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永和暗湧】
------------------------------------------
永和宮正殿裡，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
蘇沅溪踏入永和宮正殿時，殿內已到了幾位妃嬪。
安婕妤和兩位選侍已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美人正從宮女手中接過茶盞,抬眼瞥見她，唇角彎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蘇沅溪眸光微掃，見自己來得不算晚，心底稍稍定了定，便斂著神色，安靜走到李美人身側的空位落座。
不多時，殿外傳來環佩叮噹的輕響與宮女恭敬的請安聲。
淑妃林氏款步而入，她今日一身淡青繡流雲紋紗裙，氣質溫婉。
蘇沅溪隨著眾人一同屈膝行禮。
淑妃在左首首位坐下，目光溫和地掠過眾人，在蘇沅溪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頷首。
又過了片刻，德妃周氏纔在宮女的簇擁下現身，她身著海棠紅宮裝，明豔照人，徑直走向主位。
眾人再次行禮，德妃含笑叫起，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在蘇沅溪臉上頓了一下。
待德妃落座，眾人方敢坐下。
德妃端起茶盞，撥了撥浮葉，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沅溪身上，唇角噙著溫和笑意：“今日人倒齊。婉貴人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可還習慣？本宮聽說，昨日賢妃娘娘請你過去品茶了？”
她將“賢妃娘娘”四字咬得清晰，語氣親切自然，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同僚間的尋常走動。
蘇沅溪心中微凜，德妃這話看似平常，實則將她與賢妃的接觸擺到了明麵上....
“回娘娘，”蘇沅溪抬起眼，眸光清澈溫婉，“賢妃娘娘慈和，念及嬪妾初入宮闈，賜茶教導，娘娘囑咐嬪妾務必謹守本分，靜心養性，莫要徒惹紛擾，以免……”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擾了皇上清靜。”
她將賢妃那番綿裡藏針的話，全部轉化為“教導新人守規矩”，並特意點出“莫擾皇上”這話任誰聽了，都挑不出錯處...
德妃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她冇料到蘇沅溪應答得如此圓滑，將一次私下往來說得這般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賢妃娘娘待新人，確是周到。”德妃笑了笑，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話鋒卻悄然轉向，“不過，本宮還聽說另一樁事……皇上前昨日，似乎賞了你幾本江南風物的書？”
她不再用疑問，而是直接陳述，目光靜靜落在蘇沅溪臉上，帶著審視：“聖眷如此濃，婉貴人更該時時自省，恪儘本分纔是，可千萬彆辜負了皇上的心意，也……莫要忘了賢妃娘孃的教導。”
殿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安婕妤悄悄抬眼看了看蘇沅溪，又迅速垂下頭。
李美人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去眼中看好戲的神色。
淑妃依舊垂眸撥弄著玉鐲，彷彿未聞，隻是指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慢了半分。
蘇沅溪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誠摯的感激：“娘娘教誨，嬪妾銘記於心。皇上仁厚，體恤嬪妾思鄉微情，賞書慰藉。嬪妾年幼識淺，得沐天恩，唯有日日警醒，克己守禮，儘心侍奉，方能報答萬一。”
她將“賞書”定義為皇上對妃嬪一點“思鄉之情”的普通體恤，極力淡化“聖眷”的特殊意味，又將姿態放得極低，全然是一副蒙受天恩、惶恐不安的稚嫩新人模樣。
德妃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那張清麗而蒼白的臉上找出絲毫偽飾的痕跡，但最終隻看到一片澄澈的誠懇。她忽然輕笑一聲，語氣緩和了些：“是嗎？你明白就好。”
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起秋日宮務，各宮份例、冬日炭敬、年節預備……一樁樁一件件，她說得條理分明，淑妃偶爾溫和地補充兩句，殿內氣氛漸漸緩和，彷彿方纔那短暫的暗湧從未發生。
約莫兩刻鐘後，德妃麵露倦色，擺了擺手：“今日便到這兒吧。都散了。”
眾妃嬪起身，依序行禮告退。
---
從永和宮出來，已近午時。
秋陽正好，透過稀疏的梧桐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蘇沅溪並未直接回攬溪閣，而是帶著春桃繞了一段路，往禦花園西側的蓮池走去。
池中殘荷未儘，幾枝晚開的芙蕖挺立在水中央，粉瓣如玉，她在池邊亭中稍坐了片刻，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微微出神。
德妃今日那些話，句句敲在要害，賢妃昨日那杯茶，餘溫未散，淑妃溫和卻疏離的姿態，也清晰如昨。
這後宮像一張無形的網，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細細的絲線正在收緊。
“貴人，起風了。”春桃小聲提醒，“咱們回吧？”
蘇沅溪頷首，起身循原路返回。
穿過兩道月洞門，攬溪閣的簷角已在望。
---
養心殿裡，謝昀宸剛批完一批奏摺。
福安進來奉茶，低聲稟報：“永和宮那邊，德妃娘娘今日請安時提了賢妃昨日請婉貴人喝茶的事。婉貴人……將賢妃的話原樣複述了。”
謝昀宸執筆的手頓了頓：“哦？怎麼說的？”
福安將蘇沅溪的話複述一遍，末了道：“婉貴人說完，殿內都靜了，德妃娘娘也冇想到她會這麼直白。”
謝昀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倒是個聰明的。
“德妃還說了什麼？”
“德妃娘娘提了皇上賞書的事。”福安小心道，“婉貴人聽著惶恐，淑妃娘娘打了個圓場。”
謝昀宸放下硃筆，眸光微沉。
德妃這是敲打，也是試探。
試探他對蘇沅溪的態度，試探這新寵的分量。
他望向窗外，日頭正盛，澄澈天光漫灑在簷角，風捲著流雲輕輕晃悠。
那日在霧嵐苑聽她彈琴，他便覺得這女子特彆。
不隻是容貌，是那份沉靜，那份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氣質，像極了早春初融的溪水，清淺卻自有力量。
入宮這些日子，她麵對德妃的刁難、賢妃的拉攏，始終不卑不亢。
“陛下，”福安輕聲問，“可要傳膳？”
“傳吧。”謝昀宸收回目光，“今夜....朕去攬溪閣。”
福安正要躬身應“是”，那聲答應卻卡在了喉嚨裡。
他侍奉這位主子十餘年，從潛邸跟到深宮，太熟悉皇上這些年的習慣了，自昭貴妃閉宮，帝妃冷戰，皇上踏足後宮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即便偶爾翻牌子，也多是在養心殿後殿，象征性召人侍寢，很少親自往妃嬪宮中去。
電光石火間，福安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麵上卻絲毫不顯，隻將腰彎得更深些，穩穩應道：“……是，奴才這就去安排。”
退出殿門時，他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廊下當值的小太監瞧見他，正要上前，卻見福總管竟少有地擺了擺手，徑直往禦前侍寢司的方向去了。
秋夜的風吹在臉上，福安才覺出自己掌心竟有些潮。
他想起前幾日皇上讓他送書時的神情，想起今日聽聞賢妃邀茶時那句“賢妃急了”，再想到此刻這道破例的口諭......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像是這位一貫冷靜自持的帝王會做的事？
皇上這是……當真對那位婉貴人上了心？
他定了定神，朝侍寢司走去，背影在宮燈下拉得老長。
養心殿內，燭火依舊劈啪，更漏聲聲。
謝昀宸獨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方纔批閱的奏摺上，卻許久未翻一頁。
窗外秋意正濃，攬溪閣裡那抹月白的身影，不知怎的，總在眼前晃。
----
待蘇沅溪回至攬溪閣，秋雲早已候在門口，見她進來，忙快步迎上，神色間藏著幾分異樣的侷促。
“怎麼了？”蘇沅溪問。
秋雲壓低聲音：“方纔禦前的小太監來傳話，說皇上今夜會過來。”
蘇沅溪腳步一頓。
春桃驚喜道：“真的？那……那貴人是不是要準備侍寢了？”
蘇沅溪麵上並無多少欣喜，心反而往下沉了沉。
德妃今日剛敲打過“聖眷”，話音猶在耳畔，今夜皇上便翻了她牌子，這哪是單純的恩寵，分明是將她架在火上，讓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001，心動值有變化嗎？”她在心中喚道。
光屏浮現：
【心動值】：20%
【信任值】：15%
蘇沅溪麵上並無多少欣喜，心反而往下沉了沉。
蘇沅溪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既然躲不過，就隻能迎上去，且要走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