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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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太和殿的森嚴肅穆截然不同,京城最繁華的東市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熱鬨的時候。
長街兩側酒樓茶肆鱗次櫛比,綢緞莊、首飾鋪、古玩店、書坊藥鋪一家挨著一家,招幌在秋風裡獵獵翻飛。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葫蘆的、賣脂粉的、賣字畫的,把整條街吵得沸沸揚揚。空氣中混雜著烤栗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膩和剛從酒罈裡倒出來的女兒紅的醇厚,織成一張令人微醺的網。
而在這一片人間煙火的喧囂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街中央那三個人的組合。
為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穿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碧玉帶,腳蹬粉底皂靴,髮束金冠,通身的貴氣。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張臉白白淨淨的,笑起來眉眼彎彎,看著溫潤無害極了,活脫脫就是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然而這位公子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蹲在一個賣泥人的攤子前,舉著兩個捏好的泥偶翻來覆去地看,嘴裡還唸唸有詞:“這個像不像福安?你看這臉,這鼻子,這委屈巴巴的表情,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被他點名的是身後那個穿青灰色袍子的太監——福安,三十來歲,圓臉,麵相和善,此刻正一臉無奈地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拎著大包小包,苦著臉道:“殿下,您能不能彆拿奴纔開涮了……”
蔣融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將兩個泥偶都塞進福安懷裡:“買都買了,都帶上。一個放我書房,一個給你自己留著,以後老了拿出來看,好歹也是本王給你留的念想。”
福安嘴角抽了抽,心說我可謝謝您嘞。
“接下來去哪?”蔣融興致勃勃地環顧四周,目光在琳琅滿目的招牌上跳躍,忽然定在了不遠處一座三層高的樓閣上。
那樓閣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大匾——繁樓。
繁樓,京城第一大酒樓。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富商巨賈,冇有人不知道這個地方。這裡的菜色一絕,酒水一絕,更絕的是樓裡養的那班樂師和歌女,據說光是一個頭牌歌女的身價就抵得上京城一套三進的宅子。
蔣融眼睛一亮,摺扇“啪”地一合,往掌心一拍:“走,繁樓!”
福安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說:“殿下,繁樓的位子不好訂,要不要奴才先遣人去打個招呼?”
“打什麼招呼?”蔣融頭也不回地說,“本王的譜還冇大到那個份上,有位子就坐,冇位子就站著吃,站累了就蹲著吃,蹲著還不行就打包帶走,多大點事。”
福安:“……”
他跟在蔣融身邊快三年了,至今冇搞明白這位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說他平易近人吧,他花錢如流水,一頓飯能吃出去尋常百姓家半年的嚼用。說他驕奢淫逸吧,他又從來不擺架子,對下人也是嘻嘻哈哈的,從不打罵責罰。說他胸無大誌吧,他偶爾冒出來的那些話又讓人覺得這小子心裡門兒清。
總之就是兩個字——彆扭。
繁樓果然座無虛席。一樓大堂裡人聲鼎沸,觥籌交錯,跑堂的小二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如飛,嘴裡喊著“借過借過”。蔣融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正要轉身走人,掌櫃的卻眼尖地認出了他,趕緊從櫃檯後麵小跑出來,滿臉堆笑地請安:“三殿下大駕光臨,小的有失遠迎!樓上有雅間,殿下請——”
蔣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認識我?”
掌櫃的笑得更深了:“殿下說笑了,您上個月來咱們樓裡吃了三回,小的要是再不認識,這雙眼睛就該挖出來當泡踩了。”
蔣融哈哈一笑,也不客氣,抬腳就往樓上走。
雅間在三樓,推窗便可俯瞰整條東市長街。蔣融落座後隨手點了七八個菜,又要了一壺二十年陳的竹葉青,然後便歪在椅子裡,一手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福安給他倒了杯茶,試探著問:“殿下,您今兒個興致不高?”
“還行吧。”蔣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了,目光有些飄忽。
他今天確實興致不太高。
原因他自己知道——今天是初一。
每個月初一,太子蔣崢會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賀。蔣融身為皇三子,按理也該去。但他從來不去。不是冇人提醒過他,是他自己鐵了心不去。理由也簡單:他不想出現在那種場合,不想被任何人的目光注視,不想讓人覺得他還有那麼一點點“存在感”。
他巴不得全天下都忘了他這個皇三子。
可他今天出門的時候,偏偏在宮門口遠遠地看見了蔣崢的鑾駕。玄色的車駕在禁軍的簇擁下緩緩駛過,車簾緊閉,他看不見裡麵的人,但光是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就讓他冇來由地後背發涼。
上輩子看了那麼多宮鬥劇權謀文,他以為自己早就對“帝王威嚴”這四個字免疫了。可真正站在那座皇城裡麵,真正麵對那個殺伐果斷的親哥,他才發現——
有些東西,是寫在骨子裡的。
不是演出來的,不是裝出來的,是這個人從骨血裡、從靈魂裡透出來的壓迫感。
蔣融又端起茶杯,把裡麵的茶一飲而儘,然後重重地放下,好像要把那股莫名的寒意也一併灌進肚子裡似的。
“菜怎麼還不上?”他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小孩子似的煩躁。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小二。敲門的方式太有節奏,太沉穩,不像是跑堂的人會有的手勁。
蔣融皺了皺眉。
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青年男子站在門口,麵容冷峻,腰間佩刀,一看就是練家子。他朝蔣融微微欠身,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三殿下,太子殿下有請。”
蔣融手裡的茶杯差點冇拿穩。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黑衣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困惑再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上:“……你說什麼?”
“太子殿下在繁樓三層天字號雅間,請三殿下過去一敘。”
蔣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頭看向福安,福安也是一臉見了鬼的表情,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繁樓。三層。天字號雅間。
蔣崢在這裡。
大梁的太子殿下,殺伐果斷、心狠手辣的蔣崢,此時此刻,就坐在這座酒樓裡,與他僅隔了幾個房間的距離。
蔣融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他是真的想不通——他這個日理萬機的太子哥哥,不在宮裡批摺子、見大臣,跑到繁樓來做什麼?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還是單純想吃這家的糖醋鯉魚?
不對。不管是什麼原因,重點都不是蔣崢為什麼來,而是蔣崢讓他過去。
蔣融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理了理衣袍,對那黑衣青年露出一個乖巧得近乎諂媚的笑容:“勞煩帶路。”
黑衣青年麵無表情地轉身。
蔣融跟在他身後走出雅間,腳步很穩,表情很平靜,甚至還能分出心思來想——今天這頓飯怕是吃不成了。
而在他身後,福安看著自家王爺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平日裡吊兒郎當、冇個正形的年輕人,此刻走路的姿勢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像是在奔赴一場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