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光線已經偏斜,百葉窗切碎的夕陽落在祁顏撐在桌沿的手背上,將幾根修長的手指鍍上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肩背卻依然挺直,下巴微抬,姿態從容篤定。
這種對自己充滿絕對自信的光芒容謹曾在另一個人的身上看到過。
八百年前,在崇文殿的講筵上,帝師每次向她進諫時,也會這樣微微傾身。
他見慣了臣子對君王的卑躬屈膝,而帝師便是那個特例,在她的眼中人人平等,君王不過是一個天下百姓服務的人才。
當時,她的手撐在紫檀木的桌案邊沿,袖口擦過硯台,沾上一點墨痕也渾然不覺。
她總是盯著他的眼睛,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石破天驚的話。
帝師說,身為君王,當以天下為棋盤,以蒼生為棋子,而非以私慾為賭局。
帝師還說,他恨先帝理所當然,但用先帝的手段來報複先帝的江山,不是複仇,而是認輸。
他好奇。
他好奇明明是同樣的年紀,為什麼她懂得如此之多,身上散發出的氣質比他還像皇帝。
她卻笑了,說他還是經曆的事情太少,這麼多年都把自己困在了囚籠之中,冇有發現外麵的民生多艱。
後來,她失蹤了。
再後來,燼朝滅亡了。
他在戰火紛飛的彌留之際聽到了奇怪的言論。
再睜開眼時,他成了析津容家最神秘的子嗣容謹。
他僅用一天的時間便接受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並且用一年的時間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世界,是帝師曾經生活過的世界。
他調查了全國所有叫做“祁顏”的女生,結果發現隻有晏州首富祁家的女兒最像帝師。
他收到訊息,祁顏考上了析津大學。
他決定等祁顏來上學時,就和她相認。
當他真正見到她後,發現她和傳聞中的祁顏簡直判若兩人。
她眼瞎,荒廢學業,冇有商業天賦,被董事會架空,甚至還是個戀愛腦。
這個祁顏和帝師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名字。
容謹將那份調查報告鎖進抽屜最深處,告訴自己該放下了。
但他總是在午夜夢迴之時,回到崇文殿,眼前浮現那抹倩影,聞到她留下的那縷冷香。
直到天台那次,他正在天台補覺,祁顏再次闖入他的視線,身上的氣質再次引起了他的側目。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的辦公室,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看著他,說“我要你的位置”。
連帝師當年要他玉璽時,都未必有她現在這份理直氣壯。
“你現在連學生會成員都不是。”容謹壓下回憶,拿出她的檔案,“每次考試都是倒數第二,連自己的專業課都不去上,滿腦子都是談戀愛。你覺得你現在哪點符合學生會主席?”
他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審視的目光落在祁顏身上。
祁顏站直身體,從包中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放在桌上推過去。
“我正是知道自己冇有資格參加學生會選舉纔來找你的。聽說,學生會也會參與晏州城南那塊地的拍賣。巧了,我們祁家也有心要,而我,是這個專案的負責人。”
容謹低頭掃了一眼檔案封麵,是關於學生會對晏州城南那塊地開發的提案,他翻了翻,確實是學生會討論後的內容。
他看向祁顏的眼神深了幾分。
這份提案還冇有對外公佈,隻是內部討論的結果,祁顏竟然能找到,還算是有點能力。
“你想怎樣?”
祁顏扯開他對麵的椅子,雙腿交疊,下巴微抬,姿態從容具有壓迫感:“打個賭。如果我拿到了晏州城南那塊地,那麼學生會主席的位置就給我坐。怎麼樣?”
這份自信讓容謹想拒絕的話到嘴邊時變了味:“學生會主席雖然不是什麼高位,但掌管著全校學生的學術審批和社團經費,手握著析津豪門下一代的人脈閥門,我也要對這些人負責。”
就在祁顏以為他會拒絕的時候。
“如果你贏了,我可以給你一週代理主席的時間,負責學生會大小事務。你能擔此重任,我會向全校宣佈此後你就是學生會主席;如果你不能,賭約作廢。”
祁顏眉毛一挑,倒是個明事理的:“好。”
她朝容謹伸出手,等來的卻是他的一句話。
“你輸了,怎麼辦?”
謹帝,從不做虧本買賣。
“如果我冇有拿到城南那塊地,這個算是打擾你的補償。”祁顏從包中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布袋,“並且,我會幫你把失眠徹底治好。”
容謹伸手取過布袋,揭開細繩。
一股清苦而溫潤的木質調香氣縈繞在鼻息間,酸棗仁、茯苓、檀香、薰衣草,還有一種莫名的香氣。
不是化學合成的香水味,是手工調製的古法線香,和記憶中的味道相重疊。
“這個,你是從哪裡買到的?”容謹捏著布袋的手微微收緊,卻不敢太用力,生怕弄斷了。
“隻要門路廣,冇有什麼做不到的。容主席應該比我更清楚,不是嗎?”祁顏起身,“這些線香就先放在容主席這裡,如果我一週的時間達不到主席的標準,這香同樣送給容主席。”
辦公室的門被祁顏輕輕合上。
容謹將線香小心翼翼地放回布袋之中。
帝師,是你回來了嗎?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快到讓人以為那是錯覺。
走廊裡穿堂風迎麵撲來,祁顏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某個被堵了很久的地方終於稍微鬆動。
接下來,就是兩週後的月考。
行政樓的大門在她身後關上的同時,另一處的院長辦公室裡,物理學院院長何敬平正在打電話。
五十出頭的年紀,頭頂的頭髮已經不剩幾根,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透著一股多年行政曆練出的圓滑。
“對,溫少,郵件已經發出去了。放心吧,祁顏的事情我會處理好。析津大學物理學院的風氣不會再讓一顆老鼠屎給敗壞了。”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何敬平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我這邊已經把她的所有學籍檔案調出來重新審查了。按規定,連續兩學期曠課占全部課時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生,學校有權利啟動勸退程式。這件事,我一定辦妥。”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褶子都快笑成包子了。
祁顏走了一年的好運,不知道怎麼得罪溫少了,竟然能讓溫少親自打電話來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