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FM 107.2------------------------------------------，陸挽夏的桌上多了一罐可樂。，額角還帶著九月殘餘的暑氣，就看見那罐冰鎮可樂立在她的數學卷子旁邊，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把卷子洇濕了一個小圓圈。。，上麵的字跡潦草得像心電圖——“昨天忘了說謝謝。功放活了，作為答謝，今天中午十二點半，調到FM 107.2。”。，大概隻有一個。，眉毛挑得快要飛出額頭：“江栩年？他給你寫紙條？”“不知道。”陸挽夏把紙條折回去，塞進筆袋裡。“你知道FM 107.2是什麼嗎？”“學校廣播站的頻率。”“不是，”宋知意壓低聲音，用一種傳播重大八卦的語氣說，“那個頻率早就廢棄了。上學期末被校辦勒令關停的，因為江栩年在考試周放了一整週的搖滾樂，校長親自上樓拔的電源線。”。“所以他現在是……”“海盜電台。”宋知意一字一頓，“他把廣播站的小功率發射機搬到了男生宿舍，每天中午偷偷播一個小時。宿管查了好幾次都冇查到。”
可樂拉環被拉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嗤”。
陸挽夏喝了一口，碳酸氣泡在舌尖炸開，帶著冰涼的甜。
她看了眼手錶。
十二點二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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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半。
陸挽夏把耳機線從校服袖子裡穿上來，食指按著耳塞，假裝在聽英語聽力。
耳機裡先是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像有人靠近話筒時衣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是一聲極輕的笑。
那個聲音太近了，近得像貼著她耳朵在說話。
“中午好。這裡是FM 107.2，你的午休海盜電台。”
是江栩年的聲音。
和他平時說話不一樣。平時那個聲音是散的，懶的，像攤在陽光下晾曬的被子。但隔著話筒傳過來，那個聲音忽然有了重量——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輕微的胸腔共鳴，像一把大提琴的G弦被緩緩拉過。
“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給昨天幫我修好功放的那位同學。”
一段鋼琴前奏流進來。
是昨天他在廣播室裡唱的那首英文老歌。
但不是他昨天唱的那個版本。這一版是錄音室原曲，一個嗓音沙啞的外國女聲在唱一首關於夏天和離彆的歌。
陸挽夏的筆尖停在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大題上。
“……她居然聽出來我起高了半個調。”
江栩年的聲音插進前奏和主歌之間的間隙，像是漫不經心的自言自語。
“全校那麼多人，隻有她聽出來了。”
陸挽夏把耳機線攥緊了一點。
耳機裡的歌聲在繼續。她聽見江栩年跟著副歌哼了兩句——降了半個調的版本。他今天冇有跑調，低低地壓著旋律，像給那首老歌鋪了一層溫暖的底噪。
然後歌聲停了。
“說個事，”江栩年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下週一升旗儀式，廣播站要在全校麵前播一次。功放雖然修好了，但調音台還有問題，我一個人調不過來。”
他頓了頓。
“所以，修麥克風的那位同學。”
陸挽夏的手指微微收緊。
“今天放學後，廣播室見。”
耳機裡的電流聲消失了。歌曲繼續播放，但江栩年的聲音冇有再出現。
陸挽夏摘下一隻耳機，發現自己的耳朵尖有點熱。
宋知意正用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眼神看著她。
“你臉紅了。”
“天氣熱。”
“教室空調開到二十四度。”
陸挽夏低下頭，把那罐可樂剩下的最後一口喝完，然後翻過數學卷子，開始做最後一道大題。
題目要求證明一個數列的收斂性。
她寫了三行，發現自己在用江栩年剛纔說話的節奏默唸題乾。
於是她又把筆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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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是物理課。
物理老師姓周，五十多歲，說話慢吞吞的，像每一句話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他今天講的是電磁感應，黑板上畫滿了線圈和磁感線。
“電流的周圍會產生磁場，”周老師用粉筆點著黑板，“而變化的磁場又會產生電流。你們看，這兩者是相互感應的。”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昏昏欲睡的學生們，忽然笑了一下。
“這個原理呢，也可以用來解釋很多事情。比如無線電廣播——聲音先變成電流，電流產生電磁波，電磁波穿過整個城市，在另一台收音機裡重新變回聲音。”
粉筆在黑板上敲了兩下。
“你說話的時候，你的聲音就在空氣裡。隻是冇有人調到那個頻率，所以聽不見。”
陸挽夏抬起頭。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動，樹葉的影子落在她的物理課本上，正好蓋住了“互感”那兩個字。
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耳機裡那聲極輕的笑。
那個聲音穿過整棟教學樓，從男生宿舍某個被藏起來的發射機出發，變成看不見的電磁波，鑽進她的收音機裡，重新變回江栩年壓著嗓子說的那句——
“送給昨天幫我修好功放的那位同學。”
她聽懂了周老師的話。
冇有人調到那個頻率，所以聽不見。
而她今天中午，恰好調到了FM 1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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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鈴響的時候，陸挽夏在座位上多坐了三分鐘。
宋知意收拾好書包，臨走前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廣播室在三樓走廊儘頭，靠梧桐樹那間。”
“……我知道。”
“哦對，你昨天去過。”宋知意笑了一聲，馬尾辮甩過一個輕快的弧度，“那我走了。明天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教室裡安靜下來。
夕陽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課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挽夏把工具箱拎起來，手指碰上冰涼的金屬把手。
工具箱比昨天輕了一點——她中午趁午休時間把不常用的幾把螺絲刀拿了出來，換上了一塊從實驗室借來的萬用表。
她走出教室。
走廊裡還殘留著白天積攢的熱氣，混著粉筆灰和消毒水的味道。三樓的樓梯轉角處有一扇窗戶，正對著那棵老梧桐樹。樹冠被夕陽染成一層金一層綠，蟬鳴從層層疊疊的葉子裡滲出來，像一段永不停歇的白噪音。
廣播室的門關著。
但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陸挽夏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
抬手。
敲門。
裡麵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江栩年站在門裡，校服領口依然解著第一顆釦子，碎髮被夕陽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手裡拿著一卷新的音訊線，看見她的那一刻，笑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種懶洋洋的笑。
是更輕的、更真的、像鬆了一口氣的笑。
“來了？”
陸挽夏舉起工具箱。
“調音台哪有問題？”
江栩年側身讓開門口。
“所有地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坦然，好像“所有地方都有問題”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陸挽夏走進去。
廣播室比昨天整潔了一點。桌上的可樂罐被清走了，CD盒被摞成一疊，亂成一團的線路至少被歸攏到了一起——雖然歸攏的方式隻是用一根橡皮筋胡亂紮了一下。
調音台被拆開了一半，電路板裸露在外，上麵的電容和電阻排列得像一座微型城市。
陸挽夏蹲下來，開啟工具箱，拿出萬用表。
“你拆的？”
“嗯。”
“拆之前拍照片了嗎？”
江栩年沉默了一秒。
“……忘了。”
陸挽夏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把萬用表的表筆點在電路板的第一個測試點上，開始測量。
江栩年在她旁邊蹲下來，隔著一個工具箱的距離。
夕陽從梧桐樹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們中間的線路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廣播室裡很安靜，隻有萬用表偶爾發出的蜂鳴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
過了很久，江栩年忽然開口。
“你怎麼聽出來我起高了半個調的？”
陸挽夏手裡的表筆頓了一下。
“因為你唱到‘summer’那個詞的時候喉結往上抬了一下。”
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然後江栩年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連這都能注意到？”
陸挽夏冇回答。
她把表筆移到下一個測試點，蜂鳴聲又響了起來。
但其實她心裡在回答——
不是注意到的。
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注意到了。
像收音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收到了那個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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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廣播室的地板上慢慢移動。
蟬鳴漸漸低了下去。
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
而FM 107.2的訊號，纔剛剛開始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