個詞,頷首,
“您說出了您視角下認為的事情,雖然還是殘缺模糊,缺少關鍵資訊,但大致是對的上的。”
囚徒眼睛一亮,他終於激動起來了,雙手皆抓上了欄杆,渴望而期盼地盯著愛麗絲,
“愛麗絲小姐,您不僅相信我,您還找到了能證明我說過話的證據?”
“天啊,這個太好了,我已經不止一次把我腦海中的殘留印象傳遞出去,但所有人都認為我在說謊,認為我在掩飾我的罪行!”
“我冇有證據。”
愛麗絲歎了一聲,讓囚徒彆激動,
“而且我也不說您說的百分百是對的,隻是說您說出了在您視角下的故事。”
“這些淩亂的畫麵,展現出的發展邏輯是符合旁觀者所收集線索的。”
愛麗絲不好在牢獄中寶貴的白紙上寫,隻能用筆的另一端,在油燈照出的一小塊汙地上虛虛比劃著,
“洛倫茲教授收您為徒,在公眾麵前介紹您。然後是您找到了一些隱秘,哦,這在外界看來是您偷竊了他的私藏。”
“這些隱秘更改了您的看法,讓你們的關係變得極其惡劣。是的,與此同時,報紙上都在說你們兩個快掐出火星了,您的稱號是白眼狼,洛倫茲教授的稱號是小偷。”
愛麗絲畫了一個圓,戳出兩個小坑,
“最後是實驗室的爆炸。巴爾薩克先生,您承認您當時手裡抓著某種很危險的物品,而洛倫茲教授就在旁邊。”
“這可能就是你們爭執的重點,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較為客觀的看法,是您在進行一些違禁的實驗,實驗出了意外,機器炸了。”
“不客觀的輿論,則在認為這是一起故意謀殺,因為近日的爭端與互相的指責,您打算殺死他,一勞永逸。”
囚徒聽明白了愛麗絲的意思,他知道愛麗絲相信他的話,但是大眾不會相信。
愛麗絲的相信能為他扭轉幾分局勢呢?囚徒不確定。
而且,他不認可愛麗絲的“較為客觀的看法”。
“那您覺得該怎麼辦?愛麗絲小姐。”
囚徒說,
“我現在也就指望著上您了。”
愛麗絲假裝冇看到他眼睛裡一閃而過的疑慮,關切道:
“包在我身上吧,巴爾薩克先生,請問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