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還在憤怒,試圖得到瑟維同等情緒的對待。
他從很久之前,就為自己看到的感到恐懼,更為約翰被官方蓋章是意外身亡而震驚。
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時間,用用歲月貫穿了運動與夢想,才慢慢讓那段恐怖的記憶和衍生出的猜測封存。
然而,當他來到歐利蒂絲莊園,時隔多年,再一次見到功成名就的魔術師時,久違的恐懼被喚醒,威廉開始焦慮於某種陰影之下。
他怕瑟維,就像小孩子怕從小聽的鬼故事裡的那個鬼一樣。
威廉偶爾覺得自己不該怕的,因為他已經長大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現在是一個誠實、可靠、健壯的大人,而瑟維不過是一名人至中年的大叔。
害怕與虛假的鎮定交織,維持著某種平衡,讓威廉還能與瑟維坐一張桌子吃飯,短暫生活在莊園的屋頂之下。
這種脆弱的平衡,在中毒後被打破了。
因中毒催吐而陷入虛弱的威廉,像是被打回了孩童時期。
他驚恐於自己彷彿無力與瑟維抗衡了,絕望認為瑟維已經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將不擇手段殺死他。
是恐懼促使著他與奈布達成更深的合作,讓這個曾經暴躁衝動,但依舊持有善良底色的人邁過那條線。
威廉說服著自己,告訴自己已經無路可退,現在擺在他麵前的有且僅有的唯一一條路,那便是如奈布所說的——
殺死瑟維,以確保自身的絕對安全。
正是邁過了這條線,正是下了這種決心,第一次參與謀殺計劃的威廉,極其需要確保自己的正確性。
都是瑟維的錯,都是瑟維逼他,都是這個魔術師想害他死,他冇辦法,才反擊的!
瑟維怎麼能,憑什麼能,說不記得他是誰?
那他這些日子裡的擔驚受怕算什麼?他踐踏自己底線,成為在他眼中,那種危險而恐怖的人的決心又算什麼?
“好了,好了,我記得你叫……威廉.艾利斯,對吧。”
瑟維不耐煩聽著威廉的大喊大叫,迅速調整思緒。
魔術師從威廉那破防般的反應中判斷出,雖然他不記得,但眼前這個人,記憶力卻不錯,非常堅信他就是殺死約翰的凶手。
瑟維是不可能承認的,他都拒絕回憶男孩的臉,更不可能去懺悔,去痛哭流涕承認自己的罪了。
理智的魔術師矢口否認,按原計劃行動:
“艾利斯先生,人的記憶是很容易產生謬誤的,有很多我們自認為一定發生過的事,實際上可能是一些不真切的恍然一瞥,亦或者是無規則夢境所留下的粗淺印記。”
“回憶具有美化與加深印象的功能,你每一次去想,都是在深化刻板錯誤的記憶片段。”
魔術師在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了一疊紙鈔,
“關於你說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也不記得了。我隻知道我老師約翰的死,不僅僅是對熱愛他的觀眾,也是對我的一個沉重打擊。”
“我不想談論當時的事情了,我也拒絕回答你提出的任何問題。”
“艾利斯先生,你看上去年紀並不大,像你這樣的人來到這裡能為了什麼呢?”
“不過是為了參加那場遊戲,贏下勝利,獲取此地主人許諾的報酬。”
魔術師誠懇道,
“小夥子,你還年輕,彆為了這些事耽誤了自己的前途。”
“如果你需要資助,一定數額內,我很樂意幫幫一個聰明,會審時度勢的年輕人。”
瑟維熟練處理著,就像給製造鎖的埃弗隆一筆錢一樣,談判,拉攏,暗示,還有實打實的利益。
在說這些話時,他幾乎都要被自己給說服了,連那輕飄飄抽離的靈魂,都感受到了一種冰冷的戰栗快樂。
隻要放下約翰的死,拒絕曾經那些點點滴滴的畫麵,還有最初學習魔術時,那位恩師給予的幫助。
那麼魔術師將收到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燈,收穫到觀眾的全部注意力與掌聲,還有那些數不儘的讚譽。
金錢?
對巔峰時期的瑟維來說,不過是唾手可得的俗物。
即使現在已經不再表演,生活稍顯落魄,他也從未將錢財放在眼裡,該舍就舍。
哪怕花掉身上最後一個便士,買威廉的閉嘴,也非常值得。
瑟維冷眼旁觀著,旁觀威廉從啞然,到不受控製的看著他手裡的錢。
魔術師飄蕩的靈魂再一次被拉回軀殼內——
誰會不喜歡錢,不喜歡名,不喜歡利?
如果威廉會因為錢而放棄追凶,那誰能說瑟維做的就一定是完全的錯事?
誰都冇資格,大家都從約翰的死裡麵瓜分到了一杯利益。
不止是瑟維。
草草工作的警局獲得清閒,瘋狂報道錯誤訊息,宣稱約翰是失手了的報紙得到銷量,製造鎖的人有了錢和近距離學習逃脫術,改變命運的機會。
時隔多年,不過是又一個自稱為目擊證人的傢夥會因此拿到一筆大錢。
“我,我……”
威廉腦子暈乎乎的。
他設想過瑟維的反應,他以為,以瑟維那高傲到冷漠的性格,會和他吵起來,或者繼續沉默,任由威廉的怒火積攢。
他冇想到,瑟維會拿錢。
威廉來參加遊戲就是為了賺錢的。
如果能拿到這筆錢,那他壓根就不需要獲得勝利了。
他遙不可及的夢想,化作勝利女神的微笑,第一次如此清晰,近在眼前。
“你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
威廉的火氣好像小了,他喃喃道,
“你知不知道,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金錢。”
瑟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他變得更加從容,鎮定,靈魂幾乎要與軀體徹底融合,將那難得泛起的點滴愧疚與不敢麵對的多年逃避消融。
威廉慢慢走了上來,越走越近。
他伸出手,在瑟維即將鬆手的下一秒,一拳揮了上來——
“我是為了錢,你又是為了什麼?!”
“像你這樣的人,會毫無根由的跑到這種地方,來玩什麼遊戲嗎?”
“你不缺錢,你也不在乎錢!而你大魔術師的名聲,連我都聽說過,多風光啊!”
“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這裡?你參加遊戲是為了什麼?!”
威廉第一次的攻擊被瑟維躲了過去,第二次,他總算打到了。
“呼…呼…你肯定還有其他秘密,你肯定是做賊心虛,纔會來到這裡!”
威廉的拳頭冇有全盛期那樣強悍了,一拳過去,他反而先在原地喘了幾口氣。
瑟維被打得退後踉蹌幾步,微微發怔,摸了摸紅腫發燙的臉頰。
做賊心虛?
誰?
他嗎?
名利雙收的大魔術師?
笑話!
瑟維臉色微變,刹那間,過往被他蠻橫打碎,徒留一地不可翻閱的殘渣。
他討厭威廉,討厭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夥。
紛紛揚揚的紙鈔散落一地,在搖晃的煤油燈下,反射出絲綢緞麵的光芒。
威廉喉結動了動,強行移開目光。
威廉在心裡默唸著讓他拒絕瑟維賄賂的理想——
性子倔強的他痛恨於那些屈服於現實,屈服於生存的人。
他甚至可以放棄繼承診所的親哥資助,冒著生命危險去參加這場遊戲,靠自己拿下夢想的啟動金。
瑟維不在乎金錢,難道威廉就是一個為了走捷徑而可以打破底線的人嗎?
如果他會被金錢收買,那他早向家裡低頭了。
威廉給自己打著氣,打算一鼓作氣,衝上去狠狠教訓瑟維一頓。
然而他剛抬起頭,往前一撲,就看到瑟維抽出幾張薄紙類的東西,向前打了個響指。
看不清點燃的動作,紙張瞬間燃燒,發出極其明亮的光芒。
空中像是憑空冒出了幾團烈火,讓威廉本能止住腳步,笨拙躲避。
瞧威廉會被魔術紙營造的氛圍嚇到,瑟維難得惱怒起來——
偉大的魔術師,居然會被這種貨色揍上一拳?
瑟維不緊不慢撿起幾張紙鈔,嗤笑一聲,玩似的點燃,一團團朝威廉砸去。
道具紙鈔罷了,誰會隨身攜帶一大堆錢?
瑟維本意隻是想穩住威廉,勾起人心中慣有的貪慾罷了。
冇勾出來就算了,這些道具紙鈔另有他用。
真實的紙鈔火焰和魔術紙爆燃的虛假火光交織,讓威廉分不清哪邊該躲,哪邊可以迎麵而上。
他的衣角被一張道具紙抄點燃,又熱又燙,讓他手足無措。
瑟維脫下外套,掏出了更多的魔術道具,戲耍著丟下蠟燭,隨身鏡子,還有更多的火焰。
他並不是隨便扔的,自始至終的目的都是逼威廉步步後退,退向後院樹林。
一切如同預期,瑟維分出注意力,逼迫自己不去想其他雜事,而在最後關頭,全神貫注留意著周邊。
這讓他捕捉到了側門加快的腳步,伴隨著轟然的闖入聲。
對方決定得太快,那把彎刀恍若活物,在瞬間脫手而出,直奔目標。
即使瑟維做好了準備,卻依舊因閃避的不及時,手臂被狠狠劃了一道口子。
伴隨著西服布料的抖動破開,鮮血飆飛。
瑟維痛哼一聲,卻仍堅持著,又丟擲了一大把魔術紙。
那駭人的火焰,讓奈布都猶豫片刻,深諳魔術秘密,知曉這不過是障眼法的瑟維則不退反進。
他手裡多了最後一樣秘密道具,一把從帽子裡變出來的,足夠鋒銳的彈簧刀。
威廉瞧到了刺目的刀尖,嚇得大叫一聲。
奈布在心裡暗歎一聲,歎威廉還是不夠鎮定老練。
按照奈布的原計劃,威廉隻需要在愛麗絲轉移注意力的時候,想辦法把瑟維約到後院就行了。
無論瑟維會說什麼,威廉的主要任務就是拖住他,等到奈布來收尾。
現在好了,威廉逞強和瑟維打了起來,可魔術師壓根不跟他玩近戰,而是玩起了讓人眼花繚亂,自顧不暇的帽子戲法。
奈布破門強行一擊冇能殺死瑟維,他就隻能先撈一手威廉了。
見瑟維不怕這些火,奈布在落後幾個身位後也跟著衝了進去。
無需回頭,他拔出之前擲出的彎刀,僅憑搏殺的本能,向後一揮,替威廉格擋住了瑟維的進攻。
兩人的體力與技巧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方纔還占儘上風的瑟維被打飛了彈簧刀,整個人暴露在奈布的攻擊範圍內。
奈布正欲追上補刀,瑟維反手用一麵小鏡子遮住自己的臉。
蠟燭,殘存的火光,還有其餘被扔下的鏡子。
無數光線交織,折射,形成了光汙染一般的效果,讓人無法睜眼,辨不清方向。
光學鏡麵,是魔術師們最常用到的把戲之一。
最後的魔術紙揮灑著燃起,加劇了視覺被遮蔽的範圍與光線折射的作用。
奈布沉下心神,在勉強能視物的間隙,瞥到了瑟維掠過他,往他身後紛飛的衣角。
機會隻有一瞬間,奈布握緊刀,喊了一聲威廉的名字。
威廉應了一聲。
“趴下!”
一聲令下,在確認威廉不在他的進攻路線上後,奈布果斷轉身,像是出擊的獵豹,迅猛撲向早已選中的獵物。
不對!
奈布刺中了,刀尖傳來切割的感覺。
但他隻刺中了一件衣服,刀尖穿過西服,再無其他反饋。
背對著火光,奈布終於發現——
在這場獵人與獵物的追逐廝殺中,他被一件虛假的衣服欺騙,引導,不知不覺間邁過了莊園主為遊戲參與者們劃下的界限。
奈布的一隻腳,落在了不歸林中,踩在那些枯枝敗葉上,脫離了後院地麵的範圍。
“從有到無。”
瑟維的真實身影出現在了後院門廊下,他雙腳皆站在莊園台階之上,優雅戴上帽子,
“從此處到彼處。”
他謝幕,不在乎手臂上的鮮血滴落,隻注重此刻的動作是否標準,
“本世紀最出色的逃脫魔術專家,瑟維.勒.羅伊,剛纔稍微進行了一個小小的路邊表演。”
奈布冇有動,因為瑟維身前還是散落了太多的微小光源,它們組成了光學的迷宮,讓魔術在此刻變得像魔法,困住奈布選擇去選擇正確的路。
“你一直在等我?”
奈布忽然間明白了什麼,明白瑟維的目標,和他一樣。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等真正的危險人物。”
瑟維坦然承認,
“那個,呃,什麼……艾利斯先生是吧。我一直在追問他指使者是誰。”
“他不說,無所謂,那也是我玩的障眼法罷了。我怕你就在周圍,怕你發現我做足了準備,就不肯現身。”
輕飄飄的瑟維,理智的瑟維,早已合二為一。
變成了現在這個真實的,精於算計而狡詐無情的瑟維。
“今天下午,愛麗絲小姐提前通知了我,說你很有可能會製定一個關於我的謀殺計劃。”
“她讓我今晚不要出門,說她會負責夜間的安全。”
瑟維深吸一口氣,
“可是如果讓一個魔術師提前知曉了他人的計劃,那不將計就計,嘗試反殺……”
“簡直就是愧對上帝!愧對我,大魔術師的生命與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