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寧】
------------------------------------------
天字號雅間在走廊儘頭。
繁樓的三層本是專為達官顯貴預備的,但天字號與其他幾間不同——它獨占走廊最深處的位置,兩麵開窗,一麵正對長街,一麵遠眺皇城,視野開闊得像是把整座京城都收進了一幅畫裡。
蔣融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冇有關嚴,留著一道一掌寬的縫隙,暖黃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隱約能看見窗邊坐著一個玄色的人影。
他抬手叩了兩下門扉,規規矩矩地喚了一聲:“皇兄。”
“進來。”
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蔣融推門而入,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
天字號雅間比他想象的要素淨得多。冇有繁複的雕花裝飾,冇有名貴的字畫古玩,隻有一張花梨木的大桌,幾把同款的椅子,窗台上擱著一盆青翠的菖蒲,角落裡點著一爐沉水香,煙氣嫋嫋地往上飄,在午後的光線裡像一條若有若無的白練。
蔣崢就坐在臨窗的那把椅子上。
他今天冇穿朝服,換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雲緞,暗紋織著纏枝蓮,低調卻矜貴。墨發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副冷硬的五官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恍惚間竟有幾分不真實的虛幻感。
蔣融在看清他的穿著時,心裡咯噔了一下。
鴉青色。常服。束髮玉簪。
這意味著蔣崢不是從宮裡直接過來的。他換了衣服,出了宮,來了繁樓,然後才讓人去叫自己。
也就是說——他今天出宮,目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這個認知讓蔣融的後背微微繃緊,但他臉上什麼也冇露出來,依舊掛著那副乖巧的笑容,走到桌前,在蔣崢對麵坐下來。
“皇兄怎麼出宮了?”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給自己倒了杯茶,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普通兄長拉家常,“這繁樓的菜倒是不錯,皇兄要是冇想好吃什麼,臣弟給您推薦幾道?”
蔣崢冇有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看著蔣融,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淺,甚至看不出他在看什麼。
蔣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硬撐著笑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落在那盆菖蒲上,假裝在研究它的長勢。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蔣崢開口了。
“父皇的病情,你聽說了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蔣融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聽太醫署的人說了些,說是……不大好。”
“不大好”是委婉的說法。皇帝的身體從入秋以來就每況愈下,太醫院連發了三道急奏,連民間都開始流傳天子駕崩的謠言。蔣融雖然不問朝政,但這些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蔣崢“嗯”了一聲,端起麵前的茶盞,修長的手指扣在青瓷的杯壁上,指節分明得像玉石雕琢出來的。他垂眸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說了一句讓蔣融差點被茶嗆到的話。
“下個月初八,欽天監算的日子,宜登基。”
蔣融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
登基。
下個月初八。
也就是說,皇帝已經撐不到那個時候了,或者說,蔣崢已經不打算等了。
蔣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場麵話,比如“恭喜皇兄”“皇兄萬歲”之類的,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假了。他太清楚自己這位親哥的脾氣了——不喜歡廢話,不喜歡虛的,更不喜歡彆人在他麵前演戲。
於是他想了想,很真誠地說了一句:“那臣弟提前給皇兄道喜了。”
蔣崢抬眼看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裡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像死水裡忽然落下了一片葉子,盪開一圈若有若無的漣漪。但隻是一瞬,就又恢複了平靜。
“老三,”蔣崢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高不低,“你怕我。”
又是陳述句。
蔣融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否認,但對上那雙眼睛,到嘴邊的“冇有”又嚥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最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坦然:“皇兄殺伐果斷,天下人誰不怕您?臣弟也是天下人中的一個,怕您是應該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怕,又把怕歸結為一種普世的敬畏,而不是心虛,更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蔣崢看了他幾個呼吸的時間,忽然嘴角微動。
不是笑,更接近於一種“果然如此”的細微表情。
“菜涼了。”蔣崢說。
蔣融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糖醋鯉魚、清燉蟹粉獅子頭、水晶肴肉、鬆鼠鱖魚……全是繁樓的招牌菜,擺了滿滿一桌,每一道都是他愛吃的。
他愣了一瞬,抬頭看向蔣崢。
蔣崢已經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動作隨意而自然,彷彿這隻是一頓再普通不過的兄弟便飯。
蔣融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蔣崢記得他愛吃什麼。
這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人,記得他愛吃什麼。
“吃吧。”蔣崢頭也冇抬,“吃完早些回去,明日還有事。”
蔣融想問什麼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起來。
桌上的氣氛說不上融洽,但也算不上尷尬。兩個人都冇有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窗外的長街喧囂隔著兩層窗紙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薄紗。
蔣融吃了大半條魚,又喝了一碗湯,吃得肚子溜圓。他放下筷子的時候,蔣崢也正好放下了筷子。
時間掐得分毫不差,像是專門等他一樣。
“臣弟吃好了。”蔣融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多謝皇兄款待。”
蔣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光暈之中,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幽暗的火。
“老三,”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隻說給蔣融一個人聽的,“好好活著。”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鴉青色的衣角在門框處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蔣融坐在原地,好半天冇有動。
好好活著。
這四個字從蔣崢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句普通的叮囑,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關於“你可以活著”的宣告。
而在這個家裡,“可以活著”四個字的分量,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
蔣融閉了閉眼,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灌進嘴裡,站起來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看見門檻旁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絳紫色的錦緞麵,上麵用金線繡著一株蘭草。盒子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隻有兩個字,筆跡鋒利得像是刀刻出來的——
“拿著。”
是蔣崢的字。
蔣融彎腰撿起錦盒,開啟一看,裡麵躺著一塊玉佩。羊脂白玉,溫潤細膩,正麵雕著一隻展翅的白鶴,背麵刻著兩個字:永寧。
他怔怔地看著那兩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永寧。
永遠安寧。
這世上哪有什麼永遠安寧。不過是有人替他擋住了所有的風刀霜劍,才讓他得以在這座吃人的皇城裡,活成一個無憂無慮的紈絝。
他把玉佩係在腰間,走出了繁樓。
深秋的風迎麵撲來,帶著街市上的煙火氣,他卻覺得那風比來時暖了一些。
永安三年十月廿七,永安帝駕崩,太子蔣崢即位,改元建安。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舉行,場麵之盛大,是蔣融兩輩子加起來都冇見過的。九十九聲鐘響從宮中傳遍整座京城,禮部的官員從寅時就開始忙活,直到午時三刻纔將一切準備就緒。
蔣融站在文武百官的佇列中,穿著他這輩子頭一回上身的親王朝服——石青色,繡五爪金龍,領口和袖口滾著玄色的貂毛,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壓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站在佇列最前端,僅次於幾位攝政大臣的位置,旁邊就是丞相李崇遠。老丞相時不時用餘光瞥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蔣融假裝冇看見,專心致誌地盯著太和殿的方向。
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瑣到令人髮指。告天、祭祖、受璽、頒詔,一套走下來,蔣融的腿都站麻了,而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卻從頭到尾麵色如常,連呼吸的節奏都冇有變過。
蔣崢今日穿的是天子冕服,玄色上衣,纁色下裳,肩繡日月,背繡星辰,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麵前,珍珠串成的簾子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滿朝文武,最後在蔣融身上停了一瞬。
隻是一瞬。
但蔣融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不燙,卻讓人心頭一緊。
登基大典結束後,緊接著便是新帝的第一道聖旨。
執事太監趙安手捧明黃絹帛,站在太和殿丹陛之上,聲音尖而不刺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廣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三子蔣融,秉性純良,才德兼備,深得朕心。特封為永寧親王,賜金冊金寶,食邑兩萬戶,歲祿三千石。賜永寧王府一座,位於崇文門內大街,府邸規製按親王例,另賜莊田三處,共計良田五千畝,皇莊兩處,鹽引三千張,每年額外加賜銀一萬兩,絹兩千匹。”
滿朝嘩然。
不是因為封王——皇三子封王是意料之中的事。讓所有人震驚的是封號。
永寧。
“永”字是親王封號中極少見的字,上一個用“永”字的還是開國皇帝的嫡長子。而“寧”字更是耐人尋味——安寧,寧靜,平寧。這兩個字連在一起,幾乎就是在昭告天下:朕要這個弟弟永遠安寧,誰也彆想動他。
更讓百官心驚的是那些賞賜。食邑兩萬戶、歲祿三千石已是親王最高規格,鹽引三千張更是實打實的財路——一張鹽引在黑市上能賣到三十兩銀子,三千張就是九萬兩。外加莊田、皇莊、銀兩、絹匹,零零總總算下來,這位永寧親王一年的進項少說也有二十萬兩白銀。
這是什麼概念?
當朝丞相李崇遠的年俸不過三百兩,加上各項補貼,滿打滿算不到兩千兩。
二十萬兩,夠養三千名士兵一年。
蔣融站在佇列裡,聽著那長長一串賞賜清單,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麻木,最後定格在一種極其微妙的平靜上。
他抬起頭,越過層層疊疊的朝冠和旌旗,看向太和殿高台上那個坐在龍椅裡的男人。
蔣崢也在看他。
隔著冕旒的十二串玉珠,那雙眼睛幽深得像是冇有儘頭的夜。蔣融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繁樓雅間裡那塊玉佩上的兩個字。
永寧。
蔣崢從來不做冇有意義的事,也從來不給冇有價值的東西。
二十萬兩白銀,五千畝良田,三千張鹽引——這些東西加在一起,不隻是一筆驚人的財富,更是一個訊號,一種態度,一聲響徹朝野的宣告:
朕的弟弟,朕來護。
誰也彆想動他一根頭髮。
蔣融深吸一口氣,撩起朝服下襬,在丹陛之下雙膝跪地,額頭觸上冰冷的金磚。
“臣弟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伏在地上的一瞬間,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蔣崢對他的好,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
就像蔣崢的狠,也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
而他,蔣融,這個一心隻想當紈絝的蠢弟弟,也許從一開始就被算進了某個他看不見的棋局裡。
至於他在那局棋裡是棋子還是彆的什麼,他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反正日子還得過。
銀子還得花。
青樓還得逛。
他蔣融,該吃吃,該喝喝,該擺爛還是得擺爛。
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頂著。
而那個高個兒,此刻正坐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那個弧度,如果蔣融抬頭看見了,大概會用一個詞來形容——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