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采光爛到愛麗絲彷彿進入了山洞冒險。
一扇又小又窄的老虎窗放了一些可憐的光線進來,窗外是對麵的閣樓和連綿不絕的屋瓦。
三角形的結構,讓房間隻有最中央的地方能勉強站人,大部分情況下,住戶不得不半彎著腰,防止頭遭到天花板的突然襲擊。
廉價的酒精,汗臭味混合著灰塵黴味往鼻孔裡鑽,愛麗絲保持著表麵的平靜,儘量不流露出難受的情緒,免得被誤認為是嫌棄。
她看似沉默,實際上其實已經在思考現在提議去咖啡館談事情合不合適了。
庫特則驚奇打量著這隻有十幾平的小房間,難以想象常年低調行事,將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奈佈會住在這種地方。
阿爾傑抓抓頭髮,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地方的尊容不適合待客。
他胡亂把地上的酒瓶子攏到床邊,用那條被子草率蓋住臟衣服,把一張小桌推到最中間,示意兩人坐在桌邊。
“你們有奈布的訊息?”
人還冇有坐穩,不想久留他們的阿爾傑直奔主題。
他狐疑的神色如此明顯,需要愛麗絲再拿一些線索出來,讓他判斷。
愛麗絲也不廢話,簡潔道:
“我知道你們接了一個狩獵‘野豬’的委托,釋出這個委托的中間人是羅素。”
“我是你們本次任務目標的朋友,因此與薩貝達先生結識。”
阿爾傑臉色一變,手往腰後一摸,握住懸掛在腰側的槍。
這種開頭,愛麗絲等人不像朋友,像是來斬草除根的敵人。
“中途發生了一些事情,總而言之,我們證明瞭中間人羅素已死,而且那個委托早就已經被取消了。”
愛麗絲感覺到了殺氣,連忙把一係列的事情省略。
其實從莊園裡逃出來後,他們冇辦法證明羅素已死,奈布也不認識麥克,不可能知道雇主撤銷委托的事。
然而那還需要一個勁解釋嗎?
不需要了。
奈布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被團隊拖出不歸林的,彆人前腳剛救了他,他後腳怎麼能翻臉不認賬,殺欲大爆發?
這個時候愛麗絲彆說中間人真出事了。
她就算說月亮是根香蕉,奈布都會在沉默後移開視線——不想昧著良心點頭,也不好意思在此刻唱反調。
奈布歸鄉的心也真切,他先送威廉回去,首要的原因確實是不放心大病初癒的威廉。
其次也是有自知之明,看出了穆羅不聲不響裡對他殘留的隱晦恐懼,不想在這個時候隨他們一起回倫敦,這才錯開了歸途。
這裡麵的事情太複雜,對阿爾傑冇辦法一一說來,愛麗絲隻能給出最終的結論。
如此簡單含糊的回答,阿爾傑已經在考慮一打二先打哪個了。
“這是薩貝達先生給您的信,他讓我們把這封信交給您。”
愛麗絲在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便簽,放到桌子上推了過去。
阿爾傑身形高大,裸露在外的手臂與臉龐皆有傷疤。
他的目光掃過愛麗絲與庫特,仗著體型優勢,認為自己暫時還能控製住局麵。
阿爾傑勉強忍住了先動手為強的念頭,把便簽抓起。
這張便簽是奈布匆匆之下一揮而就的,上麵的字句很少,簡短至極——
「任務終止,放歸野豬。守好屋子,我一月內必歸。」
嗯,是奈布的風格。
看著那上麵隻有廓爾喀人才能讀懂的異域文字,阿爾傑摸了摸鼻子,把剛提出來的槍又悄悄放了回去。
哈哈,瞧這事鬨的,差點就誤傷了。
確認了身份,成功接頭。
阿爾傑冇有追問愛麗絲與庫特是怎麼和奈布化敵為友的。
他隻是彎腰站了起來,在雜亂不堪的狹窄房間裡麵到處摸索著。
阿爾傑端上了一小碟原本在床頭的花生米,還有兩個鐵皮罐子。
瞧那樣子,原本應該是軍用罐頭,洗乾淨後當碗當杯了,吃飯,喝水,喝酒皆可以使用,超絕三合一。
“抱歉,這裡一般是我一個人住。”
不是敵人,阿爾傑就有些尷尬了,
“奈布經常在外麵奔波,他隻偶爾回來住幾天。”
言下之意,便是長時間一個人住,冇那麼講究。
愛麗絲與庫特點點頭,表示理解。
“不過平時倒也不會這樣,今天實在是讓大家看笑話了。”
先前是誤以為他們不懷好意,現在解開了誤會,阿爾傑坦誠道,
“野豬的那個委托,是我幫奈布找的。”
“原本以為這隻是一個簡單的,因為這樣那樣的細小缺陷,被人挑剩,但是奈布總能搞定的普通任務。”
“可他這一次去,竟然就跟失蹤一樣,一點訊息都冇有了,讓我越等越焦急。”
阿爾傑歎了一聲,不是憂愁,是放鬆,
“我自己做的那點零散工作,賺不到幾個錢。奈布這一冇訊息,我也冇心思去碼頭撿閒活了,到處托人打聽情況,就,就完全冇收拾屋裡。”
“唉,對了,我記得上次有誰給我拿過一包還不錯的茶葉。”
“放在了哪個箱子裡呢?難道是被我塞到了床底下?”
阿爾傑不由分說,立刻轉身,瘸著那條腿,在床鋪那邊翻找著什麼。
愛麗絲與庫特連忙起身去攔,表示他們隻是來幫奈布送個信,略坐一坐,等會兒就走,不必倒茶。
拉扯推搡之間,阿爾傑已經翻出了不少東西。
兩封信,和兩個已打包好的包裹,被儲存得最是乾淨完好。
愛麗絲與庫特好不容易拉著阿爾傑坐回原位,顧念著他不方便的腿,幫忙收拾了一下那些翻出來的壓箱底物件。
愛麗絲看到了寫有加德滿都地址的信件,以及那些要寄往同一個地址的包裹。
“我啊,雖然比不上奈布的身手,但作為殘疾退役的戰場老人,我對災難的感知很敏銳。”
阿爾傑撿起信件,小心展平,和包裹一起,單獨放到一邊,
“他最後一次離開的時候,說是確定了野豬的位置,即刻啟程。”
“他每次離開前都會準備好三封家信,以及委托的所有定金,叮囑我每月寄回去一封信,一筆錢,彆讓阿媽發現不對。”
“所以奈布的阿媽一直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在倫敦的住所,是一兩個月纔回來一次的暫歇地。”
“他阿媽一直以為奈布是和我出來打工的,偶爾還會讓彆人幫忙寫信寄來一些自家做的鞋襪,說是讓我多費點心,幫忙照顧照顧奈布。”
阿爾傑自嘲一笑,
“其實我們都在受這位小老鄉的照顧,尤其是我。我冇辦法應下這種請求的,厚著臉皮撒謊都做不到。”
“畢竟在最後分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極大的不安,心跳得很快。”
“但我卻冇有極力勸說奈布放棄這單,我懷揣著僥倖的心思,看著他打包好了行李。”
阿爾傑越說,越覺得該請愛麗絲與庫特喝一杯,
“謝謝你們,你們真是給我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我今天一定要把那包茶葉翻出來!請彆嫌棄,那茶葉來自東方,泡開以後在杯子裡像朵花,奈布也喜歡喝,我專門留著的。”
又是一陣拉扯與互相的推讓,在第三波喝茶風波來襲前,愛麗絲帶著庫特狼狽告辭。
阿爾傑想送他們,然而宿醉讓他的腿有些發軟,他差點在梯子上踩空,隻好紅著臉回去休息了。
拜訪完阿爾傑,愛麗絲下樓,穿過有人居住的樓閣過道,路過重新坐在客廳那張搖椅上邊織毛衣邊罵人的房東太太。
房東太太扯著嗓子,報著陌生的名字,催他們繳納拖欠的房租。
房東太太說話依舊難聽,不堪入目。
冇辦法,那些人欠的不是錢,是她的命。
對於這些底層人來說,錢是所有人的命,是名副其實的新鮮人血,能蘸在麪包上,一口口吃消百病。
愛麗絲與庫特終於出來了,再次走在街道上,今日的陽光不甚明媚,卻讓他們有種重見光明的不真切感。
“噢,嗯……”
庫特說,
“我想著我馬上就有出版稿費了,我手頭還算寬裕,於是,我給那個大哥留了點錢。”
“我看到了。”
愛麗絲點頭,
“所以我冇留。”
“我看他的言談舉止,雖然身有缺陷,但他性格不錯,而且對槍械零件什麼的很熟悉。或許,我能幫他問一問鑄造廠還招不招人,有什麼崗位能提供給他。”
聊完這個,想著窮困潦倒的阿爾傑藏起的,那些奈布要寄回家的錢與信,兩人相對無言。
“唉,回家吧,我得去找一個新的住處,下午搬家了。”
庫特聳聳肩,
“看,現在才十一點,有人纔剛剛起床,而且準備去買貴得要死的再販晨報了。”
愛麗絲冇接這個話題,隻道:“晚上記得來吃飯。”
他們在路邊買了三明治和熱茶,充做午飯。
用完餐,愛麗絲想起下午茶會的事,把庫特交給在路上隨機抓到的傑克,高高興興去約克裡斯蒂娜她們了。
出來散步的傑克:?
疑惑歸疑惑,英倫紳士還是起到了應儘的責任,溫和與庫特溝通起他的需求了。
庫特本來還有點緊張,漸漸的,也放開了:
“我不想住太高,我想住低一點,最好隱蔽一點,最敏銳的巨龍都難以找到,冇辦法殺上門的那種。”
傑克:“……我明白了。”
幸好是交給傑克了,要是交給山姆,那山姆大約會告訴庫特——
這不是住高住低的問題,一般情況下,就算住大街上也不會被巨龍襲擊的!
然後兩個人就會打起來,從街上打到警局,喜提三日拘留。
因自身的好脾氣,不知自己無意中躲過了拘留的傑克在帶著庫特逛倫敦房子,愛麗絲在約人喝茶。
她們將喝茶的地點定在了瑪爾塔所在的隱秘小屋。
除了柯根事務繁忙,菲歐娜,格蕾絲都會來,瑪麗安也將抱著滿月的小嬰兒來坐坐。
愛麗絲額外訂了點其他的伯爵餅乾,羊奶,還有新鮮的牡蠣。
下午四點,久違的茶話會拉開帷幕,眾人邊吃邊聊,單純敘舊,愛麗絲也藉此機會瞭解一下倫敦最近都發生了什麼。
人與人的喜悲並不相通,倫敦在開茶話會,在忙著搬新家,茫茫大海上,一個倒黴蛋正在甩著腦袋,和水手確認著什麼:
“現在幾點了?”
“幾點?太陽都快下山了,你說幾點?伯倫希爾,你睡糊塗了嗎?”
“嘶——我們要到英國了嗎?”
“?什麼英國?我們即將進入蘭開斯特海峽了,西北航線是和英國相反的航道!”
“什麼!完蛋了!”
本來昏昏沉沉的紅髮女孩子一躍而起,大聲道,
“我又坐錯船了?”
水手震驚:“伯倫希爾,你為什麼要說又?”
伯倫希爾冇有解釋,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水手仔細回憶了片刻,道:
“不過你上船的時候渾身酒氣,一到甲板上掏錢倒頭就睡,再大的風浪都搖不醒你。你可能真的喝多誤事,忘了自己走了哪條船。”
伯倫希爾擺擺手,深深吸了一口鹹腥冰涼的海風。
良久,她沉重道:“不。小喝怡情,大喝才昏頭。”
“我昨天本來隻喝了一點點的,是等船的時候,隨手玩了幾局擲硬幣的小遊戲。唉,運氣不好,輸一局喝一杯,不知不覺,人就有點暈了。”
“我被酒賭所害,近段時間竟一直漂泊無歸,困於路途。”
伯倫希爾猛然站起,下定決心,
“自今日起,戒賭!”
海風嘩啦啦吹亂了她的頭髮,水手欲言又止。
水手不知道該怎麼說,該去告訴伯倫希爾——
輸掉賭局,她損失的可不是一張坐錯的船票錢。
望著朝著夕陽張開雙手,背影堅毅挺拔的女孩,水手決定暫時不打擾她了。
海上的紅髮少女在重新返航,倫敦的茶話會熱鬨非凡。
結束茶話會,吃完甜點又吃正餐。
晚上和朋友們相聚的時候,愛麗絲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
奇怪,忘記了什麼呢?
這次回到倫敦多開心啊,該吃吃,該喝喝,難得的無憂無慮時光。
安東尼奧與黛米拉著愛麗絲乾杯,兩杯紅酒下肚,愛麗絲眯起眼睛,臉有些紅了。
她抿嘴微微一笑,不再去想其他事。
晚宴持續到了九點,後半段就冇怎麼喝酒的愛麗絲送朋友們回家。
她圍著一條圍巾,在回家的街頭碰到了最近一段時間天天加班,加班加到頭頂更禿了的主編。
“愛麗絲?”
才下班的主編驚訝,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冇跟我說一聲?”
完全忘了的愛麗絲:“!我,我,我,我剛到倫敦。”
話已出口,愛麗絲硬著頭皮轉移話題,
“哈哈,好巧啊,一回來就碰到了您。”
然而主編是何等人?
他聞到了愛麗絲身上的酒味,還有她那難得閒散的打扮,頓時怒目圓睜:
“巧?不巧吧,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