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絕口不提班恩的出現,根本原因是他想進入不歸林。
威廉無暇顧及奈布的話中細節,他用力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注意到奈布的貼身的黑色衣領有點濕,
“奈布,你身上……有血?是傷到哪裡了嗎?”
奈布沉默片刻,含糊道:
“我還好,我跑得快,冇什麼事。有野豬襲擊我,這是野豬的血。”
聽到奈布冇事,威廉鬆懈下來,長舒一口氣。
兩人躲在威廉的房間裡,動也不敢動,說話也是將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惹怒了外麵那個在遊蕩的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聲音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對方遠去了。
威廉和奈布不敢大意,繼續藏匿著。
他們太小心了,班恩的確走了,並冇有在一旁守株待兔。
冇辦法,按照遊戲規則,班恩更多是起到警告的作用,目前還冇有人有資格讓班恩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哦,那個逃掉的野人,或許算半個。
身形高大而沉默的鹿頭穿梭在富麗堂皇的莊園內部,他身上披著的獵裝,讓他與這裡格格不入。
事實上,班恩也確實不喜歡進入莊園的內部,他更樂意待在不歸林中,自己的獵人木屋裡。
踩上厚重的手工地毯,那特有的軟綿感覺,讓班恩感到自己的腳像是進了一灘半乾的淤泥。
他低下頭,不太適應那豔目的紅色。
離開的時候,班恩難得的在思考。
他先是想到有段時間冇見到巴爾克了,再是新來的同事——
那個完全靠機械義肢活動,像蜘蛛一樣的女孩,和一個看上去很容易被欺負,似乎手無縛雞之力的哭喪臉小醜。
緊接著,班恩想到奧爾菲斯的安排,安排他去當這場遊戲的懲罰執行人,在必要的,接收到許可指令的時候,行刑,剷除所有對莊園有威脅的人。
殺人?
放在十幾年前,班恩可能覺得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連動物的生命都不捨得剝奪,怎麼敢去傷害活生生的,會哭會叫,和他說著同一種語言的人類?
但在那個血色的夜晚之後,班恩發現,有些事還真得靠殺戮才能釋放心中的仇怨。
時至今日,他仍然能清楚想起他殺死的第一個人類——
一個流寇。
德羅斯慘案餵飽了太多人,從上至下,每一個參與屠戮的流寇都獲得了一筆他們難以想象的橫財。
有些人尚且有點警惕,拿到錢後就立刻改頭換麵,遠走他鄉。
而不少的流寇,目光短淺到想不到被報複的可能性。
他們仍然在格拉斯哥活動,甚至在不歸林的周邊活動。
打牌,喝酒,逛窯子,意識朦朧歡樂上頭時,毫無遮攔地吹噓自己的“功績”。
這讓班恩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些不夠警惕的獵物,沉默將其拖入了林中。
與愧疚和痛苦的巴爾克不同,與德羅斯一起經曆這場血案,因猝不及防下寡不敵眾,而被割掉舌頭的班恩,永遠記得臉被按進捕獸夾時,他養育的那頭駝鹿發出的哀叫。
他多了一層仇恨,不隻是為被覆滅的德羅斯,也是為了自己。
他無法忘記剛出生的鹿崽被摔死,無法忘記傷心欲絕的駝鹿黑鼻子被硬拽著割下了頭顱。
在人群的嬉笑聲中,那顆血淋淋的,來自動物夥伴的頭,硬生生套到了班恩的脖子上。
那些人不是玩夠了,才放過的班恩。
是他們以為一動不動的班恩死了,滿意得揚長而去。
如果不是追蹤而來的獵犬們及時將班恩拖回了溫暖的獵人木屋,班恩不認為自己能活下來。
活下來啊。
他曾以為自己是幸運,直到初步養好身體後,他殺死了第一個找到的流寇。
隨著鮮血的噴湧,班恩被仇恨重壓包裹的心靈泛起了久違的鬆快,隨即是更多的渴求。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蔘與了那天的血案,他閉上眼睛時,仍然能夠聽到當時群鳥的驚鳴,死者的模樣,還有一頭頭,溫順依靠他的駝鹿。
仇恨驅使著他,讓他積極去尋找更多的凶手,迫不及待為其送上來遲的報應。
事到如今,班恩已經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了。死在他手上的壞傢夥,血臭得很。
班恩本以為自己能平靜的將這次的任務當做一場單純的捕獵來看待,他以為自己的心境不會再產生波瀾。
心軟?有些教訓吃一次就夠了。
但是……
班恩閉了閉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了抓著同伴狂奔的大學生。
班恩一直在附近觀察每位參與者的動向,他自認為自己現在還是能夠看出一點人心了。
但看來看去,威廉似乎是個絕對的好人。
他熱情,衝動,單純而足夠堅定,雖然容易被矇騙,但他對待人的心很真誠。
想到威廉可能被列入清理名單,班恩心裡湧起一陣煩躁。
還有那個記者,行蹤很奇怪,但她讓班恩莫名有些熟悉。
班恩知道這種熟悉感為何而來,因為奧爾菲斯特地找他約談過,提起過愛麗絲曾經的身份。
所以班恩知道,他肯定不認識記者,那種熟悉感,隻是透過那個記者經過培訓的一舉一動,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德羅斯小姐。
就算是恍惚的錯覺……
一想到記者也可能進最後的清理名單,班恩更煩了。
拋開仇恨,拋開因仇恨而灑滿鮮血的雙手,還有已經變形扭曲的人生。
十幾年前,他不過是個背井離鄉,想要靠自己的勞動換口飯吃的樸實青年。
殺惡人容易,但是殺善人……班恩有點唾棄自己此刻的動搖。
來到莊園的人都有秘密,不可告人的那種。
班恩這麼告誡著內心,大步走入後院。
野豬的屍體仍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血液停止流動,在隨著時間發黑。
班恩抬手,想要為這隻可憐的動物選個好一點的安葬處。
一隻體型比尋常烏鴉大上一圈的黑鴉落在枯朽樹木的枝乾上,邊梳理著羽毛,邊歪頭觀察著班恩的動作。
班恩伸到一半的手懸住,他知道,渡鴉的出現,意味著奧爾菲斯有話對他說。
不帶感情的聲音從渡鴉的口中傳出,傳達著奧爾菲斯為保證實驗的順利,而追加的一些防禦措施。
班恩想要為野豬收斂的行為被製止,他靜靜聽著,聽著一個個詞彙落地,像一張無形的網,在有條不紊地封死所有人的生路。
曾經,班恩以為自己撿回一條命是幸運的。
後來,他不確定了。
但不做不行,仇恨裹挾著他,裹挾著莊園裡所有的倖存者,在一條他們曾經都冇有想過的路上前行。
放棄嗎?
已經嚐到複仇欣悅滋味的心不允許。
班恩聽著奧爾菲斯的“建議”,麻木地從那頭野豬的屍體旁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