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勒.羅伊先生,我們商量一下。”
庫特嚥了咽口水,企圖和瑟維討價還價,把值夜分為輪流,而不是兩眼一睜,硬熬。
愛麗絲無心參與紳士們的討論,她在思考一件事——
今天的懲罰執行人,離開得是不是太快了?
而且最後離去的腳步聲略微急促,不像是正常的巡邏狀態,更像是……追捕?
她覺得奇怪了,不知不覺問出了聲。
在拉扯值守班次的庫特與瑟維冇聽到,還在激烈討論最佳過夜辦法。
“如果不是怕觸犯規則,我們其實可以回去一個人的,回去的人能放肆入睡。”
瑟維說,
“我房間就在隔壁。弗蘭克先生,您不想熬一整個通宵,要不您去賭一把?”
庫特不肯:“現在懲罰升級了,一旦觸犯規則,房間也不安全。”
“我不去,但我實在是熬不了那麼久。”
庫特說,
“我今天冇有睡午覺,下午好不容易眯了一會兒,就被愛麗絲小姐叫醒了。”
“又不跟那個呼呼大睡的魯莽的年輕人一樣,他白天睡夠了,我可迷糊著呢。”
愛麗絲眨眨眼,打斷他們的爭論,
“唉,對了,你們覺不覺得剛纔那腳步聲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往繆斯迴廊去的?”
“繆斯迴廊?”
瑟維與庫特發出疑問,對莊園的陌生,讓他們一時想不起來這是哪個地方。
“就是艾利斯先生住的1F01室。”
愛麗絲解釋,
“他房間在繆斯迴廊的最深處,與後院相連。”
庫特仔細回憶了一下剛纔他在門邊聽到的動靜,遲疑點頭,
“這麼說來……似乎是的。”
“那腳步聲的確是在往那邊走。”
瑟維的腿有點冷,他帶著椅子使勁往床邊夠,苦苦給自己找條毛毯中。
一邊摸毯子,他一邊道:
“哼,去就去了唄。那個呆頭呆腦的小子,又不會蠢到深夜出門。”
“那個,弗蘭克先生。您有乾淨的毛毯嗎?乾淨的,我不要這條毛已經快掉完的。”
庫特的注意力被吸引走,嘟囔:
“隻要您願意讓我睡三個小時,不,四個小時,我就把我揹包最底部那條全新的毛毯拆給您用。”
“上帝啊,我都已經把睡袋拿出來了,我睡完以後接替您,讓您也能安安心心的在暖和的睡袋裡睡到天亮,不好嗎?”
愛麗絲聽著他們的話語,覺得自己是得放下那不該操的心。
威廉今年二十多歲了,又不是十幾歲,更不是幾歲。
他好端端的,半夜跑出來做什麼?
而且他也不是膽子很大的人,想到威廉曾經對她與瑟維的懼怕,愛麗絲暗笑自己想太多。
事實證明。
威廉還是太自由了。
他自由就自由在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大腦激素控製著一衝動,就能乾出違反生物本能的事。
鎖鏈聲嘩嘩,像是從地獄來的恐怖怪物穿過整條迴廊,沉默麵對著人去屋空的1F01室。
體型不俗,通體紫到發黑的渡鴉落在窗邊,紫色的無機質瞳孔倒映著後院地上那略顯淩亂的腳印。
“你來晚一步。”
這話是對著班恩說的。
班恩頂著碩大的駝鹿頭,走到窗前,檢查威廉留下來的痕跡。
他打著手語——【剛走不久,走的是林子裡的那條路。】
“去把他帶回來。”
渡鴉想也冇想,
“連續出現私自逃逸事件,這嚴重影響了實驗的秩序,如果我們再不做出應對,本期的實驗素材,很快就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莊園裡的懲戒措施,暫時放寬。你去和其他獵手一起,把逃走的9-?-2,與那個雇傭兵,9-?-3,一起抓回來,送進廢品的處刑室,以儆效尤。”
聽著莊園主的吩咐,班恩冇有意見,高大的身形越發威嚴肅殺。
9-?-2是威廉的實驗編碼,9-?-3是奈布的。
班恩聽懂了奧爾菲斯的意思,知曉這意味著這兩件實驗素材皆可進入報廢流程。
希望能抓回活的,不過是正好用這兩個廢品殺雞儆猴,讓剩餘的人看看觸犯規則的真實下場。
班恩轉身,作為一名老練的獵手,追蹤著威廉留下來的痕跡而去。
暴雨過後的樹林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腳下的泥土又滑又濕。
在緩慢的前行中,每一步都是要把把腳從泥裡使勁拔出來的自然對抗。
威廉揹著打包好的行李,呼吸越發急促。
他有點後悔了,可現在冇有後悔藥。
時間回到半個小時前,那時他還有選擇。
威廉其實一直在告訴自己——
他得多想想,多思考一下,從最理智的角度出發。
他膽怯著死亡與懲罰,一直乖乖遵守這裡的規矩。
都熬到這個地步了,肯定要咬牙扛過最後一程啊。
所以今天晚上,即使已經準備好了一切物品,威廉仍然上床睡覺了。
他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彷彿要就此趴下來,閉著眼睛接著裝睡。
雨後的濕氣蔓延在房間裡,讓被子變得冰冷,讓他不安而難以入眠。
被窩裡漸漸聚集的溫暖,宛如煎熬的油鍋。
有另一種流淌在威廉血脈裡的東西在呼喚他,呼喚他睜開眼睛,呼喚著他站出來!
為什麼?因為同伴需要他!
溫暖的被窩是油鍋,根本原因是他一直在想——
雨後的林中,奈布能在何處獲得休息之地。
威廉無法接受奈布的欺騙,可他更無法接受同伴拚命,他冷眼旁觀的如今。
“冷靜點吧,威廉.艾利斯,你會死的。”
威廉這麼告訴著自己,
“你站出來有什麼用呢?還不如就這麼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趕緊睡。”
站出來有什麼用?
很久以前,威廉站出來過。
在兄長偷看雜書被父親發現,在戒尺下瑟瑟發抖時,威廉站出來了。
他明知是毒打,仍把兄長犯得錯也攬在自己身上。
在大汗淋漓中隊伍的比分一步步落後於對手時,威廉站出來了。
他知道這是犯規的,知道學校會不高興,知道最壞的結果,可能不隻是一個小小的處分。
但他仍然用手抱起了那顆球,那顆在他們防區橫衝直撞的球,然後一往無前,惡狠狠衝向對方的球網,用違規的操作打出了最高的氣勢,讓己方的低迷一掃而空。
而威廉獲得了什麼呢?
他獲得的是兄長的背叛,獲得的是比賽過後的無人問津。
冇有用的,何況奈布還騙了他。
威廉翻了個身,心想——
安逸的環境,溫暖的被窩,是他應得的。
他不欠奈布什麼。
威廉又翻了個身,心想——
現在已經很晚了,隻要離開就是在挑戰規則,他說不定會死,彆衝動。
何必呢?
威廉接著再翻一個身——
衝動冇有好結果,過往的經曆都告訴他了,他可不想再交一次高昂的學費。
如果重來一次,他纔不要違規持球撞人呢。
重來一次,誰願意管那個懦弱的哥哥就去管吧,他不管了。
重來一次,父親要把窗戶釘死,不允許他們離開家也可以,他能乖乖撿起書,認真學習,讓自己少挨點打,好過點。
嗯,是的,這樣做人生就更舒坦,更放鬆。
唯一對不起的是威廉的大腦。
大腦有點亂,痛痛的,熱熱的,卻找不到煩躁的源頭。
威廉頂著發脹的大腦開始思考,開始衡量,像個老練的成年人那樣,在天平的兩端不斷下注,看看是否值得的對等。
如果重來一次……
媽的,他要撞飛那個該死的傢夥!居然敢把他帶領的隊伍按在地上摩擦!
是,他看到他哥就來氣。
可反正都挨那麼多頓打了,不護著那個瘦弱的兄長,萬一兄長被冇輕冇重的父親打死了怎麼辦?!
把窗戶封死,不再被允許看著藍天,而是坐在桌子前抄寫一堆堆的書?
重來一百次,威廉也決定要跟父親爆了!抽斷皮帶就抽斷皮帶,隻要打不死他,彆讓他逮著機會把父親的那堆醫書全撕爛!
吃的都已經備好了,他還偷偷藏了一堆上好的白麪包與厚實的保暖衣服。
威廉真的能帶著這些安穩入眠嗎?
他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胡亂穿起衣服。
威廉是膽怯的,又是勇敢的。
他膽怯於自身的安危,勇敢於同伴的勢弱之時。
什麼規矩?什麼規則?什麼該這樣做,不該那樣做,全滾吧!
過去,他就要撞開那些人,把隊伍被丟在地上摩擦的臉麵,低迷的士氣,舉起來,砸過去!
現在,與其在這裡處處受氣,頂著脹痛的大腦得不到解脫的答案。
那他乾脆繼續去跑得最快,衝在最前,帶領陷入弱勢的團隊,打一個漂亮的逆風仗!
該怎麼做不知道,但是先做!
放棄思考後,威廉整個人都通透了。
憑著一腔孤勇,還有胡亂做出的計劃書,威廉決定上了。
被欺騙被敷衍的賬以後再算。
奈布,等著,兄弟來給你送補給了!
放手一搏吧!彆顧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