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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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荷花池邊,滿園初夏景緻更盛。
池子裡荷葉初綻,嫩荷亭亭,粉白荷苞半開,風過處荷香清淺。
隻是池邊一片慌亂,宮女太監們密密麻麻圍著涼亭,個個神色焦灼不安,眼神頻頻往亭內瞟去,大氣都不敢出。
幾個小太監垂著手,恭恭敬敬捧著乾軟布巾、滾燙薑茶候在一旁,指尖都微微發緊,生怕出半點差錯。
張太醫正蹲在涼榻邊給沈清歌診脈,神色凝重。
蘇沅溪緩步走近,一眼便看清涼榻上沈清歌的模樣,心頭微沉。
她渾身衣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初夏暖風雖暖,濕衣裹身卻依舊透著寒意,烏髮被水打濕,淩亂地貼在臉頰、脖頸,髮梢滴著水珠。
她嘴唇泛著淡青,整個人裹在宮人找來的素色薄毯裡,即便在這和暖的初夏,也止不住微微發顫,臉色白得像紙,往日清冷的眉眼緊緊閉著。
一旁的翠屏也渾身濕透,裙襬沾著池底的汙泥與水草,狼狽不堪,直直跪在溫熱的青石板上,身子控製不住地輕顫,鬢邊碎髮被水打濕,貼在臉頰旁,滿臉自責與驚懼。
大皇子被乳母趙嬤嬤緊緊摟在懷裡,站在不遠處的柳蔭下,眼神直直盯著涼榻上的沈清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滿是倔強的恨意,全然不顧身邊的慌亂。
“皇後孃娘駕到——”
內侍的唱喏聲響起,池邊眾人紛紛跪地行禮,四下瞬間安靜,隻剩初夏輕柔的風聲與細碎蟬鳴。
李嬤嬤連忙拉著大皇子跪下,那孩子卻梗著脖子,倔強地抬著頭,不肯低頭,目光直直撞向蘇沅溪。
蘇沅溪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都平身吧。”
眾人連忙謝恩起身,儘數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抬頭直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蘇沅溪徑直走到沈清歌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正在把脈的張太醫:
“太醫,沈妃如何了?”
張太醫連忙回道:“回皇後孃娘,沈妃娘娘嗆了不少池水,所幸宮人救得及時,暫無性命之憂。
隻是娘娘本就身子虛弱,此番又受了寒氣與驚嚇,傷及根本,隻怕要靜心調養數月才能恢複。”
蘇沅溪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吩咐道:
“太醫院每日派兩名太醫輪流值守關雎宮,不可斷人。
沈妃的身子,本宮便交給你們了,務必儘心調養,用最好的藥材,萬不可留下病根。”
張太醫叩首:“臣遵旨,定當竭儘全力。”
蘇沅溪又轉向秦嬤嬤:“本宮庫裡還有幾支上年份的老參和上好的血燕。
你一會兒找出來,讓秋雲親自送去關雎宮。再挑些溫補的藥材,一併送去。”
秦嬤嬤連忙應下:“是,奴婢回頭便去安排。”
蘇沅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翠屏。
翠屏跪在地上,渾身還在發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不敢抬起來。
“翠屏。”蘇沅溪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
“回……回皇後孃孃的話,今早我家娘娘來未央宮請安,路過禦花園時,見池中荷花開得別緻,便駐足賞玩了片刻。”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顫,帶著一絲後怕:
“娘娘正靜靜賞荷時,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大喊,大皇子不知從何處突然衝了出來,指著我家娘娘罵道……”
翠屏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如實說道,“喊的是‘壞女人,你害死了我母妃’,話音剛落,
大皇子便猛地狠狠推了娘娘一把。娘娘毫無防備,腳下一滑,就……就摔進荷花池裡了。”
話音落下,池邊一片死寂,連蟬鳴都似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大皇子身上,神色各異,卻都帶著幾分震驚。
他的乳母李嬤嬤臉色慘白如紙,一把將大皇子護在懷裡,聲音發顫地辯解:
“皇後孃娘明鑒!大皇子他隻是個年幼孩子,不懂世事,定是聽了身邊奸人的挑唆。
一時糊塗才犯下大錯,他絕非有意推沈妃娘娘落水啊,還請娘娘念在他年幼無知,饒過他這一回!求皇後孃娘———”
“住口。”蘇沅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瞬間讓李嬤嬤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抱著大皇子的手都控製不住地發抖。
她看了李嬤嬤一眼,目光平靜卻透著寒意:
“你是大皇子身邊最親近的乳母,日夜伴其左右,他聽了什麼閒話、誰在他跟前惡意嚼舌根,你會一無所知?還是說,你本就知情不報,刻意縱容?”
李嬤嬤嚇得癱軟了半邊身子,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連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皇後孃娘,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真的不知道,求皇後孃娘明察!”
“不知道?”蘇沅溪冷聲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厲色,“既不知道,便是嚴重失職。
大皇子年幼,身邊最需謹慎妥當、懂規矩識大體的人伺候,你連他的言行舉止都看顧不住,任由他心生惡念、行凶傷人,還有什麼資格留在大皇子身邊?”
李嬤嬤徹底癱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哭喊聲淒慘,卻無一人敢上前求情。
蘇沅溪不再看她,吩咐道:
“李嬤嬤督導皇子不力、失職瀆職,釀成此番大禍,拖下去,杖責二十,逐出宮去。”
話音落下,立刻有兩個健壯的粗嬤嬤上前,將癱軟的李嬤嬤拖了下去。
她的哭喊聲漸漸遠去,池邊重歸寂靜。
蘇沅溪收回目光,緩緩看向依舊倔強跪在地上的大皇子。
那孩子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不肯彎折的小樹苗,小臉蒼白,嘴唇緊抿,眼神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怯意,卻依舊直直望著蘇沅溪,不肯服軟。
蘇沅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纔不急不緩開口:“大皇子,你可知罪?”
大皇子抿著嘴,一言不發,滿臉不服。
“本宮在問你,為何要推沈妃落水。”蘇沅溪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壓迫感,讓周遭的空氣都愈發凝重。
大皇子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蘇沅溪,稚嫩的聲音裡滿是偏執的恨意,尖銳又刺耳:
“是她害死了我母妃!她活該,你也是——你是搶了我母妃位置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