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美食依舊出眾,餐桌旁的人卻食不知味。
冇人知道愛麗絲是怎麼做到的,奈布有所猜測,但懶得深入思考了。
對奈布與威廉能重回莊園養傷這件事最感興趣的人,大約是瑟維了。
身為為數不多的,與莊園主“麵對麵”交流過的人,瑟維對奧爾菲斯的印象很深,知道那是個相當狡猾的男人。
愛麗絲能說服他,這其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用過早飯以後,瑟維心思活絡起來,企圖和愛麗絲拉拉關係,打聽一下她是怎麼做到,參考一下。
愛麗絲冇時間和瑟維閒聊,她與奈布,庫特去看望了一下威廉。
體育生的身體素質是真的好,昨天折騰了那麼久,又是傷口感染,又是發燒昏迷。
在得到精心的照料,於床上美美睡了一覺後,威廉甦醒於昏迷的第八個小時。
他肩處的傷已經腫起,被紗布牢牢裹著的胳膊有些滑稽,難以抬起。
奈布伸出手,在威廉眼前晃了晃:“威廉?還認得人嗎?”
威廉發出艱難的氣音:“水……”
庫特繞了一圈,站在床的另一邊,比了個數字:“來,看一看這是幾?”
威廉痛苦嘶啞道:“渴……”
愛麗絲企圖擠進去交談:“艾利斯先生,您在說什麼?”
威廉要崩潰了:“……水…水水水……”
三人總算明白威廉的訴求了,也很高興他能這麼快就恢複進食的能力。
醒來要水喝,這意味著他的生理迴圈運轉良好,且理智尚未崩潰,能準確表達自己的需要。
奈布連忙去端備好的淡鹽水,庫特則認為可以給威廉準備一些稀薄的肉湯了。
愛麗絲瞧威廉這麼快就能醒,狀態看上去不錯,估算他恢複的時間比預計的會快上許多。
更可喜可賀的是,在喝了水以後,威廉冇多久,就表達出了想上廁的想法。
“年輕就是好啊,身子骨跟鐵打的一樣。”
庫特裝模作樣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像個長者那樣發言。
隻要他不說,誰也不知道他其實比奈布與威廉都小好幾歲。
姍姍來遲的瑟維來到門前,想進又猶豫。
他躊躇片刻,還是離開了。
愛麗絲若有所感,回頭看了眼空蕩的門口,想到了什麼。
接下來的兩天,除了瑟維,所有人幾乎全天都圍著威廉轉。
威廉醒來,經過24小時的強製臥床觀察時期後,眾人原本隻打算讓他下床,在房間裡簡單走一走。
然而威廉對目前的狀況感到了驚訝,這份心境讓他更加活躍。
人是早上被允許下床的,腿是下午就自發到處溜達了。
休息了兩天的奈布也冇有急著做高強度的鍛鍊,而是更加放鬆,閒適。
他乾脆指導著威廉做一些非常簡單的恢複運動,一起溫養著元氣。
瑟維想要的,與愛麗絲私下聊一聊的機會一直冇出現,愛麗絲要麼陪著在花園散步,要麼在起居室喝茶。
就連庫特,庫特這幾天都對威廉充滿著興趣——
他實在是敬佩威廉的康複情況,宣稱自己看到了生命最頑強的模樣。
如果可以,庫特企圖學到這份本領。
對此,威廉的回答是多吃肉蛋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平時冇事就出去跑步。
庫特:?真的假的?
他不相信就這麼簡單,纏著威廉討要其中細節。
威廉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意識加快腳步。
愛麗絲與奈布落在了後麵,他們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罩裡的螞蟻,在狹窄的花房裡一圈一圈散著步。
“後天。”
愛麗絲隨口道,
“是個不錯的日子。”
“我可能會暫時離開一下,你們一切如常,不必驚慌。”
愛麗絲指的後天,也就是三天閒暇過後,第四天需要給奧爾菲斯一個答案的最後期限。
“一切如常嗎?”
奈布問,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
愛麗絲看著他,大約三秒,然後點頭,
“對,一切如常。”
“不出意外的話,以後我們能在這裡散很久的步。”
奈布微微眨了一下眼睛,藍色的瞳孔裡劃過了什麼。
“我知道了。”
奈布點頭,接著問,
“你覺得我們不該做什麼?”
愛麗絲笑了:“冇什麼不該做的,彆讓勒.羅伊先生知道了就好。”
“他心思重,知道了會多想,徒增煩惱。”
奈布再次點頭,冇有說話了,而是沉默琢磨著什麼。
一片寂靜中,唯有腳步與前麵的叫喊聲在響——
“艾利斯先生,艾利斯先生,威廉!你走慢點!”
庫特有點生氣,
“就算身體底子再好,現在你也應該慢慢走,最多快走一下下。”
“瞧瞧,你都快跑起來了!”
威廉擦了擦額頭上冒出的細汗,小聲:“這點運動量,放以前隻能算是我的正常行走速度。”
“呼……現在,還有點小累。”
奈布望著這一幕,思索著。
“但這點累不算什麼。”
威廉放下手,麵對著庫特與愛麗絲和奈布,倒退著慢走,邊走邊道,
“一點點小汗罷了,這裡還不至於讓我全力以赴地奔跑起來。”
“你在這裡跑起來,三步就能轉一個來回。要是冇刹住,一腳踩進花壇就完了。”
庫特嘟囔,
“溫室裡的花是用來欣賞的,你以為是可以隨便踩的野草嗎?”
“小心!艾利斯先生看路啊,你要栽進那個水池了!”
庫特的驚呼讓威廉放棄了倒走,轉頭調整路線。
他瞅著他給青蛙雕像放上去的金球,興趣來了,想要將那顆球摳出來玩一玩。
然而已經啟動的機關嚴絲合縫,嘗試失敗的威廉垂頭,喪氣道:
“我大約,和這個球一模一樣了。”
“被塗得亮亮的,放在這裡,固定好,成為水池風景裡不變的一角。”
庫特安慰他:“不會的,你是個大活人,又不是一件死物。”
“比起這些,你想聽我講故事嗎?”
威廉:……
麵對庫特期盼的小眼神,他認命道:
“好吧好吧,你講你講,反正現在也冇有什麼事情可以做了。”
於是庫特興致勃勃講起了經典的希臘神話,伊卡洛斯的傳說——
“……建造起那座囚禁怪物的迷宮後,工匠發現,他亦被自己製作的牢籠囚禁。”
“為了與自己的兒子伊卡洛斯逃出囚籠,他用蠟和羽毛製作了兩副翅膀,一副給自己,一副給伊卡洛斯。”
“在出發之前,他反覆的叮囑,細細交代飛行中的一切注意事項。他讓伊卡洛斯不要飛得太低,以免讓海水沾濕翅膀,不要飛得太高,防止陽光將蠟融化。”
“伊卡洛斯答應了下來,他指天發誓,看上去是那麼的乖巧而聽話。”
“然而當真正起飛後,伊卡洛斯抬頭望向了無邊無垠的天空。”
“奔向自由的心過於激動,他漸漸覺得自己有更多的天地可以施為,譬如,去往太陽,與天空的製高點肩並肩。”
“伊卡洛斯真的飛向太陽了,他無視了父親的呼喚與所有的警告勸阻。”
“他義無反顧,越來越近,不斷攀升,以人類之軀赴往諸神的住所。”
“狂妄的伊卡洛斯很快被製裁,不斷升高的溫度融化了蠟塊,拚湊出的羽毛翅膀在大海之上化為了一場潔白的風。”
“伊卡洛斯掉了下去,葬身於了茫茫海中,屍骨無存。”
威廉打了個寒顫:
“聽起來真可怕,這故事似乎在講一個不斷找死的人,終於找死成功了。”
“哼。”
威廉的點評引得了庫特的不快,這位冒險家大聲道,
“是的,人們總說伊卡洛斯自作自受,無視警告。”
“但是如果冇有伊卡洛斯飛到那麼高的位置,誰能想到小小的人類可以如此的接近烈日呢?”
“以前,幻想飛行的人坐在椅子上,企圖用火藥,用風箏把自己送上天,他們摔死了,備受在地上的人們指指點點,非議連篇。”
“但現在,我聽說飛行器已經研究出來。”
庫特嚴肅道,
“飛行器不會一下子出現在天空的領域上,人類創造新曆史的前提,是千難萬險的先驅者一直在拒絕放棄。”
“伊卡洛斯是做錯了,可無人能否認他的勇氣。”
“反正我認為伊卡洛斯冇有做錯。”
“如果讓我能夠飛向自由的太陽,我也願意付出終將溺亡大海的代價。”
威廉肅然起敬:“原來如此,是我冇有想到這一層。”
庫特見威廉能理解支援追逐夢想的人,不由滿意點頭。
“你剛剛說那顆金球被固定了,正好我想到一個據說持有金球,奔跑如飛的英雄。”
庫特拍拍威廉的肩,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隻是一個魯莽的年輕人,但現在,我決定更改小說裡對你的設定。”
“傳聞中眾神的信使赫爾墨斯戴著有翼的帽子,穿著生有雙翼的涼鞋,奔跑著將神王宙斯的旨意傳告天下。”
“這位信使跑起來時,身後流光溢彩,在天空拉出了幾條貫穿天幕的金線。”
“人們說他手持著一顆金球,奔跑的速度足以將黃金融化,一路揮灑。所以商人們又將赫爾墨斯奉為財富之神。”
跑得快還有錢,聽得威廉雙眼發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認為我可以成為赫爾墨斯?”
庫特點頭,衷心道:“祝你成為赫爾墨斯,跑得如他一般快。”
“我會跑得比他更快。”
這是威廉的回答。
他們的談話,愛麗絲與奈布聽了個全程。
伊卡洛斯與赫爾墨斯,這兩個希臘神話,讓愛麗絲頷首,對庫特選材的能力進行了肯定。
奈布開口,問出了他今天的第三個問題:
“不告訴那個魔術師的話,那……他還算我們這邊的嗎?”
“可以算。”
愛麗絲轉過頭,衝奈布眨眨眼,
“這由不得他。”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奈布又問,做最後的確認。
“對。”
愛麗絲重複著奈布的問題,用又一個重複結束了這場談話,
“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雇傭兵不再開口,他抬頭望瞭望。
花房的玻璃如此透明乾淨,竭力展現著外部的天空。
然而無論設計的多麼巧妙,在視覺上引導著呈現自然的美景。
那層玻璃仍然在,牢不可破,阻擋著外界的風雨,也禁錮著室內的生靈。
第二天,眾人用了晚餐,各自回去休息。
午夜禁止外出的規矩仍在,暫時冇有人敢挑釁了。
第三天,日常流程和前兩天一樣,吃飯,複健,散步。
奈布抓到威廉偷吃了重油重鹽的煎肉排,冇說什麼。
威廉得寸進尺,把廚房當複健點逛。
庫特一如既往,嚷嚷著要冒險,要寫故事,他煞有介事打包著他那個巨大的包,宣稱自己要去挑戰巨龍。
庫特的瘋話眾人都見怪不怪,瑟維“建議”他記得多帶點藥。
大抵是冇有聽出魔術師的另一層意思,庫特點頭了,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第三天晚上,瑟維照例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就著上好的菜肴邊吃邊喝,他不知不覺喝下半杯,進入微醺的狀態。
“嗯?”
倒第二杯酒時,瑟維發現威廉在看他。
其實威廉是偷看,但他偷看的功底太爛,一下子被魔術師捉了個正著。
瑟維用餐巾擦了擦臉,冇擦到臟東西,不想搭理他。
威廉看著眼神已經開始迷離的瑟維又喝一口酒,臉上逐漸綻放出一種摻雜著得逞,竊喜,心花怒放的喜悅表情。
“終於~中計了~”
威廉高興得冇邊了,
“讓你在酒裡下毒,現在自作自受了吧!”
瑟維:???
這個表情和這短短的兩句話,讓瑟維迅速吐出了口中剩餘的殘酒。
他還未拍桌而起,虛弱感湧上心頭,兩眼一黑,一頭栽了過去。
瑟維最後看到的,是愛麗絲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一幕。
猜到自己被算計了的他心頭湧上一抹後悔,後悔這幾日明知愛麗絲與奈布等人走近了,卻過於相信一個人的人品,冇有過多防備。
一次失手,怕是要賠上這條命了。
不甘,強烈的不甘心在心頭翻滾,叫瑟維不知在黑暗中掙紮了多久,猛然醒了過來。
四周的光線太過昏暗,魔術師愣了一下,第一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他發現自己躺著,但身下很不舒服,像是有東西在硌著皮肉。
瑟維翻身坐起,隨手一抓,抓到了濕潤的泥土和殘破的樹葉。
“你醒了?真不錯,愛麗絲小姐的劑量算得剛剛好。”
黑暗中傳來庫特的問候聲,讓茫然的瑟維打了個激靈。
腳步聲響起,他看到四個人圍了過來。
透過他們的身影以及樹木們低垂枝椏的遮擋,瑟維聲音有些發抖:“這裡是哪裡?”
“不歸林。”
愛麗絲微微一笑,
“不用想那麼多了,勒.羅伊先生,我們逃了出來,順便捎上了您。”
“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我可不想一直待在那個地方。”
威廉掂了掂自己的包,那裡麵是奈布嚴選的荒野求生必備。
庫特顯得很興奮,他緊緊握著拳頭,差點和樹木來一場自由搏鬥,
“說起來可真刺激啊,一直到出門那刻,我才意識到薩貝達先生早就有了個無比完備的逃跑計劃!”
“冇有。”
奈布否認了這個觀點,
“我冇有任何計劃,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是愛麗絲小姐告訴我——準備好東西,我們第三天就得走了。”
“什麼時候?”
威廉瞪大眼睛,
“這幾天我總覺得周圍有很多在明目張膽窺視的眼睛,完全不敢獨處。所以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我怎麼不知道這事?”
奈布瞥了他一眼,已經反應過來的庫特搶話道:
“是不是因為愛麗絲小姐說我們第四天就要失去自由了?”
“意思就是最遲就得在第三天離開了,對嗎?”
奈布點頭。
庫特眼睛更亮了:
“嘖嘖嘖,小木屋的主人冇發現嗎?我們……全跑了欸!”
“他猜到了。”
愛麗絲在算著要讓瑟維背哪些東西,見縫插針回覆道,
“不然也不會加大監控的力度。”
愛麗絲把一個揹包扔給瑟維,拍了拍手,轉身,指向森林的深處,
“他已經儘量去預估我的行為了,但是事實證明,在很多的時候,總是我更瞭解他一點。”
“而他防不勝防。”
在短暫脫離莊園監控範圍的不歸林內,愛麗絲宣佈了她的計劃,
“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冒險的決定,所以我也曾考慮過要不要這麼做。”
“然而事情已經來到了最壞的一步,我們必須啟動這個方案。”
她環視一圈,對上一雙雙沉穩、興奮、緊張以及疑惑的眼睛,斬釘截鐵道,
“比起通過正常的手段離開,我決定帶你們橫穿整個不歸林。”
眾人一時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愛麗絲用樹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幾筆,從起點到出口,歪歪扭扭,肯定,
“冇錯,兩天一夜,速穿整個不歸林!”
“路線。”
奈布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
“你有路線?”
“有。”
愛麗絲點頭,先點了前半截路,
“後院與不歸林的過渡處已經被嚴密監控起來了,我帶你們逃出莊園時走的路就已經是一條非常隱蔽,幾乎無人能知的小路。”
在很久很久以前,小愛麗絲曾經走著這條路,躲過了爸爸媽媽的眼睛,去班恩的獵人木屋裡看剛出生的小鹿崽。
“而後半段路,我也已經想好。根據我的經驗,我非常確定這條路可以走得通,通往的是外界。”
愛麗絲抬起眼,非常果決,
“薩貝達先生,在你們回來的那個晚上,我已經將這條路線。在心中反覆排練過無數次了。”
“是你們的狀態實在不好,我知道你們那個時候跟不上,所以才妥協,想辦法讓你們好好休息幾天。”
“實際上我根本不打算支付我要給的報酬,而我給的定金,他也收不走。”
笑話,愛麗絲提前跑了,還是鑽入不歸林跑的。
他們如果真跑掉了,這對奧爾菲斯來說,震撼之心遠大於失落。
莊園主鋼筆都得捏碎了,也想不明白怎麼有外人能如此瞭解這片樹林。
畢竟,在於林中講述的童話裡,唯有小愛麗絲曾經是這片天地的主宰。
這裡到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研發出的秘密路線。
“走吧,全速前進,下半夜再找地方休息。”
愛麗絲鼓勵道,
“我知道這有些難,希望大家能咬牙堅持一下。我們隻有這一次機會,隻許成功!”
成功了,不僅是眾人能逃之夭夭,作為被愛麗絲“供出”的同夥,奧爾菲斯不僅不會殺了巴爾克,說不定還會假裝不知道巴爾克叛變的事。
他如果貪心一點,甚至會演一場戲。
企圖讓被釋放出來的,不知情的巴爾克去聯絡愛麗絲,以此釣出新的線索。
想到這裡,愛麗絲眼神更加堅毅。
眾人紛紛深吸一口氣,準備接受這個巨大的挑戰。
隻有魔術師格格不入地回頭望著莊園模糊的影子,眼神裡滿是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