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週一的頻率------------------------------------------,陸挽夏站在廣播室門口,發現門已經開了。。,額前的碎髮亂糟糟地翹著,校服外套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整個人像從宿舍直接夢遊過來的。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裡還帶著冇睡醒的水汽。“你來得好早。”“是你來早了。”陸挽夏放下工具箱,“你幾點過來的?”。“五點半。”“……為什麼?”,聲音含含糊糊的:“做夢夢見調音台燒了,嚇醒之後睡不著,乾脆過來看看。”。她蹲下來檢查週五接好的線路,手指一根一根地摸過去。線還是那些線,介麵還是那些介麵,但她忽然發現每一根線上都多了一小截手寫標簽——不是她的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卻意外地清晰。“左聲道輸入”“右聲道輸出”“接地”“遮蔽層”。。,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你貼的?”“嗯。”他把可樂放下,語氣很隨意,“免得下次再插錯。”
陸挽夏冇說什麼,轉回去繼續檢查。但她的手指在那張“接地”標簽上多停了一秒。
標簽的邊角被仔細地修剪過。不是隨手撕的,是用剪刀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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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升旗儀式的前奏響起。
週一的流程永遠是那一套——國旗班踢正步,全校師生站成方塊,校長上台講話。廣播站的任務就是在每個環節之間準確地切換音樂:出旗曲、國歌、運動員進行曲、退場音樂。
江栩年坐在調音台前,手指搭在推子上,表情難得認真。
陸挽夏站在他側後方,盯著功放機的電平表。指標在零刻度附近微微顫動,像一隻試探著想要起飛又不敢飛的蝴蝶。
“出旗曲。三十秒後。”
她的聲音很輕。
江栩年冇有回頭,但推子往前推了一毫米。音箱裡流出的進行曲音量剛好,不刺耳也不含糊。
操場上的方塊隊開始移動。
“下一首,國歌。一分二十秒。”
“收到。”
窗外的梧桐樹被晨風吹動,葉子翻過來露出銀灰色的背麵。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調音台的金屬麵板上投下不斷晃動的光斑。
陸挽夏的目光從電平表上移開了一瞬。
她看見江栩年的後腦勺。他的頭髮在早晨的光線裡顯出一種很深的棕色,靠近脖頸的地方有幾縷翹起來,大概是被枕頭壓的,他出門前冇來得及弄。
“國歌。十秒。”
“嗯。”
他的手指已經提前放在了對應的推子上。
那一刻陸挽夏忽然覺得,這個平時吊兒郎當的人,認真起來的時候其實很有分寸。
像他唱的那首歌——隻要降半個調,就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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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零五分,升旗儀式結束。
廣播站的最後一個任務,是放退場音樂。上週五他們商量過這件事,江栩年堅持要用一首鋼琴曲,陸挽夏覺得不合規矩,應該放學校規定的校歌伴奏。
他們在週六的簡訊裡爭論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江栩年發了一條:“明天讓你決定。”
現在,陸挽夏看著調音台上那首被預先選好的曲子——是他說的那首鋼琴曲。
她看了江栩年一眼。
他正假裝專心致誌地調整一個根本不需要調整的旋鈕。
“……放吧。”
他轉過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趁我還冇後悔。”
江栩年笑起來,手指推上推子。
鋼琴聲從操場四周的音柱裡流淌出來。不是校歌,不是進行曲,是一首很安靜的曲子,前奏像雨滴落在水麵上,一圈一圈地盪開。
操場上正在退場的學生們愣了一下。
然後有人停下來。
陸挽夏站在窗邊往下看。黑壓壓的人頭中間,有幾個身影站在原地不動了,仰著臉,好像在聽。
更多的人慢下了腳步。
校長站在主席台側邊,皺著眉往廣播樓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最終冇有說什麼。
曲子不長。兩分四十秒。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操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重新流動起來。但那種流動和之前不一樣了——慢了一些,輕了一些,像被那首曲子洗過一遍。
廣播室裡,江栩年把推子拉到底,靠進椅背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成了。”
陸挽夏冇說話。
她還在看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她的臉上,一晃一晃的。
“你剛纔……”
她開口,又停了一下。
“推國歌的時候,提前了零點五秒。”
江栩年坐直了一點。
“被你發現了。”
“為什麼?”
他偏過頭,窗外的光落進他的眼睛裡,讓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忽然變得很深。
“因為那個旗手踢正步的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如果按原定時間切,前奏會踩在他邁錯腳的那一步上。”
陸挽夏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注意到這種事的?”
江栩年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我在廣播室看了三年升旗吧。”他站起來,把可樂罐裡最後一口喝完,罐子被捏扁,發出一聲輕響,“每年每週一,同一個旗手,同一個位置。三年了,他第一次邁錯步子。可能是緊張,可能是冇睡好,可能是鞋底磨平了。”
他把捏扁的罐子扔進垃圾桶。
“但不管什麼原因,不該讓全校都聽見他踩錯的那一步。”
廣播室裡安靜了很久。
陸挽夏低下頭,開始整理工具箱。她把萬用表收好,把螺絲刀按長短排列,把多餘的線材繞成整齊的圈。
“你其實……”她說,聲音比平時輕。
江栩年回過頭。
“算了,冇什麼。”
她把工具箱合上,站起來。
但她在心裡把這句話說完了——
你其實比看起來要溫柔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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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陸挽夏照例把耳機線從袖子裡穿上來,調到FM 107.2。
今天的開場冇有笑。
江栩年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低低的,像午後教室裡被陽光曬暖的灰塵。
“今天冇有歌。”
她停了一下。
“想講一個故事。”
陸挽夏把筆放下。
耳機裡的電流聲很輕很輕,像一個人開口前深吸的那一口氣。
“三年前的九月,我第一次走進這間廣播室。那時候的站長是高三的學姐,她問我為什麼要來。我說,因為不想上晚自習。”
他笑了一聲,但笑聲很淺。
“學姐說,廣播室不是一個用來逃避的地方。廣播室是一個讓你聽見彆人、也讓彆人聽見你的地方。然後她教會我怎麼用調音台,怎麼控製氣息,怎麼對著話筒說話像對著一個人而不是一群人。”
電流聲持續著。
“學姐畢業那天,把廣播室的鑰匙放在我手上,說了一句話。她說——江栩年,以後升旗儀式放退場曲的時候,選一首好的。三年了,你聽到的那些曲子,每一首都是垃圾。”
陸挽夏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句話擊中。
也許是“三年了”這三個字。也許是他說“垃圾”時的語氣——不是憤怒,是遺憾。
“所以今天放的這首,”江栩年的聲音變得很輕,“是她畢業前最後一天,在這個廣播室裡彈的。我用錄音機錄下來,存了三年。”
“今天終於放出來了。”
一段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笑了一下,聲音重新亮起來。
“好了,故事講完了。下一首是今天的正片。”
一段熟悉的吉他聲響起來。
是那首關於夏天和離彆的英文老歌。但今天不是原唱,是一個男聲——江栩年自己的聲音。降了半個調的版本,冇有跑調,每一個音都剛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
陸挽夏把耳機線攥在手心裡。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他說的那句話——
不該讓全校都聽見他踩錯的那一步。
可是江栩年。
你今天讓全校都聽見了你藏了三年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綠浪,蟬鳴響得比任何時候都大。
而FM 107.2還在繼續發射。
像某個人的心跳。
像某個漫長的、剛剛開始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