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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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的冷雨在破曉前終於止歇，天色卻未放明。
攬溪閣庭院裡積了數處淺窪，映著這片黯淡的天光，昨夜被打落的梧桐葉浸透了雨水，濕漉漉地貼在青石板上，更添蕭瑟。
秦嬤嬤伺候蘇沅溪梳妝時，格外仔細選了衣裳。
是一身天水碧的宮裝，料子是前些日子內務府新貢的軟煙羅，顏色極清淺，隻在裙襬處用銀線繡了疏落的蘭草紋。
一頭青絲也隻是綰作簡約的髻，發間綴著細小的珍珠，與耳下那對瑩潤的珍珠墜子相映。
秦嬤嬤將最後一縷碎髮整理好，聲音壓得低，“娘娘，今日永和宮請安這身打扮，素淨又不失禮數，正好。”
蘇沅溪抬眸看向鏡中。
鏡中女子眉目如畫，一雙桃花眼波光瀲灩，眼尾微微上挑。
隻是可能是昨晚冇有睡好，眼底添了些些許青影。
蘇沅溪抬起手，指尖撫過耳垂上的溫潤，唇角微微牽起一點弧度，那笑意很淺，轉瞬便隱去了。
“有時候，再素淨.....也是無用的。”
秦嬤嬤手下一頓，抬眼從鏡中看向她。
蘇沅溪已站起身，天水碧的裙襬漾開一圈極淡的波紋。
她冇再多說，隻朝門口走去。
秦嬤嬤連忙跟上，心裡那點隱約的不安，被這話勾得又重了幾分。
永和宮，正殿。
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驅散了秋末的寒氣。
德妃周氏端坐在上首主位，一身絳紫色宮裝，金線繡的牡丹開得恣意。
她神色平靜，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淑妃林氏已到了，坐在左下首，穿著天青色繡纏枝菊的衣裳，正低頭抿茶，姿態嫻雅。
蘇沅溪進來時，殿內已有數位低階嬪妃到了，見她進來，問安聲裡夾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打量與低語。
她依規矩向德妃、淑妃行禮，而後坐到了右側靠後一點的位置。
剛落座，殿外便傳來太監略顯尖利的通傳：
“賢妃娘娘到——”
殿內霎時一靜。
賢妃王氏扶著宮女的手，緩步而入。
她今日裝扮與往日大不相同。
一身胭脂紅織金雲鳳紋宮裝，顏色鮮豔奪目，領口鑲著油光水滑的黑貂毛。
髮髻高綰，戴著一整套赤金嵌紅寶頭麵，正中一支金鳳步搖，鳳口銜下的東珠足有龍眼大小，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殿內眾人，早已在她踏入殿門的瞬間便紛紛起身行禮，垂首肅立。
賢妃的目光在殿內掃過，唇角噙著一絲從容的淺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無需掩飾的春風得意。
德妃見她進來，已從主位上微微直起身。
待賢妃站定，德妃臉上便堆起了笑容，語氣比平日熱絡幾分：“賢妃姐姐來了，快請坐。”
賢妃這才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聲音溫淡：“德妃妹妹，淑妃妹妹。”
她並未多看德妃，目光似是無意般，落在了右側靠後位置的蘇沅溪身上。
“婉嬪妹妹幾日不見，妹妹瞧著倒是清減了些。”她語氣玩味，目光卻在蘇沅溪素淨的衣衫和發間細小的珍珠上掃過，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勞娘娘記掛，嬪妾一切都好。”蘇沅溪聲音輕柔，姿態恭順。
賢妃冇答，轉身在德妃右下首的第一個位置坐下。
宮女立刻奉上熱茶，她端起來，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不再看蘇沅溪。
請安按部就班地進行。
德妃例行詢問了各宮瑣事，淑妃偶爾補充兩句，氣氛尚算平和。
賢妃話不多，隻偶爾含笑附和，指尖那枚新得的、水頭極足的翡翠戒指，在殿內燭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無聲彰顯著昨夜恩寵與家族新功帶來的底氣。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請安將平淡結束時，賢妃忽然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輕輕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她抬眼看向德妃，笑容依舊溫婉：“德妃妹妹，說起來，昨日皇上賞了臣妾幾匹內造的浮光錦，顏色花樣都是極好的。”
“臣妾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命人帶了兩匹過來，一匹贈與妹妹，一匹贈與淑妃妹妹，略表心意。”
德妃莞爾一笑：“哦？浮光錦可是難得，那妹妹就多謝姐姐了。”
淑妃也笑應道：“那就多謝賢妃姐姐了。”
宮女捧上兩個錦盒開啟，裡頭錦緞流光溢彩，確非凡品。
賢妃笑意更深，目光似是無意般再次飄向蘇沅溪所在的方向，聲音略略提高：“說來也是皇上體恤，皇上念著王將軍在西北辛苦，又聽聞臣妾近日為大皇子抄經祈福，便多賞了些東西。其實臣妾哪裡用得了這許多？隻是皇恩浩蕩，不敢推辭罷了。”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腕上的翡翠鐲子，話鋒忽然一轉：“不過，皇上昨日倒是與臣妾提了一句，說這後宮之中，規矩禮數最是緊要。尤其新晉的妹妹們，更需時時謹記，恪守本分，方不負天恩。”
殿內空氣微微一凝。
德妃撥弄鐲子的手停了，淑妃抬眼看向賢妃，目光若有所思。
蘇沅溪依舊垂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淺陰影，指尖輕輕交握在膝上，天水碧的袖口遮住了手背。
賢妃似乎並未察覺氣氛變化，自顧自溫聲繼續：“臣妾深以為然。譬如這請安行禮，是最基本的規矩，若連著裝、儀態都拿捏不好，豈非失了體統，也辜負了皇上平日裡教導的苦心？”
她說著，含笑的目光終於精準地落在蘇沅溪身上，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錯辯的壓力：“婉嬪妹妹，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蘇沅溪緩緩抬起眼，那雙桃花眼裡水光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順從。
她站起身，再次福禮：“賢妃娘娘教誨的是，嬪妾謹記。”
“謹記便好。”賢妃頷首，臉上笑意不變，眼神卻漸漸轉涼，“隻是本宮瞧妹妹今日，發間未免太過素淨。雖說溫婉是好事，但身為嬪妃，麵見高位，總需些得體飾物以示敬重，妹妹這般打扮，知道的說是你性子簡樸，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輕慢呢。”
她輕輕歎了口氣，似是為難：“本宮協理六宮時，最是看重這些細節。如今雖不再掌事，但眼見著規矩鬆懈，心裡總是不安。德妃妹妹，您說呢？”
德妃看了一眼蘇沅溪，又看了一眼賢妃那身刺眼的胭脂紅和滿頭的珠光寶氣，哪裡不明白這是借題發揮。
她樂見有人打壓這個風頭正盛的婉嬪，便順水推舟，淡淡道：“賢妃姐姐說得在理。婉嬪，你入宮日子尚淺，許多規矩還需慢慢學，今日賢妃姐姐既開口指點，你便好好聽著。”
淑妃聞言眼波微抬，先掠過賢妃滿身灼目的鮮亮，又掃過蘇沅溪那一身素淨。
唇角極淡地一勾，似是譏誚，又似瞭然。
她未發一言，隻重新垂眸，指尖徐徐撫過自己天青色袖口上細緻的纏枝菊紋，彷彿那紋路遠比眼前的針鋒更值得品味。
“是。”蘇沅溪聲音低柔，頭垂得更低，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
賢妃見她如此順從，眼底掠過一絲快意，語氣卻愈發“懇切”：“既然要學規矩，光聽不夠，還需實踐。這樣吧——”
她微微坐直身體，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正殿：
“婉嬪，你便在此處，對著殿門方向，跪上半個時辰，好好靜靜心，想想何為妃嬪之儀，何為尊卑之序。也當給其他妹妹們提個醒，在這後宮之中，恩寵是恩寵，規矩是規矩，萬不可混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