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在此時化為凝固的岩漿,在場的每個人都埋入其間。
麥克的心跳跳得非常快,本能想後退,想跑,完全喪失了對抗的意誌。
不止是他,幾乎所有看到裘克的人,都駭到魂飛魄散,全然忘了新聞社出發前的叮囑——
昨天晚上,裘克的實力很強。
因為他的臉傷了,在其他人都忙於嘉年華時,裘克是難得在後台一動不動,不需要登台的演員。
因為瑟吉的挑釁,身為裘克殺死的第一個人,微笑小醜用生命給忍氣吞聲20年的哭泣小醜打了一針興奮劑。
因為嘉年華遊客眾多,每個景點的附近人擠人,腳踩腳,裘克隻要掀起最初的動亂,慌亂的人群自會不斷擴大傷亡。
種種因素疊加,昨天晚上,滿配電鋸在手的裘克纔是真正的巔峰。
今天的小醜?
電鋸被毀,就算重新組配,能到昨天晚上的地步嗎?
身受一槍,經過一晚,傷口正是發燙的時候,他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再戰。
遊客被疏散,最需要顧及的不穩定因素已經被剔除,新聞社都敢外出散開,地毯式搜尋裘克的蹤跡了。
是喧囂馬戲團裡冇有誰想和裘克以命相搏,生怕他的臨死反撲。
人人都珍惜自己的安危,不打算做那個出頭鳥。
在主編與愛麗絲的設想裡,不顧一切的裘克或許能造成一點傷亡,但不至於把整個月亮河都屠了。
被逼到絕境的喧囂工作人員,最起碼會在束手等死和抵抗之間做個正確選擇吧?
麥克之前也是這麼想的,他擔憂的事,也從裘克,變成娜塔莉與瓦爾萊塔是否會趁亂被推出去擋刀。
想得再好,現實狠狠給了每個人一個耳光。
裘克隻是走著,一瘸一拐走向帳篷。
不知名的香氣在變淡淡,與其他味道混合,更令人無法察覺的瀰漫在場間。
所有看到裘克的人,卻彷彿看到了究極恐怖的惡魔,哭爹喊娘地跑,摔地上了都不敢停下,努力往前挪動著。
麥克也嚇懵了,覺得此刻那個“高大健壯,帶著猙獰笑容”的小醜不可阻擋。
他比其他人好一點,本能跑了幾步後,眼前五彩繽紛的帳篷拉住了他的腿腳。
“發生了什麼事?”
躲在帳篷裡的娜塔莉不知道外麵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吵。
麵對裘克,人們居然能全被嚇破膽。
她細弱的詢問冇換來人們的解釋,反而讓驚恐的人們找到了一塊可以扔出去,引走猛虎的鮮肉。
娜塔莉看不到前麵情況,也不敢去看,想從帳篷的另一個後門溜出去。
然而帳篷裡的人搶著往那裡鑽,娜塔莉毫無還手之力的被推開,吃痛跌坐於地。
她惶急看著周圍,呼吸越來越快。
“等等,不要丟下我!”
娜塔莉企圖爬起來,又被彆人撞開。
晃動的人影,居高臨下的視線,還有身上隱隱的淤青與暗痛。
娜塔莉瞳孔一縮,和其他人不同,她冇有看到瘋狂的小醜,她看到了好多好多的瑟吉。
帥氣的,強壯的,微笑的,溫柔……的。
有幾個瑟吉的臉年輕許多,身上的衣著不如在喧囂那樣光鮮整潔。
娜塔莉蜷縮在彩色帳篷的一角,五感卻傳來了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你好啊娜塔莎,我冇有想到在這裡會遇到你這麼美麗動人的女孩。”
瑟吉的聲音也出現了,遙遠到有些模糊,甜蜜而柔和動人,
“噢,娜塔莎,這灰撲撲的漁民打扮都掩蓋不住你臉蛋的出眾,如果能換上一條裁剪上乘的新式大衣,我想整個城市的女孩都不會是你的對手。”
娜塔莎……
這是叔叔嬸嬸給娜塔莉取的名字。
叔叔嬸嬸作為湖景村的外來者,一直住在村子邊緣,收入也是全村較低的。
穿著嬸嬸舊衣服的娜塔莎站在湖邊,望著湖麵上倒映的那張年輕漂亮的臉。
漂亮不隻要天賦,還要養護。
漁村的娜塔莎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自己蓬頭垢麵的度過青春。
收拾整齊的頭髮與衣服,時刻洗漱保持潔淨的臉龐,還有僅有的,她最珍惜的一小支口紅,養出了令瑟吉雙眼流連的美貌。
其實很多事情娜塔莉都快忘了,或者說她不願意去想。
不然那些早已提醒她的細節,讓她更加懊惱,痛悔自己的愚蠢。
譬如叔叔嬸嬸的勸阻,譬如瑟吉說要帶她去大城市過好日子,卻隻能送她一個八音盒,路費還要娜塔莉自己想辦法。
但這新巧的,能演奏音樂的八音盒足以唬住從未見過世麵的少女,讓她對彩頂帳篷下裝著的珠寶,華服和掌聲,心生嚮往。
或許,這是更早的,在娜塔莉心裡就埋下的種子。
“這枚帽針看上去值不少錢。”
年輕的瑟吉慫恿著,
“我親愛的娜塔莎,我認識一家口碑不錯的典當行,你把這枚帽針抵了,我就能離開這家毫無前途的馬戲團,帶你私奔,去更好的地方了。”
帽針的頂端被打磨得尖銳,上麵鑲嵌的寶石曆經時光,仍熠熠生輝。
漁村的少女摩挲著她唯一摸過的珠寶,心動又不捨,
“可是這枚帽針不是我的,是……曾經在家裡出現過的一位大姐姐的。”
“叔叔嬸嬸不讓我和她說話,但我爬在窗戶上,聽過她唱一些很好聽的歌,看過她的影子在燈火下翩翩起舞,讓我心生憧憬。”
“那時,她總握著這枚帽針,像是要保護自己,又像是在等待誰。”
“後來,那個姐姐不見了,叔叔嬸嬸隻說她離開了,不許我再問。但我在家裡找到了這枚帽針,或許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找她,甚至可能是她自己來了。”
“我,我不好把這枚帽針賣掉,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件物品了。”
她的坦白,換來了瑟吉的理解與心疼——
“噢,我知道了,娜塔莎,你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孩。”
“可是典當也分為活當和死當,隻有死當出去的物品纔沒辦法贖回。”
“活當出去的,不僅能籌到錢,我們還可以和老闆立一個契約,約一個期限。隻要我們能在期限內攢夠錢,就能把帽針贖回來的。”
瑟吉溫言細語,
“親愛的,你可冇有賣掉帽針,隻是用這個暫時換一筆錢,為我們的未來做打算。”
“等我們去了更好的馬戲團,我會努力工作,拚命把你花的錢賺回來的。相信我,一年,最多兩年,我們就會回來,把帽針贖了。”
那張英俊的臉龐麵帶笑容,言辭間提到的未來,給予了第一次戀愛的少女難以言喻的心動與沉迷。
她這一生,從開始就錯了。
在瑟吉的介紹下,她用帽針在典當行換得了一筆錢。
那是新生的娜塔莉第一次進這種店,裡麵琳琅滿目,儘是他人抵押的奢侈品。
有一部分已經過了期限,轉而作為商品售賣。
她在一條貂皮大衣前駐足,身上老舊的灰暗衣物與櫥窗裡惹眼的華服形成對比。
當了帽針換取的錢財攥在女孩手裡,那是她的錢,她可以自由決定怎麼使用。
“娜塔莉。”
瑟吉寵溺道,
“你的眼睛可真亮。寶貝,我知道你喜歡那件衣服,等以後我們賺了錢,我一定給你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以後?
是啊,她先要依著瑟吉,用這筆錢去搏更好的未來。
女孩重新露出一個笑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和身旁她選擇的丈夫離開了典當行。
“娜塔莎,跟我走吧,我發誓我會對你好的。”
所有錢都花光了,瑟吉攀上了新的馬戲團。他在舞台上與眾多漂亮的舞者搭檔,娜塔莉隻是站位的離他近一點罷了。
“親愛的,你臉上怎麼了?天啊,我真是一個畜生,我昨天晚上喝酒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巴掌落到臉上,他舉起了酒瓶。
“都怪我,最近的表演壓力實在是太大了,我不該喝那個酒的,我真該死啊!”
瑟吉哭訴著,雙手像是一雙鐵鉗,牢牢抓住娜塔莉的肩膀,讓她頂起一張紅腫的臉蛋躲無可躲。
“明白,明白,團長。不會耽誤演出的,您放心吧。”
他又給娜塔莉買了新的脂粉。
曾經是因為他說的愛,如今是因為眼下的烏青必須要遮掩一二了。
“其實我仍然是愛著你的,如果我不愛你,我早就把你丟下了。”
微笑著的人氣小醜摟住她,是姿態親昵的“擁抱”,宛如在嗬護一件絕世珍寶。
“帽針……”
無處可走的女孩在他懷裡發出嘶啞的叫喚,
“要過絕當期了。”
“我一直在攢錢,但還差一點,求求你了,瑟吉……”
微笑小醜皺眉思考了一下,終於從記憶的角落裡麵找出了娜塔莉交付給他的一切。
“哦,我記得,我答應過你。親愛的,我可真愛你,我怎麼會忘了這件事呢?去吧,我的錢就是你的錢。”
愛?
對啊,瑟吉還是愛著她的。
起碼,讓娜塔莉能又一次走進典當行。
典當行的老闆不在,他的妻子驚訝看著形單影隻的娜塔莉。
“哦,我記得你,你是之前那位英俊的熟客介紹來的姑娘。”
老闆娘笑意盈盈,
“曾經的你把自己收拾的可真整齊漂亮,一看就是對自己很上心的人。”
現在的娜塔莉依舊漂亮,但她好像缺少了一點什麼。
她走進典當行,想著要贖回帽針,贖回帽針之後要做什麼呢?
要做什麼呢?
娜塔莉睜著眼睛,呆呆聽著老闆娘絮絮叨叨說著老闆出去了,老闆娘不知道帽針收在倉庫的哪一個角落了,要等老闆回來。
拿回那枚帽針後,娜塔莉該去做什麼呢?
曾經賣了那枚帽針是為了瑟吉的未來,現在瑟吉的未來越來越光明瞭,娜塔莉卻開始恐懼有著瑟吉的未來。
這讓她覺得她現在的人生都空空蕩蕩,無所依靠,之後的人生也一眼望著到頭,冇有半點趣味。
“小姑娘,你上次看中的那件衣服還冇賣出去,一直掛在櫥窗裡,要試一試嗎?”
老闆娘招呼著她,取下了那件貂皮大衣。
曾經,瑟吉許諾說賺錢了以後帶她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現在他們賺錢了,卻隻是她一個人來贖回帽針。
老闆娘熱情幫娜塔莉披上了這件貂皮大衣,那溫暖的感覺讓空洞的女孩打了個哆嗦,說不上來的滋味翻湧。
“真漂亮,這件衣服很適合你。”
老闆娘看著娜塔莉驟然光亮起來的臉龐,溫柔道,
“這件大衣掛太久,已經過時了。如今價格大打折扣,你今天帶的錢正好能把它買下來。”
“而你要贖的那枚帽針已經過了典當期限,甚至已經上過拍賣行,你現在不是要把帽針贖回去,而是買回去了。”
娜塔莉的眼神閃動。
她不捨得脫下這件大衣,不捨得這件把她裸露在外的青紫麵板好好包裹,溫暖而華貴的衣服。
可娜塔莉也不捨得放下那枚重要的帽針,她擔心著錯過這個機會,就冇有以後了。
“那枚帽針已經流拍了很多次了。”
老闆娘看出她的猶豫,
“畢竟尖端被打磨成了那種形狀,磨損太嚴重了,有錢人家的小姐是不會買一件都快可以當武器的古董裝飾品回去的。”
“孩子,我覺得你好像快要枯萎了,你可以買下這件衣服,讓自己嚐到一點幸福。等你振奮起來,我相信你還是能夠攢夠錢,再回來買走帽針的。”
老闆孃的嘴巴一張一合,眼眶驟然酸澀的的娜塔莉隻聽到了“她可以嚐到一點幸福了”。
“拜托了,好心的夫人,請幫我留意一下,幫我再留兩年帽針吧。”
娜塔莉裹緊身上的衣服,這件瑟吉承諾過,最終還是她自己用帽針換回的華服,
“求求你了,夫人,請一定幫我留著。那枚帽針是她的貴重物品,我已經借了夠久了。”
“放心,放心,我會和我丈夫說的。”
老闆娘安撫著,應承下來。
娜塔莉穿著她心愛的衣服,繼續去奔赴她的苦難。
可這點甜頭,這點幸福,確實讓她振作起來了。
她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她遲早有一天會被瑟吉打死。
她得想想辦法,想辦法……離開瑟吉。
“娜塔莉,我愛你!我愛你!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瑟吉們大喊著,像重重鬼影,包圍著娜塔莉,
“娜塔莉,跟我走吧,我會保護你的。”
瑟吉不是死了嗎?
娜塔莉怎麼又見到他了?
帳篷裡的人哭叫著往外跑,搶不過其他人的娜塔莉神情恍惚。
她看到處處皆是瑟吉,處處皆是那個裹緊了貂皮大衣,惶恐尋找生路的女孩。
還有更多的,連貂皮大衣都冇來得及買,被一巴掌扇倒在地,怯懦往後縮的女孩。
她們頂著和娜塔莉一模一樣的臉,絕望求饒——
“不,求求你,瑟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