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在經過短暫的懊惱後,迅速調查起了瑟維的空房間。
窗戶大開,愛麗絲向外看了一眼,看到的是遠方連綿成一片的漆黑森林。
她的手摸到了桌上那條冰涼的鎖鏈,金屬冷硬的質感讓愛麗絲微微低下頭,打量著。
“鎖鏈……”
愛麗絲自言自語,猜到瑟維大概率冇死,隻是被人誘騙了出去。
庫特的房間亂,那是很正常的,庫特本來就有隨時隨地寫稿的習慣。
拋開淩亂的紙張,這兩間空屋均無打鬥痕跡,一條可以用作短暫反抗手段的鎖鏈是被人好好放在書桌上的。
“看樣子,勒.羅伊先生像是在桌前把玩著這條鎖鏈。然後外麵傳來什麼動靜,或者有人找他,他被吸引了注意力,於是放下手中的東西,開門走了出去……”
愛麗絲根據現場的痕跡側寫出當時的情況,判斷瑟維是自己離開的。
“就像我之前推測的那樣,弗蘭克先生絕對不可能睡著,他會一直觀察門外走廊的動靜。”
“那麼,如果勒.羅伊先生是主動離開的,他開門的動靜必然會驚動弗蘭克先生。”
“在發現外麵暫無危險,勒.羅伊先生自己,或者正在跟著誰往外走的話……”
這太反常了,透露著讓人想不明白的詭異。
極具冒險精神,好奇心和行動力都拉滿,並且知曉瑟維處境極度不妙的庫特,可能會跟上去。
那他們會去哪裡?
這個地方肯定避開了愛麗絲的回房路線,才讓愛麗絲毫無察覺。
那麼餐廳、入戶廳、繆斯迴廊,均不可能了。
剩下的幾個地方,便是起居室,後院,廚房,花房,陽光房。
最隱蔽,安靜,方便的,當然是——
後院的風如深秋的信使,吹起了一股又一股寒氣,一個勁往人骨頭縫裡鑽。
瑟維打了個哆嗦,強行忍住了搓動雙臂發熱取暖的想法,挺直脊背,保持著風度。
“莫名其妙的,我居然會放棄溫暖的被窩,選擇出來看看。”
又一陣深夜的寒風,讓瑟維抱怨一聲。
真的莫名其妙嗎?瑟維清楚自己為何出來,他隻是習慣了掩飾這件事。
“是誰塞進來的?這件事應該無人知曉!埃弗隆絕不可能把這事往外說,除非他馬上要死了。”
從口袋中拿出一張被揉皺的紙條,瑟維聲音變小,碎碎念著什麼,彷彿在給自己打氣,
“可我給他的那筆錢,足夠讓他擺脫碼頭上的貧困生活了。所以他不可能輕而易舉的死掉,更不可能泄密。”
“在門縫塞紙條那個人,頂多道聽途說了一些風聞,就像小報上的猜測那樣,壓根找不到‘事故’的破綻……”
瑟維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變成了隻在心裡發出的呢喃,不斷暗示著狂跳的心,趨近於冷靜。
走下台階,臨近目的地了,他開啟紙條,確認自己冇找錯。
紙條上麵隻寫著一個地點“後院”,畫著一把鎖,一個姓名——“約翰”。
坦白地講,寫紙條的人畫工有點爛,這把鎖的細節,與瑟維腦海深處的那個並不一致,甚至連輪廓都有嚴重出入。
但細節符不符合已經不重要了,能把鎖和約翰聯絡在一起,就足以讓瑟維驚起一身的冷汗。
瑟維提著一盞煤油燈,慢慢點亮腳下的路。
油燈晃動,光影重疊虛幻的變換間,瑟維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後台。
厚重的帷幕尚未開啟,幕後人員奔跑著完成最後一次舞檯佈置的確認。
即使是街頭表演時的耍撲克牌,變出玫瑰花的低階魔術,背後都有著成年累月的練習與特意設計的小巧機關。
大型魔術,不止考驗魔術師本人的功底,還考驗全體工作人員,尤其是助手的配合。
最關鍵的道具,一般隻有內部的核心人員才能接觸。
一把鎖,一把看上去和大魔術師約翰要用到的魔術鎖毫無區彆的鎖。
是的,看上去毫無區彆。
隻是定製的魔術鎖,可以隨著魔術師的心意,在某個特定角度的磕碰,或者動作的旋鈕下悄然脫落。
而定製的鎖,也可以隨著魔術師的心意,無論在水箱中怎麼掙紮,嘗試,都無法開啟。
瑟維的呼吸微微變快,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的後台,在某個時間,隻有他在檢查道具。
這是老師約翰對他的信任,十大魔術師約翰對接班人的額外培養。
關於老師那個大名鼎鼎的水箱逃脫魔術,每一個細節,瑟維都已瞭然於胸。
“檢查”之中,他進行了例行的道具維護與更換。把一把新的鎖掛上了鎖鏈,準備將另一把“磨損”的舊鎖帶走。
那天,所有事都進行的很順利,隻有一個人來過後台。
“你來了。”
煤油燈往前,照亮了一個站在死豬旁邊的人影。
瑟維慢慢抬起頭,看到了威廉表情複雜的臉。
“是你?”
瑟維這麼問了,腦海裡卻依然在想著那天的事情。
想到那天一切順利,隻是有個調皮的男孩,不慎闖入了後台。
雙方隻是一個照麵,極度緊張的年輕瑟維立刻大叫,咆哮著讓這個男孩滾出去。
於是那個男孩就滾了,剛換完鎖的瑟維也趕緊離開了後台,緊接著,就是大魔術師約翰人生的最後一次表演。
“紙條是你塞的嗎?”
瑟維情緒不高,機械式問威廉,
“你是誰?你是什麼意思?”
“我警告你,小夥子,在造謠和誹謗他人之前,好好想一想你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你問我是誰?你問我是誰?!”
本來用強撐的憤怒掩飾自己的心虛,惶恐和緊張的威廉,在此刻變得驚愕,
“你怎麼可能忘了我?你看看我的臉,你看看我的臉!”
威廉激動起來,瑟維厭煩退後幾步,不耐煩道:
“我知道你是參加這場遊戲的客人,一個不慎喝了毒酒的倒黴蛋!”
見威廉渾身顫抖,瑟維甩了甩頭,追問,
“你身體好全了嗎?就半夜出來?”
“哼,告訴我,誰給你的紙條,誰指使你來做這些事的?”
瑟維認為威廉冇膽子做這事,背後肯定還有個指使者。
他這般的無視,成功讓威廉抖得越發厲害,連說話都有些磕巴——
“你不認識我?你,你,你真的不認識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我可一直都冇有忘記你,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你,就像我始終不敢去看那些鋪天蓋地報道大魔術師約翰溺亡水箱的新聞!”
多日來的恐懼與忐忑竟是一個笑話?
威廉失控想抓瑟維的衣領,卻被早有預料的魔術師躲了過去。
“你一定是在騙我!”
威廉撲了個空,損耗過劇的身體起伏不定,整個胸腔如同噴發的火山,對加快的呼吸中噴塗著壓抑的烈焰,
“你肯定是在騙我,你早就認出我了,多年前,還是個孩子的我闖入了劇院後台,親眼目睹了你在擺弄那條鎖鏈和那把鎖!”
威廉以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著,
“而在魔術演出開始後,我親眼看到了!看到號稱最擅長逃脫魔術的大魔術師約翰,因為所謂的失誤,所謂的意外,冇能成功開啟逃生用的鎖!”
“他死了,你的老師死了!屍體泡在水箱之中,沉浮著不肯閉眼!”
威廉幾乎要瘋了,
“我一直都冇辦法忘記你,冇辦法忘記你趕我出去時那張扭曲而恐怖的臉!”
“你怎麼可能就這樣輕描淡寫忘了我,你這個殺人凶手!”
“什麼‘你是誰’?什麼‘紙條是誰給你的’?”
“紙條是我寫的,是我塞的!冇有其他人,隻有我,隻有我這個闖進了後台,意外目睹你殺師過程的證人!”
威廉急切企圖證明著什麼,證明他的中毒是瑟維的蓄意謀殺,證明他與瑟維,皆是糾纏彼此多年的那場噩夢。
威廉怕了瑟維那麼久,瑟維怎麼可能記都記不起他?
“你一定記得我,不然你不會誘導我去吃那條下了毒的烤豬腿!”
威廉大聲道,
“彆演了,我已經知曉你的真麵目!”
反應如此激烈的威廉,反而讓瑟維更加冷靜了。
“下毒的烤豬腿?我想你理解錯了,毒藥並不是在豬腿裡麵,而是在紅酒裡。”
瑟維意識有些恍惚,本能糾正著一些錯誤的事情,
“我說過了,那種紅酒我也會喝,而且是我喝的最多。酒裡的毒,從頭到尾都不是針對你的,你隻是一個湊巧拿到的倒黴蛋。”
“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毒藥的方向,你的腦子……理解不了。”
“還有……”
瑟維遲疑著,彷彿在做夢般輕聲道,
“原來那個闖進後台的小男孩是你啊。呃,我真忘了。”
“我近些年的記性越來越不好了。不太重要的小事,很容易就會變成大腦角落裡的廢棄箱子,開啟一看——裡麵什麼都冇有。”
瑟維捂住額頭,
“不對,我冇有忘記闖入後台的男孩。我隻是……冇有看清你的臉,而在後麵,我越來越不想去記起那張臉了。”
瑟維冇有說謊。
威廉的話,對瑟維的影響其實並不小。
從鎖與鎖鏈出現的那一刻,瑟維就意識到了什麼。
拎著煤油燈一步步尋來時的那些恍惚,威廉大喊大叫時,直接揭露的那些最不堪的真相,把瑟維的一半靈魂抽出。
作為經驗豐富的魔術師,瑟維練就了無論在什麼險境下,都能保持自我的鎮定,讓表演一步步推進下去的關鍵本領。
所以他感覺自己此刻變成了兩個人,一個冷靜,理智,按照出發前的設想,謹慎著與塞紙條的人交談著。
另一個輕飄飄,朦朧如霧,如夢,在晚風中懷抱住那些破碎的往事。
瑟維近些年的記憶力確實在衰退,這種衰退來源於他依賴的酒精,來源於老師葬禮結束後,深夜時的不安與緊張。
離約翰死亡越遠的事,他反而記得越牢。
闖入後台的那個男孩?
瑟維記不清那個男孩的臉了,隻記得他把那個人趕出去後,就立刻停止了手上的行動,第一時間離開了後台。
瑟維記得另一個男孩的臉,另一個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樣激動闖入後台,去找大魔術師的男孩。
“您,您好,約翰先生!”
那個男孩不到十歲,穿著筆挺的小禮服,眼睛裡麵滿是明亮激動的光芒,
“我是瑟維.勒.羅伊!我的父母經常帶我來看魔術,看您表演的那些,不可思議的魔法!”
“天啊,我的眼睛好像是馴服於您的臣子,您想讓我看到什麼,我就隻能看到什麼。”
“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很想拜您為師。我想隨您學習,拜托了!”
後院的冷風攪散了這些畫麵,讓瑟維記不清闖入後台的男孩長什麼樣了。
命運就是這般如此愛開玩笑,在他犯下重罪之時,派遣又一個男孩,如他般貿然拜訪一位魔術師。
他怎麼可能去細細回憶那些事情,回憶那些場景?
他怎麼可能敢去拚命記起那個男孩的臉?
越是去想,越是想到最初,想到那個白鬍子老頭在愕然過後,揮手阻止了旁人將小瑟維趕出去。
“小小的勒.羅伊先生,您確定您會對魔術抱有始終的熱愛與求知若渴之心嗎?”
約翰的海報早已被人摘下,那張褪色的麵孔,卻無法讓瑟維遺忘。
在老師死了以後,那老頭曾經說過的話,越發清晰——
“如果您可以做到,我想我很樂意收您為徒。我的本事你能學到多少,全看您自己的天賦與努力了,小勒.羅伊先生。”
“乾的不錯,瑟維,你是我見過最用功的學徒!”
“在成為偉大魔術師之前,你可以先擔任我的助手,來,近距離看它們的奧妙。”
“從帽子裡麵抓出兔子,甩動一副撲克牌,天啊,這些你學的都太快了,真聰明!”
“噓,密不外傳的水箱逃脫魔術的演出步驟手冊。編寫人……當然是我!哈哈,瑟維,好好學吧,這是我能教給你的最後一課了。”
“你天生就是為這個舞台而生的,瑟維。我老了,等我演不動的時候,就是你的時代了。”
“注意點道具,彆讓彆人碰了。記住,道具就是魔術師的生命,隻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瑟維,你聽到了嗎?”
“瑟維?”
聽到了,每一句都聽到了,記住了。
一分為二的瑟維麵無表情地看著威廉朝他咆哮。
就算威廉親口告訴他了,瑟維仍然無法把威廉和那個闖入後台的男孩聯絡上。
可能在瑟維潛意識深處,那個麵目模糊的男孩一直不是其他人,而是曾經拜約翰為師的小瑟維。
人最無法麵對的不是恐懼,而是過去不可細想懷唸了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