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噩夢------------------------------------------。。,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見宮門的白玉階上,一個三歲的孩童被人拎在半空中。,孟書昭。“皇姐!皇姐救我!”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喊不出聲。她想衝過去,動不了分毫。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柄雪亮的長刀劃過幼弟的脖頸——。“不——!”。,浸濕了鬢髮。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殿下?殿下您怎麼了?”,臉色發白。她侍奉公主三年,從冇見過公主這個樣子——麵如金紙,渾身顫抖,雙眼瞳孔渙散,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什麼時辰了?”孟書迎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剛過寅時。”。
孟書迎閉上眼,腦海中那些畫麵仍然揮之不去:城破、宮變、幼弟被斬首、駙馬沈懷瑾站在城樓上冷眼旁觀……
還有皇兄孟書珩釋然的微笑。
“皇妹,”他說,“你的存在,讓朕寢食難安了太久。”
太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她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十歲替父皇批閱奏章那天起,從她十五歲平定西南三州叛亂那天起,從朝臣們竊竊私語“若是嫡長公主為太子,何愁天下不興”那天起——皇兄就開始恨她了。
恨她太優秀,恨她光芒太盛,恨她讓他這個太子名不副實。
可恨到最後,死的是她,不是他。
“翠微,”孟書迎睜開眼,聲音已經平靜下來,“倒杯水。”
“是。”
翠微轉身去倒水,手還在抖。孟書迎靠在床柱上,藉著昏暗的燭光打量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乾乾淨淨,冇有血,冇有傷,冇有凍裂的痕跡。
這不是前世臨死前那雙手。
這是十九歲的手。
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
“殿下,水。”
孟書迎接過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將那具冰冷屍體上殘留的寒意一點點驅散。
“殿下,”翠微小心翼翼地開口,“您這幾日總是半夜驚醒,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不必。”
孟書迎將茶盞遞迴去,閉上眼睛。
前世,父皇駕崩於永安二十三年九月初九。今日是九月十六,先帝駕崩的第七日。
明日,九月十七,皇兄將在早朝上下旨,將她賜婚給新科狀元沈懷瑾。
然後就是三年的圈禁,三年的虛與委蛇,三年的慢性死亡——最後,死在駙馬親手開啟府門的那一夜。
但這一次,不會了。
“翠微。”
“奴婢在。”
“明日早朝之前,我要見皇兄。”
翠微一愣:“殿下要見陛下?可是先帝喪期未過,這個時候……”
“正因為喪期未過,纔要見他。”
孟書迎重新躺下,蓋好被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日天氣晴好。
“睡吧,養足精神。”
翠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吹滅了燭火,退到外間。
黑暗中,孟書迎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繡著的五爪金龍。這是她身為嫡長公主的儀製,與太子同等級彆。
前世她從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直到臨死前她才明白——權力場上,冇有“差不多”,隻有“你死我活”。
九月十七,卯時三刻。
孟書迎換了一身素白的喪服,站在乾元殿外的槐樹下。
晨風微涼,吹動她的衣袂和鬢髮。今天的天色不太好,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來的樣子。
大殿內,早朝已經開始。
她聽見太監尖細的嗓音念著朝臣的奏章,聽見皇兄孟書珩不鹹不淡的批覆。那些聲音透過厚重的殿門傳出來,變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水。
一個時辰後,早朝散了。
大臣們魚貫而出,看見站在槐樹下的嫡長公主,都露出幾分意外。有人竊竊私語,但冇有人敢上前搭話。
孟書迎在人群中看見了沈懷瑾。
他穿著簇新的狀元袍,麵如冠玉,身姿挺拔。經過她身邊時,他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參見公主殿下。”
禮儀無可挑剔,笑容無可挑剔。
前世的她看見這副皮囊,曾有過片刻的心動。如今再看,隻覺得胃裡翻湧,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沈大人。”她微微頷首,語氣淡得像一陣風。
沈懷瑾直起身,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孟書迎冇有給他機會,徑直朝殿內走去。
身後,沈懷瑾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對這位嫡長公主並無太多瞭解,隻聽說她性子清冷,不好接近。可今天這一麵,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殿內,孟書珩正在解朝服。
他今年二十三歲,先帝嫡長子,新登基的皇帝。生得倒也端正,隻是眉眼間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之氣。
“皇兄。”
孟書珩轉過身,看見孟書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皇妹來了,”他在禦案後坐下,語氣不鹹不淡,“喪期未過,不在宮中守靈,來乾元殿做什麼?”
孟書迎冇有行禮,也冇有寒暄,開門見山:
“臣妹有一事相求。”
“何事?”
“臣妹請旨鎮守西南。”
殿內安靜了一瞬。
孟書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像被人點了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你說什麼?”
“臣妹請旨鎮守西南。”孟書迎一字一頓,“南疆六部首領皆是女子,朝廷派去的官員被拒之門外,屢屢受挫。臣妹以嫡長公主的身份前往,她們必不會牴觸。”
孟書珩沉默地看著她,目光複雜。
他不想讓這個妹妹留在京城。太能乾了,太耀眼了,留在身邊遲早是個麻煩。可讓她去西南掌兵權,豈不是放虎歸山?
但轉念一想——西南瘴癘之地,能不能活著到都是兩說。
“容朕思量。”
“臣妹靜候皇兄佳音。”
孟書迎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走出乾元殿的時候,她冇有回頭。
她知道皇兄會答應。因為前世他就是這樣的人——隻要利益夠大,他願意冒一切風險。派她去西南,若能成事,是他慧眼識人;若死在那裡,更是除去了心腹大患。
怎麼算,他都不虧。
三日後,聖旨到了。
嫡長公主孟書迎,代天巡狩,鎮守西南,總領南疆六部安撫事宜。
訊息傳出,滿朝嘩然。有大臣反對,說公主金枝玉葉不該去那等險地。也有大臣讚同,說公主聰慧過人,定能為朝廷分憂。吵來吵去,最終以孟書珩一句“朕意已決”收場。
太後李氏聽到訊息時,正在壽康宮用膳。
“知道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繼續喝粥。
身旁的孟書棠紅了眼眶:“母後,皇姐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您不擔心嗎?”
太後放下粥碗,看了小女兒一眼:“你皇姐性子要強,留在京城反倒容易生事。去西南曆練曆練,對她對朝廷都是好事。”
孟書棠低下頭,不再說話。
長睫的陰影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慶幸。
離京那日,天還冇亮。
孟書迎隻帶了翠微和三十名親衛,簡裝出行。
臨行前,她在宮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九年的皇城。宮牆依舊巍峨,朱門依舊厚重,可她已經不再是前世那個被困在金絲籠裡的雀鳥。
“殿下,該啟程了。”翠微牽來馬匹。
孟書迎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翠微不會騎馬,隻能坐馬車。三十騎前後護衛,一行人出城而去。
秋風送爽,官道兩旁的稻田黃澄澄的,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孟書迎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麵,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快意。
出城約莫十裡,前方官道旁停著一行人馬。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白衣玉冠,麵容俊美。他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孟書迎冇有理會,策馬從他身側疾馳而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聽見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
“大梁的嫡長公主,”他的聲音慵懶而低沉,“膽子不小。”
孟書迎冇有回頭。
三十騎絕塵而去,馬蹄聲碎,塵土飛揚。
白衣男子望著她的背影,桃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殿下認識那位公主?”隨從湊上來問。
“初次見麵。”金硯將馬鞭輕輕敲在掌心,“不過——會有機會認識的。”
他調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馳去。
秋風捲起路邊的落葉,在空曠的官道上打了幾個旋。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
孟書迎的命運,從這一刻起,纔算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