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兒,在家照顧好自己和孩子,爺們去鹹陽看看,年後就回!」
妻田懷抱哈欠連連的小虎,癡癡地目視著打馬而去的意氣少年。
正趁了那句,少年一日乘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夫君,珍重!』
秀兒玉兒盤起秀髮,一左一右,雙手攙扶著妻田,一步三回頭。
「夫人,回吧!風大!」
「對啊,夫人。老爺此去鹹陽是做大官。富貴前程似錦,是好事!」
妻田手撫著肚皮,目光幽怨。
『是啊,好事。可此去鹹陽,必然會招惹一些不必要的視線,田兒恐是陪不了郎君白首之約了。』
『三個月,最後的時間了嗎?』
……
征韓大營。
「二五百主白七,奉王命即將身赴鹹陽,特來向王齮將軍拜別!」
大帳之外,旭日初昇。
金色陽光灑在身長八尺的清俊少年臉上,好似平添了一圈光環。
少年仰頭,帶著好奇的視線舉目入帳,金色陽光灑落眼底,黑色瞳孔泛起赤金,仿若龍睛初綻。
王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先入為主的原因,隻知道看到眼前的少年,就彷彿是看到了昔日上將軍。
「你,就是白七?」
「是,千人將主李田麾下白七,白色的白,排行第七的七。」
白七急忙低頭。
幽深而又威嚴的將軍大帳之內,緩步踱出一個黑甲老將軍。
鬢髮霜白,麵容枯皺,若不是那一聲煊赫的將軍鎧甲,路邊碰到了,估計就和陝北的老大爺冇有區別。
正想著,白七週身一冷,煞氣臨身,四肢僵硬若鏽鐵,一動不動。
他隻感覺到一隻枯瘦有力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筋骨。
「不錯!大半年軍旅將養下來,身高竄了一大截,就是白瘦了點。」
白七嘴角微扯,他一米八五的大高個,體重快攀升到一百六了,還白瘦?老將軍眼光真高哈!
「來人,上羊腿!」
王齮將軍瞬息化作了慈祥長者,單手就強硬地拉著白七席地而坐。
就在這萬軍營帳之前,拉著他噓寒問暖,低頭問些家長裡短。
『大秦的百戰將軍,都是這麼親民的嗎?』
白七記得史書上記載這位老將軍近兩年就會去世,抱著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那自是有什麼說什麼。
當他講到自己自幼流浪的時候,老將軍會感同身受地紅了眼眶。
當他講到自己娶妻有子的時候,老將軍會孩子氣地喜氣洋洋。
當他講到太行山剿匪的時候,老將軍會認真聆聽,不時拍腿大讚。
「層層進擊,步步圍剿,以車圍城,力求全殲。善之又善!」
最終落下評語。
「白七子少年老成,佈局深遠,有上將軍之資!」
白七手中烤羊腿咣鐺一聲掉在地上,急急搖晃兩個大油手。
「老將軍折煞小子了。小子不過區區一個百將,哪做得了上將軍!」
王齮老將軍不理他故作謙遜,伸手連連催促,「吃,快吃!」
白七低頭撿起案上羊腿。
王齮老將軍倒過一碗秦酒推過來。「試試,秦酒有點烈!」
白七側頭看了看自己騎來的矯健駿馬,『這騎馬不喝酒,喝酒不騎馬……』
「如此劣馬,如何配得上白七子。來人,取我馬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白七低頭咬牙,一口羊肉就一口秦酒,大口吞嚼。
「對,就是這樣。」
王齮老將軍大喜,「當年跟隨武安君的時候,我們就是這樣……」
白七猛然身子僵住,一道靈光突然閃進腦海,福至心靈。
『老將軍,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亦或者,睹物思人!』
王齮老將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老將遲暮地感慨道。
「你很好,比我想像中還要好。未來,你要更加的好。」
說著,背過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起身鑽入營帳。
『老將軍哭了?武安君魅力這麼大嗎?隻是同音同姓,用不著吧!』
白七大口吞嚼羊腿,飲完杯中酒,收起手邊令書,起身愣住。
陽光下,一匹渾身毛髮黑亮如綢緞、四蹄雪白的頂級三歲良駒,正打著響鼻,歪頭靜靜打量著他。
『就算是不通相馬,這年齒,這身段,這眼神……這不是老將軍的戰馬,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禮物。』
『可是,為什麼呀?!』
白七轉頭看向帳內,黑暗處,那個白髮老將軍想必也在靜靜看著他。
「白七子。」
一個老書吏打斷了他,伸手遞給他趕路行囊,裡麵裝滿了水和食物。
「你該出發了!」
白七想問,可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咽喉便再也發不出聲音。
老書吏看向他的眼神,慈善和藹,如看自家子侄,滿臉欣慰。
白七逃一般的策馬竄出營門,心底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訴說。
『我這樣,隻是安撫一個睹物思人的老將軍?應該,不算錯吧!』
老書吏目視著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快馬出營,直至身影消失不見。
他抬手擦了擦久經風沙的眼角,掀開帥帳,走了進去。
「將軍,他出發了。」
「你說。」王齮嗓音沙啞,「他此去鹹陽,是對是錯?」
「大鵬一去乘風起。我們老了,不該攔,也攔不住。」
「是啊,秦王啊!」
王齮閉上了眼睛,再睜開,已然滿是鐵血老將的粗糲。
「傳令王威和蒙恬,星夜疾馳鹹陽,旦有拖延,老子打斷他們腿!」
「好。我親自去!」
老書吏脊背挺得筆直,縱馬揚鞭,好似又恢復了昔年的意氣風發。
王威接令後,眨了眨眼,麵上稍有遲疑,「王上和呂相之間的競爭,祖父是如何看……」
老書吏直接拔劍出鞘,劍刃懸頸,「你自去,還是老夫壓你去!」
「您老這麼大年紀了,還……」
冰冷的青銅劍刃寸進一分,王威臉色突變,急喊:「去,馬上去!」
蒙恬就冇有那麼乾脆了,低頭看著老書吏,委婉道:「這事,得需要先稟告祖父大人知曉。」
老書吏冷著臉,寸步不讓。
「軍令即下,你死也得去!」
蒙恬冇轍了,看著脖子上的秦劍眼皮狂眨,雙手高舉。
「現在出發,但我需傳訊祖父,距鹹陽路遠,我可以邊走邊等。」
老書吏抽劍歸鞘,鼻音冷哼。
「齊人無膽。」
蒙恬臉色突變,硬著頭皮,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就是不發一言。
「老夫陪你入鹹陽!」
蒙恬長鬆一口氣,咬牙點頭。
「成!」
訊息傳到蒙驁軍營,他看了眼兒子蒙武,扭頭就走。
「這事老頭子不管,也不知道,你們愛咋咋地。」
憐惜長子的蒙武傻眼了。
『你不管,長孫你都不管,我倒是想管,管得住嗎?』
老書吏和蒙恬快馬同赴鹹陽,終究是冇有等到蒙家任何反應。
……
一路快馬疾馳鹹陽。
絲毫不知外界早已天翻地覆的白七,看著眼前一路綿延十數裡的迎接篝火,雙眸發濕,表情複雜。
「三位老丈,白不過孺子,如何能得三位老丈親迎十裡?」
三位頭髮花白、聲若龍鐘的老人,見他眼眶濕潤、嗓音發乾,連連拍肩道:「好好好……好後生!」
一人抱酒罈,一人捧碟碗,抬手就將一杯清冽秦酒推到麵前。
「長者賜,不可辭!來,白家……好後生,喝秦酒!」
白七肩膀微塌,憋屈的一口飲儘,「老丈,現在能說……」
「嘿~誒!」
一個老頭大喝一聲,嚇了白七一大跳。
「貴客飲秦酒,越喝情越久,後生升篝火,姑娘起熱舞咯!」
『不是,你們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