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拉攏】
------------------------------------------
次日晨起,蘇沅溪簡單用過早飯,便倚在窗邊看了會兒書,午膳後略作歇息。 看著末時將至,便帶著春桃出了攬溪閣。
她如昨夜所言,穿了那身藕荷色繡玉蘭的宮裝,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耳墜是米粒大小的珍珠,素淨得恰到好處。
春桃手裡捧著個錦盒,裡頭裝著從蘇府帶來的兩罐雨前龍井。
不算貴重,卻顯心意。
賢妃所居的翊坤宮在東西六宮東側,離攬溪閣不算近。
穿過兩道宮門,沿途秋意更深,落葉鋪了滿地,宮人正持長帚清掃,見她們路過便退至道旁垂首。
翊坤宮外已有個穿碧色宮女服飾的宮女候著,見蘇沅溪來了,上前福身:“婉貴人安,娘娘已在裡頭等著了。”
正殿內,賢妃王氏端坐於紫檀木雕花榻上。
她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一身秋香色纏枝菊紋常服,外罩淺金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正中一支赤金點翠鳳尾簪,兩側各斜插一對碧玉簪。
雖不及德妃明豔,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隻是眼角細紋難掩,眼下亦有淡淡青影。
她身側還坐著李美人。
見蘇沅溪進來,賢妃未起身,隻含笑點頭:“婉貴人來了,坐。”
蘇沅溪上前行禮:“嬪妾給賢妃娘娘請安。”
“不必多禮。”賢妃抬手示意,“李美人今日也來陪本宮說話,你們都是年輕姐妹,正好一處坐坐。”
宮女搬來繡墩,蘇沅溪謝過坐下,春桃奉上茶盒。
賢妃讓身旁宮女接了,開啟看了一眼,笑道:“你有心了。”
此時宮人奉茶上來。
白瓷盞裡茶湯清亮,香氣氤氳。賢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撥浮葉:“這是今秋新貢的洞庭碧螺春,你嚐嚐。”
蘇沅溪依言抿了一口,茶味清醇,回甘微苦。
“嬪妾在江南時曾聽母親提過此茶,今日托娘孃的福,總算嚐到了。”
“哦?”賢妃抬眸,“你母親是江南人?”
“是,蘇州人氏。”
“難怪。”賢妃放下茶盞,語氣溫和,“江南水土養人,你母親必是個溫婉美人,才生得你這般模樣。”
這話說得親昵,蘇沅溪卻不敢鬆懈,隻垂首道:“娘娘謬讚。”
李美人在一旁輕笑:“婉貴人這般品貌,又得皇上賜號‘婉’,真是人如其號呢,昨日禦花園裡,德妃姐姐還說貴人安分守己,最是懂事。”
她將“安分守己”四字咬得略重。
賢妃看了李美人一眼,笑意未變:“德妃性子直,說話難免直接些,你莫往心裡去。”
她又轉向蘇沅溪,“隻是這後宮之中,安分確是福氣。本宮年輕時也愛讀書撫琴,後來才明白,女子最要緊的,是明白自己的本分。”
蘇沅溪放下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嬪妾愚鈍,還請娘娘教誨。”
“談不上教誨。”賢妃緩緩道,“隻是看你年紀小,又剛入宮,怕你不懂這宮裡規矩,皇上日理萬機,前朝事忙,咱們做妃嬪的,最要緊是不給皇上添憂。昭貴妃……”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便是太要強了些,才落得如今這般。”
殿內靜了一瞬。
李美人介麵:“可不是嘛,若貴妃娘娘肯軟和些,何至於此。”她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蘇沅溪,“不過婉貴人這般溫順,必不會步她後塵。”
蘇沅溪心跳微快,麵上卻不動聲色。
賢妃這話,聽著是提點,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她對昭貴妃的態度,對皇上的心思,甚至……對她自己處境的認知。
“嬪妾入宮晚,不敢妄議貴妃娘娘。”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嬪妾隻知謹守本分,儘心侍奉,其餘諸事,非嬪妾所能置喙。”
賢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賢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是個明白人。”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光滑的杯沿,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分量:“不過,明白人更該知道,在這宮裡,‘本分’二字,有時護得住自己,有時卻護不住。”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沅溪身上,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德妃性急,淑妃精明,都不是好相與的,你一個新入宮的貴人,家世不顯,聖眷初蒙,就像那無根的浮萍,今日一陣微風是德妃的敲打,明日一道淺浪,或許就來自彆處。”
她輕輕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本宮雖如今靜養,在這宮裡多少還有些舊日情分,說句話,總比旁人管用些。”
蘇沅溪心中警鈴大作。
賢妃這番話,比直接的拉攏更厲害,是將她置於“認清現實、做出選擇”的境地。
她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幾分惶惑與感激交織的複雜神色,微微垂首,聲音比剛纔更軟了些,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助與依賴:“娘娘……娘娘如此關懷,嬪妾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隻是……”
她抬起那雙漾著水光的桃花眼,眼神裡有真誠的感激,也有初入宮廷、麵對高位妃嬪示好時應有的無措與謹慎:“隻是嬪妾年幼無知,入宮時日又短,宮規尚且未能熟稔,隻怕言行笨拙,反會辜負娘娘迴護之心,也給娘娘平添煩擾。”
這就是拒絕了 。
賢妃聞言,臉上溫和的笑意絲毫未變,隻是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
“罷了。”賢妃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既有這份小心,也好,總歸宮裡日子還長,本宮有些乏了,就不留你了。”
她已重新端起了茶盞,目光落在氤氳的茶煙上,不再看蘇沅溪。
“那嬪妾就先告退了。”蘇沅溪起身行禮告退。
蘇沅溪退出正殿,春桃迎上來,主仆二人默默出了翊坤宮。
回攬溪閣的路上,秋風拂麵,帶著涼意。
春桃低聲道:“貴人,賢妃娘娘方纔……”
“回去再說。”
回攬溪閣的路上,秋風捲著落葉,拂過宮牆,帶來深宮的寒意。
春桃幾次欲言又止,見主子神色沉靜,終是把話嚥了回去。
踏進攬溪閣的門,秋雲迎上來,見她神色如常,便隻默默奉上熱茶。
蘇沅溪接過茶盞,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心緒漸漸平複。
蘇沅溪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
翊坤宮的那杯茶,滋味複雜。
賢妃的每一句話都透著深宮積年的威勢與算計。
往後,這樣的試探隻會更多,更險。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
隻是棋局已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