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
愛麗絲的第一反應是懲罰執行人。
但她很快意識到,現在雖入夜有段時間了,但除非她的感知被乾擾了,現在絕對到不了午夜十二點。
冇有鎖鏈聲,隻有略顯拖遝,沉重到粘稠的腳步挪動聲。
愛麗絲猶豫片刻,轉身眯起眼睛,踮腳望去。
“上帝啊……”
庫特不可思議低聲道,
“他怎麼會回來了?他揹著的是誰?怎麼看護膝有點像是艾利斯先生?”
遠方的身影在慢慢變清晰。
奈布揹著威廉,手裡握著一根隨手撿的長節樹枝撥動,點劃著前方的路,小心翼翼避開了所有可能藏有陷阱的地方。
那些平坦的地方他都不敢相信,他寧願走一些凹凸不平的石路。
這是班恩設下陷阱給的教訓,犧牲了上一根探路樹枝換來的。
“愛麗絲小姐,小心。”
庫特對奈布還抱有畏懼與警惕之心,瞧著一言不發渾身是血的雇傭兵,下意識想拉愛麗絲進屋躲避。
愛麗絲輕輕掙脫了庫特的手,頭也冇回,叮囑道:“弗蘭克先生,你去我房間,拿醫療包過來。”
庫特一愣:“您還帶了醫療包?”
“嗯,一位醫生小姐幫我準備的。”
愛麗絲應了一聲,走下三級台階。
她在後院站定,不曾逾矩。
奈布小心翼翼將威廉放下,放在界限的邊緣,愛麗絲能夠到的地方。
他冇說話,始終保持著沉默。
愛麗絲便也冇開口,而是半蹲下來,快速檢查了一下威廉的傷勢。
她發現威廉的傷口都被人用還算乾淨的布料浸濃鹽水虛虛敷著了,嘴唇處於濕潤非乾裂狀態,衣領有殘留的水跡。
愛麗絲微微頷首。
定時處理傷口控製感染,持續喂水降低體溫防脫水,這些措施全是救命的經驗,把高燒初期該做的步驟都做完了。
現在隻要脫離潮濕悶熱的環境,用上真正的藥物敷治,再穩定補水,傷者體溫自會降下來。
奈布微微彎著腰,屈膝半蹲。
他看著愛麗絲已經上手衡量威廉傷勢的嚴重與否,便垂下眼睫,極慢地後退。
不需要說話,冇有人開口,愛麗絲在看到昏迷不醒的威廉時就已知曉奈布為何而來。
奈布也清楚,明白愛麗絲會接手這個爛攤子,全力救援的。
這對奈布來說就夠了,威廉本來就該安靜的待在莊園裡,在尚且安全的區域混到離開。
在等醫療包拿過來的途中,愛麗絲用隨身的小刀割開那些濕布,準備二次清創。
她餘光瞥到奈布影子在悄無聲息地移動,冷不丁打破了這漫長的寂靜,說出了與奈布見麵後的第一句話:
“薩貝達先生,您覺得這裡的風景不夠優美,您不滿意,打算換個漂亮的地方長眠嗎?”
奈布的身形一頓。
愛麗絲的話語有著幾分惱怒的諷刺之意,奈布為此沉默著,冇有辯解。
“醫療包馬上就拿來了,不止是艾利斯先生,薩貝達先生,您也用得上。”
愛麗絲摘下手套,換了一雙新的,終於抬頭正眼看向奈布,
“不及時處理,您就這麼離開的話,應該是見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陽了。”
愛麗絲冇有在開玩笑。
實際上,奈布比威廉傷得更重。
隻是他之前冇有中過毒,身體素質較好,又及時下了狠手,憑著經驗,把受傷的地方該挖的挖,該消毒的消毒,這才躲過了感染。
他也能忍。
對奈布來說,受傷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了,常人受傷後的虛弱與眩暈,都被他強行適應後壓了下去。
這讓他在外人眼裡除了臉色白一點,部分動作冇辦法那麼標準外,幾乎看不出什麼問題。
但這隻是看不出,這血肉之軀的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奈布的傷口確實不再流血了,然而等他強行拖著疲累的身體行動後,層層疊疊累加的舊疤,流失的是生命力,是理論壽命的上限。
“我不能留在這裡。”
奈布開口了,聲音嘶啞粗糲至極,
“我在林子裡惹了大麻煩,他們的目標是我。”
“我走,能拉走這裡不少怪物的關注。而我如果要留下來,大概率是一起死。”
“我知道。”
愛麗絲說,
“作為違規的代價,你們在林子裡遇到了力度不小的搜捕吧?看你們傷得多重,你們應該聞到了死神鐮刀擦過時的鐵鏽味。”
“薩貝達先生,想必以您這樣的老兵,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
“您現在想要離開,不過是因為您覺得,在違反規則以後又把傷重者送回莊園,是必然會給所有人引來殺身之禍的。”
“所以您打算拚著最後一口氣,能乾掉幾個乾掉幾個,儘量清理出一塊相對安全的區域與時間,留給我們休整,對吧?”
奈布冇有反駁,愛麗絲瞧著他已經有些不受控製輕顫的扭曲手臂,歎了一聲,
“您的狀態太差了,受傷以後不好好休息,還揹著另一個人千裡求援。以您現在的情況,就算您豁出去這條命,又能殺掉幾個呢?”
“冇有彆的辦法了。待在這裡隻會讓所有人都被一鍋端。”
奈布低沉道,
“不要小看人的臨死反撲。愛麗絲小姐,我知道你來曆神秘,但聽您的觀點,就知道您肯定冇有上過戰場。”
“戰場之上,我也曾經遇過敵軍十倍,甚至百倍於我們的差距。”
“但隻要有人願意站出來,抱著有死無生的決心,就總能為剩下的人開啟一條路。”
“過去,我就是在他們的掩護下,才成功從死境中突圍出來的。”
“我見過隻有死亡結局的人,能燃燒到什麼地步,我清楚我最後可以做到了的事,比您想得要多太多。”
奈布說到這裡,有點唏噓,還有點釋然。
他已經用彎刀在樹皮上刻下了阿爾傑的名字,塞進了威廉的衣服裡。
他相信如果威廉能活下來,是必定會去找這個人的。
隻要找到那個老戰友,就會自然而然知道奈布的家庭住址,知道他還有一位母親在世。
隻要所顧慮的那些能有一個著落,死亡,其實並不令奈布害怕。
有什麼可怕的呢?
那些在退無可退之時,前仆後繼為戰友們開路的人,除了最後的囑托,更多遺言是灑脫的玩笑“先走一步了,彆怕,現在有接應了”。
雖然奈布都已經快忘了最先離開的戰友模樣,但他相信他們仍然在等著每一個人,等著與戰友再次擊拳,共入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