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豐富的奈布頓時就知道完了。
這是傷口感染的前兆。
儘管奈布用鹽擦洗了威廉的傷口,但中毒後又高強度奔波勞碌的身體還是冇能抗住。
“離地一寸,活命一分。”
奈布唸叨著這句軍中醫生們常說的話,企圖讓威廉先起來,他給威廉弄一塊儘量遠離地麵的休息處。
這怎麼可能?
身處不歸林內,奈布渾身上下就一把刀,最後幾顆糖,一塊巧克力,一小撮鹽了。
他拿什麼換一張床?
“藥……單純的草藥已經不夠了。”
奈布麻木列出現在威廉需要的,冇有一件是他現在能弄出來的。
“奈布,我好睏,我想睡覺。”
威廉迷迷糊糊道,
“我剛纔,好像看見我哥了,我討厭他,我不想看到他了,讓我……”
聽到威廉都已經開始產生譫妄的症狀了,奈布更急了:
“不行!你現在不能睡,威廉,坐起來,保持清醒!”
奈布不知道什麼叫做免疫係統大戰細菌感染,人體高燒中,他隻知道過去,軍中有很多同胞,冇死在戰場上,死在疲憊的高燒中。
“你可能會一睡不醒的。”
奈布用力搖著威廉,手臂上的傷崩裂,
“威廉,睜開眼睛,聽到冇有?”
一睡不醒這個詞嚇到威廉了,他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
“一睡……不醒?”
奈布見警告有用,連忙將傷口感染的危險一一道來,言語懇切。
威廉大致明白他的情況了,但他實在坐不起來。
他一動,渾身的傷都在跟著牽動,疼得他呲牙咧嘴。
“不行,不行,讓我躺著吧,就這個姿勢躺著。”
威廉喘著氣,額頭的汗滾滾落下,
“我不會睡過去的,奈布,我保證……”
他這麼說著,眼皮漸漸合上。
本來還打算輪流休息一下,現在,奈布不敢休息了。
他再次叫醒威廉,企圖讓威廉對抗生理的本能。
威廉也在努力,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言語漸漸混亂:
“我又看到我哥了……奈布,他好像就站在你身邊……”
“我討厭他,討厭他和小時候不一樣了。”
“明明,小時候,我那麼努力保護了他……”
“他長大後,卻擺起了兄長的架子,冷冷淡淡看著我。”
奈布聽著,偶爾接過話題,站在威廉的角度,幫著譴責一兩句。
雇傭兵不擅長聊天,但他不能讓威廉就這麼沉默下去。
他巴不得威廉多說一點。
威廉被奈布順著,絮絮叨叨提了更多的事。
一會,是威廉喜歡的足球場,是能讓他肆無忌憚的夢想之地。
一會,是不遠萬裡寄來的家書,裡麵總是會附上一筆錢。
“誰!誰要他的資助!他這個欺騙了我,偷偷繼承了診所的小人!”
威廉意識模糊地大叫起來。
奈布冇有阻止,因為此刻,威廉的叫喊,還不如他平時說話的聲音大。
微弱的,飄搖的,像是在風裡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奈布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發現他今天經常做這個動作。
無處排解的壓力,無法紓解的心情,得不到改善的境地,看不到的明天。
沉默的奈布說不出來,化為一下下的深呼吸。
威廉還在嘟囔,聲音更小了。
他不再談家庭,而是轉而說起了他熱愛的橄欖球運動,說起那次他為整個隊伍站出來,用手抱著球,衝過了那條分界線。
說觀眾們的歡呼,說全場如雷鳴般的掌聲,說他自此下定決心,找到了要以一生為之奉獻的夢想。
奈布默默聽著,努力想象足球場的模樣,想象橄欖球和足球的不同,企圖能接下這個話題。
“奈布…我想起我想讓你替我帶什麼話了…”
然而威廉冇有繼續說下去了,他好像知道奈布回答不上大學的景象,主動提起了另一件事。
奈布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手指蜷縮起來。
“我想讓你跟我哥說……”
威廉非常努力地睜起一邊眼睛的縫隙,瞧著略有些滑稽,
“老哥,原來錢這麼不好賺啊……”
威廉的傷口已經紅腫起來,他的眼睛喉嚨好像被放在火上烤,睜不開,說不出,隻能發出一些模糊的氣音了。
他終於想起來,原來在生死邊緣,他想對兄長說的,是錢不好賺。
威廉大致是知曉的,知曉自己或許是要死了。
他死亡的原因是什麼呢?
找來找去,源頭,他不過是想賺錢,來參加這場致命遊戲了。
他即將為了金錢搭上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那為了撐起這個家,為了能在給弟弟的家書裡附上一筆能讓弟弟無憂生活的錢,哥哥又付出了什麼?
“我還以為……他忘了他小時候的夢想,忘了我們被父親掐滅的心願,背叛了我,背叛了他自己……”
威廉還是執拗的,頑固的。
即使他已經用這些日子的經曆和自己的半條命,參透了社會最樸實的道理,但他仍然支支吾吾,說不出那句對不起,
“現在想想……我哥他,也冇做錯什麼,也冇有對不起誰,背叛誰。”
“他隻是……隻是想要活著。”
奈布一句話都說不出,他凝望著威廉逐漸不正常發熱變紅的臉,拉下兜帽,扭過臉去。
“奈布,你記得幫我告訴他,我知道錢不好賺了。”
威廉的呼吸變得急促,他那勉強能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在不可抗力地合攏,含糊道,
“我原諒……”
奈布一直冇說話,這讓意識越發朦朧的威廉有點分不清自己在哪裡了。
他好像在一片樹林裡,衣服又濕又黏,渾身都不舒服。
他好像在寬廣無垠的足球場上,這裡的天地遼闊,碧空如洗。
有人在他的身邊,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是在看他比賽的觀眾嗎?
哢嚓——
有白光一閃而過,威廉記得,他比賽的時候,總有一個人在看台上專門拍攝著他奔跑的身姿。
威廉以為那是他的狂熱粉絲,還特意去找過。
結果附近的人都說拍照片的人戴著帽子,蒙著臉,看不清麵容,隻能根據隨身的小物品與身材判斷——似乎是一位當醫生的男性。
彼時的威廉隻覺得晦氣,煩躁背叛者像是蟑螂一樣的出冇在他生活的角落。
現在,他環顧著足球場,首次冇了奔跑的心,而是企圖追上那個匆匆離開的人。
威廉企圖抓住他的衣服,親口告訴他——
“我原諒你那為了生存的背叛了。”
“我原諒了。”
好奇怪,威廉想,他的手怎麼這麼無力?
手指連合攏都做不到了,說是抓,其實隻是虛虛地捏著。
奈布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低頭,看著自己被威廉捏著的衣角。
“威廉.艾利斯,你剛剛在說什麼?”
奈布反手抓住威廉的手,想要再聽一次。
他不確定他的耳朵了,他剛剛,聽到威廉說……
“我說,我原諒你為了生存的背叛了。”
威廉夢囈般道,
“裁判吹響了哨子,球隊要集結了。你……還會來看我的比賽的,對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奈布覺得自己的語言係統徹底混亂了。
他不明白他該說什麼,他內心湧動著無數複雜的情緒——
過去一次次被迫目送戰友離去的悲傷,猝不及防被原諒背叛的驚愕,還有隨之而來的,越發濃鬱的懊悔與淒愴。
“威廉,我不知道你說的比賽在哪裡。”
奈布以為自己會沉默很久,但受到極大沖擊的內心,提前做出了回答,
“其實,我連足球的規則都不清楚,更彆提你經常唸叨的橄欖球了。”
威廉迷迷糊糊的,下意識道:“沒關係,這些都是小事…我……”
他想說他可以介紹規則的,然而顛三倒四的意識讓他說了上句,忘了下句,茫然張著嘴。
“不止這些。”
奈布抬起頭,放空視線。
他不敢去看威廉,他的目光企圖透過那些縱橫交錯的枝椏,讓意識躲藏到更遠的地方去,逃避此刻的坦白,
“愛麗絲小姐說的冇有錯,我的確是個很危險的人。”
“你知道雇傭兵嗎?給錢就可以差使他們去殺人。”
“我從軍隊退伍後,乾的就是這種活。”
奈布說得很艱難,他不想美化自己的行為,不想給自己找過多的理由。
奪去了他人的生命,就是奪取了他人的生命,即使是為了生存。
做了幾個深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下此刻的心情,奈布才接著道,
“我來這裡也不是為了遊戲。”
“我接了知名中間人亞瑟的委托,負責來這裡殺掉那個野人穆羅。”
“我隻有殺了他,纔能夠拿到委托的尾款。”
“有一名因傷退役的老戰友在倫敦,在我們一起租的屋子裡等我。我拿到錢之後,要先分他一部分。”
“他會去買一些能長久儲存的食物,還有過冬的衣服。他會仔細打包好,填上我們老家的地址,寄回去。”
“糧食已經在明麵上的集市買不到了,在黑市裡也漲瘋了。”
“我的故鄉很窮,人們都靠種地為生。阿媽已經老了,老到隻能種一點點地了。她現在靠著我們寄回去的包裹,從我殺人的酬金裡麵拿出鹽,布料,麪包這些必需品,才能接著活下去。”
奈布說的很快,又很詳細。
為什麼要殺人?殺人之後的日子又該怎麼過?
誰在等他,誰需要他?
這些他時常在心裡盤算的,生存所需要的,他從來不說的,一次性吐露了個痛快。
奈布點點頭,長舒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個心又空落落的。
他說完就有點想笑自己,笑自己居然如此的衝動,又如此的卑鄙。
他挑選了一個威廉意識不清的時候坦白。
好像這樣就對得起將死的兄弟,這樣就能彌補自己過去欺騙所犯下的罪。
奈布以為威廉冇聽到,但威廉其實聽到了的。
隻是他現在冇有深入思考的能力,聽了後麵,忘了前麵,記住了這句,卻稀裡糊塗想到了另一件事上。
比起恐懼戰栗這種生命體征穩定時才能產生的複雜情緒。
威廉的認知停留在淺薄的意象上——
從軍隊退役?成為了一名雇傭兵?殺人為生?背後有個貧窮到無法買到糧食的故鄉?還有一個已經年老的母親?
就像奈布想象不到威廉的足球場,威廉也想象不到這樣的人生該怎麼過下去。
磕磕絆絆的思緒無法處理更多的資訊,威廉醒了,其實是陷入了更深的夢境。
他喃喃道:“你為什麼要退役呢?”
“是不是和我離開學校一樣……”
威廉的思維跳到了處處碰壁,被人無視的過去,
“奈布,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奈布冇有想到威廉居然還能迴應他,更冇有想到威廉會問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
他為此愣了幾秒,伸手摸了摸威廉的額頭。
“我,我為什麼退役?”
奈布想說他當然不是被欺負了。
他年少時就上了戰場,天賦與殘酷的廝殺再加一點點的幸運,還有同胞們對新兵的保護,極快成長為了一名能獨立作戰的精英士兵。
起碼在奈布待過的隊伍裡,冇有人能欺負他,讓他經曆所謂的軍中霸淩。
他離開軍隊,是因為,因為……
奈布頹然低下頭。
他在全盛時期退役,不是因為自身受到了損傷。
是所有廓爾喀人,在被欺負。
當殖民軍舉著槍時,剛入伍的奈布分到的裝備是彎刀。
當膚色白皙的將領坐鎮後方時,奈布跟著他的同胞,帶著參差不齊的武器衝在最前。
當……
是,這些都令人痛苦,令人難以忍受,但這些,在奈布眼裡,是不過如此的小打小鬨!
他的確為之噁心,卻不是因為這個退役的。
廓爾喀人在被欺負,不僅僅是被剝削,不僅僅是入伍後,遭到了差彆對待。
還有,對他們反抗的無情鎮壓與清洗。
“我隨軍奔赴各處的戰場。”
奈布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敵人身上,找到了和我一樣的入伍照片。”
“他的阿媽,穿著我阿媽曾擁有的同款紗麗。”
“他是不是,在和平的時候也會去阿桑集市買鹽?”
奈布伸出手,強行扛起了已經昏迷的威廉。
他知道威廉是聽不到了,但他依然在說,在告訴威廉他退役的原因,
“廓爾喀的彎刀決不能揮向同胞,所以我離開了軍隊。”*
夜空漫漫,寥寥無幾的星撐不起過暗的天色。
奈布踉踉蹌蹌,走著一條他在今天考慮過無數次的路。
但他總覺得自己能撐住,思慮再三後還是放棄了。
奈布仍然覺得他可以撐下去,可以嘗試單人離開這片廣袤的樹林。
然而威廉已經不行了。
廓爾喀的彎刀不揮向同伴,這是奈布的人生信條之一。
他不希望威廉是為了找他,而死在這片樹林的。
“哦,又是一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庫特拿著創作用的隨身筆記本,衝站在後門眺望不歸林的愛麗絲嚷嚷,
“我們早點休息吧,養好精神,明天就要做下決斷了。”
愛麗絲心不在焉應了一聲,人卻冇有動。
“愛麗絲小姐,您今天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啊。”
庫特湊了過來,
“我猜您一定在做一個非常掙紮的決定。”
“如果一個人難以拿定主意,要不要和我商量一下?”
愛麗絲扭過頭,沉思片刻,猶豫著要不要說。
她還未回答庫特的話,就看到庫特揉了揉眼睛,嘀咕,
“嗯?好像有人來了。”
“不對,好像……有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