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第七年的贖罪 > 第18章 槐樹

第18章 槐樹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小禾第一次來京城,是那年槐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蘇敏帶她坐的高鐵。小女孩一路把臉貼在車窗上,看田野、河流、城市的天際線從眼前掠過去。她問蘇敏,京城有沒有槐樹。蘇敏說有,有一棵很大的槐樹,被火燒過,還活著。小禾沒有再問。她低下頭,從隨身的小書包裏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蠟筆畫——那張四個人站在槐樹下的畫,邊緣已經被反複開啟合上磨出了毛邊。

陸司珩和沈清禾在高鐵站接她們。小禾出站時緊緊攥著蘇敏的手,看到沈清禾衣襟上別著的梔子花,眼睛亮了一下,鬆開蘇敏的手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敏一眼。蘇敏笑著點了點頭。

她跑到沈清禾麵前,仰起頭。“清禾姐姐,花開了。”

“開了。”沈清禾蹲下來,“院子裏開了好多。有一盆是你的。”

“我的?”

“去年你畫給我的那幅畫,我收到了。這是還禮。”

小禾的嘴角彎起來,又抿住,像一朵將開未開的花。陸司珩站在沈清禾身後,看著這個瘦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看人時不躲閃。八歲。和沈清禾當年一樣大。

“陸叔叔。”小禾忽然叫他。

“嗯。”

“蘇阿姨說,你家裏有一棵被火燒過的槐樹。”

“有。”

“還活著嗎?”

“活著。每年都開花。”

小禾點了點頭。她伸出手,牽住了沈清禾的手。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

瀾灣別墅的院子裏,槐樹正開到最盛。滿樹的白花,風一吹就落下來,像一場很小的、很慢的雪。小禾站在樹下麵仰著頭,花瓣落在她臉上、肩上、辮子上,她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種在那裏的、很小很小的樹。

“它真的還活著。”她說。

沈清禾走到她身邊。

“它被火燒過。樹幹上還有黑的。”

“那是疤。”沈清禾說,“疤不會消失。但樹會從疤旁邊長出新的樹皮,新的枝條,新的花。”

小禾伸出手,摸了摸槐樹樹幹上那一片焦黑的痕跡。樹皮粗糙,裂成深深淺淺的溝壑,黑色的部分比周圍的顏色更深一些,像是被太陽曬久了褪不掉的老繭。她的手指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個睡著了的人。

“我媽媽也有疤。”她說,“外婆說她走的時候,手上燙傷了。我沒見過。外婆說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好了。”

沈清禾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疤不會消失。”小禾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看著她,“清禾姐姐,你也有疤對不對?”

“有。”

“在哪裏?”

沈清禾將手伸到背後,隔著衣料按住了左肩胛骨下方那道褪色的細線。“在這裏。很小的時候留下的。”

“還疼嗎?”

“不疼了。但有時候變天,會癢。”

小禾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不屬於八歲孩子的、很深很靜的東西。

“我媽媽走的時候,我不在。外婆說她在火場外麵等,等了很久。消防員把她抱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會說話了。”她的聲音很輕,“我想她。但我想不起來她的臉了。外婆給我看照片,照片上的人笑著,我知道那是我媽媽,但我想不起來她笑起來是什麽樣子。”

沈清禾蹲下來,和小禾平視。

“你畫的那幅畫裏,她站在槐樹下麵。你記得她喜歡白色的花。”

小禾的嘴唇抿緊了。

“我記得。外婆說媽媽喜歡梔子花。院子裏種過一盆,後來沒有了。”

“那盆花沒有消失。”沈清禾指了指槐樹下麵那一片梔子花叢,“你看。它在這裏又長出來了。”

小禾轉過頭。梔子花開了一片,白的白,綠的綠,在槐樹的濃蔭下安靜地舒展著花瓣。她走過去,蹲在花叢前麵,把臉湊近一朵剛剛綻開的梔子花。香氣湧上來,濃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好香。”她說。

“你媽媽當年聞到過的,也是這個香味。”

小禾把臉埋進花瓣裏,很久沒有抬起來。肩膀在微微發抖。沈清禾沒有走過去,她站在槐樹下,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蹲在花叢前麵。花瓣落下來,落在小禾的頭發上、背上,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

風吹過來,槐樹的枝條輕輕搖晃。滿樹的白花簌簌作響。

那天傍晚,陸司珩從公司回來,看到小禾一個人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膝蓋上攤著那幅四個人的蠟筆畫。她低著頭,用蠟筆在上麵添著什麽。

“在畫什麽?”他走過去。

小禾抬起頭。“在給媽媽畫花。”

她讓開一點,讓他看。畫上那個代表媽媽的人影手裏,被她添了一小束白色的花。蠟筆的白色塗在紙上不太顯眼,她用力按著筆尖畫了很多遍,紙麵都被壓出了凹痕。

“這樣媽媽就有花了。”她說。

陸司珩在石凳上坐下來,和她隔著那幅畫。

“我媽媽也喜歡白色的花。”他說,“她喜歡梔子花。老宅的院子裏,槐樹下麵種了一大片。”

“她現在在哪裏?”

“在北城。和我父親、妹妹、祖父祖母、叔叔嬸嬸在一起。”

小禾看著他。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沒有憐憫,隻有一種孩子特有的、直接的認真。

“你想他們嗎?”

“想。每天都想。”

“我也想我媽媽。”她低下頭,手指摩挲著畫上那個小小的人影,“但我想不起來她的臉了。外婆說多看看照片就會想起來,我看了好多遍,還是想不起來。”

陸司珩從錢包裏取出一張照片。照片泛黃,邊緣有些磨損,上麵是年輕時的周婉寧。她穿著素色旗袍,站在槐樹下麵,手裏拿著一串剛摘的槐花,正低頭笑著。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臉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

“這是我母親。”

小禾接過照片,看了很久。

“她笑起來真好看。”她說。

“嗯。”

“你記得她的臉嗎?”

“記得。但有時候也會模糊。不是真的忘記,是時間太久了。久到需要用照片來確認。”他停了一下,“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忘。”

小禾把照片還給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畫上那個手裏捧著一小束白花的人影。

“陸叔叔。”

“嗯。”

“你媽媽和我媽媽,她們認識嗎?”

陸司珩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裏的周婉寧站在槐樹下麵,陽光落在她臉上,笑容停在某一個不會再來但也不會消失的夏天。

“也許不認識。”他說,“但她們喜歡的是一樣的花。槐花,梔子花,都是白的。喜歡白色花的人——大概都會互相認識的。”

小禾把那幅畫小心地折起來,放回書包裏。然後她往陸司珩身邊挪了挪,肩膀輕輕靠在他的手臂上。很小的一團,像一隻落在枝頭的麻雀。

“陸叔叔,明年槐花開的時候,我還能來嗎?”

“能。”

“後年呢?”

“能。”

“大後年呢?”

陸司珩低下頭,看著靠在自己手臂上那個頭發有些亂的、瘦小的女孩。

“每一年都能來。”

小禾沒有說謝謝。她隻是靠得更緊了一些。

沈清禾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後麵,看著槐樹下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暮色從槐樹的枝葉間落下來,將他們的輪廓染成柔和的金色。趙姐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往外看了一眼。

“太太,那孩子跟先生年輕時候一樣。”

“哪裏一樣?”

“都問每一年能不能來。”趙姐的聲音很輕,“先生小時候,每年槐花開的時候都問太太——‘媽,明年花還開嗎?’太太說開。他說,‘那明年你還在嗎?’太太說在。他就安心了。”

沈清禾的手輕輕按在玻璃上。

“後來呢?”

“後來太太走了。槐花照開。”趙姐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先生從那以後,再也沒有問過‘明年你還在嗎’。他不問了。”

窗外,暮色裏,小禾從石凳上跳下來,彎腰撿起一朵落在草地上的槐花,放在掌心裏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跑向門口。腳步聲很輕,很快。

沈清禾從落地窗前轉過身。小禾已經跑進來了,手裏捧著那朵槐花。

“清禾姐姐,這朵花送給你。”

沈清禾接過來。花瓣在掌心裏微微顫動著,白的,小小的,帶著傍晚最後一點餘溫。

“為什麽送我?”

“因為陸叔叔說,他媽媽也喜歡白色的花。你衣襟上每天都別著梔子花。”小禾仰頭看著她,“你也是喜歡白色花的人。”

沈清禾蹲下來,將那朵槐花別在小禾的辮子上。

“你也是。”

小禾伸手摸了摸辮子上的花,嘴角彎起來。這一次,她沒有抿住。笑容在她臉上綻開,像一朵很小的、剛剛學會開放的花。

夜裏,小禾睡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朝南的房間裏。趙姐提前收拾過,換了新的床單被套,窗簾是淺米色的,窗台上放著一盆梔子花。小禾躺在床上,眼睛還睜著,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沈清禾坐在床邊。

“睡不著?”

“清禾姐姐,陸叔叔說,喜歡白色花的人,大概都會互相認識。我媽媽和你媽媽,她們現在認識了嗎?”

沈清禾沉默了一會兒。月光在窗簾縫隙裏移動,慢慢落到小禾的枕頭上,將她的小臉照得微微發亮。

“認識了。”她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槐花和梔子花都開了。她們一定是一起澆的花。”

小禾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不再顫動。

沈清禾輕輕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禾睡著了,手放在枕頭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麽東西。她握著的那朵槐花,被沈清禾臨走前悄悄換成了絹的——趙姐用絹紗紮的,白得幾乎可以亂真。這樣明天早上醒來,花還在。

她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燈還亮著。陸司珩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槐樹,白花,樹下站著的一家人。他的手指輕輕觸著照片裏周婉寧的臉。

沈清禾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小禾睡著了。”

“她問你了?”

“問她媽媽和你媽媽現在認不認識。我說認識了。因為槐花和梔子花都開了。”

陸司珩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

“你真的這麽想?”

“真的。”她看著他,“她們喜歡一樣的花。喜歡一樣花的人,總會在某個地方遇到的。槐花開的時候,梔子花也開。一個在樹上,一個在地上。風一吹,花瓣就混在一起了。”

陸司珩沉默了很久。窗外月光如水,將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枝葉婆娑。

“我母親以前說過一句話。她說梔子花和槐花種在一起最好,一個香得遠,一個香得近。遠的有風送,近的不用風,自己就往人身上撲。”

“所以她纔在槐樹下麵種了那麽多梔子花。”

“嗯。我父親說她種花比養孩子還上心。小棠出生的那年夏天,梔子花開了滿院子,她說這是小棠帶來的。”

沈清禾靠進他懷裏。他的心跳隔著襯衫麵料傳過來,沉穩,溫熱。

“以後每年夏天,瀾灣的梔子花都會開滿院子。小禾會來,別的孩子也會來。他們在槐樹下麵跑,梔子花叢邊上笑。你母親種的花,會一直開下去。”

他的手覆上她的頭發,很輕,很慢。

“好。”

第二天清晨,小禾醒來時,絹做的槐花還在枕頭邊。她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放進書包最裏麵的夾層。

下樓時,沈清禾已經在院子裏澆花了。小禾推開門跑出去,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圍牆,照在槐樹和梔子花叢上。露珠在花瓣和葉片上閃閃發亮。

“清禾姐姐,我想種一棵花。”

沈清禾把噴壺遞給她。“想種什麽?”

“梔子花。”小禾接過噴壺,“種在陸叔叔媽媽那一片旁邊。這樣以後每年開花,就又多一朵了。”

沈清禾蹲下來,從梔子花叢邊上分出一株小小的新苗,根係帶著濕潤的泥土。

“這株給你。它是從你陸叔叔媽媽當年種的那一片裏分出來的。”

小禾接過花苗,雙手捧著。根部的泥土落了一些在她手心裏,她沒有去拂。

她蹲在槐樹下麵,用小鏟子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土很鬆,帶著清晨的露水,挖起來有潮濕的泥土氣息。她將花苗放進去,把土填回去,用手指輕輕按實。然後拿起噴壺,細細地澆了一遍水。水珠落在葉片上,在陽光裏閃著碎光。

“你叫什麽名字?”沈清禾問。

小禾蹲在花苗前麵,想了一會兒。

“叫婉清。陸叔叔的媽媽叫婉寧,我媽媽叫婉清。都有一個清字。”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禾。

“清禾姐姐,你的名字裏也有清。蘇阿姨說,清是清澈的清。”

“是。”

“那我種的這朵花,也叫清。以後它開了,就是第四個清。”

沈清禾的鼻子酸了一下。

“好。”

小禾低下頭,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花苗最頂端那個還沒展開的花苞。

“你要好好長大。”她對花苗說,“明年我來的時候,你要開花。開白色的花。我媽媽喜歡白色。”

風吹過來,槐樹的枝葉輕輕搖晃。滿樹的白花簌簌作響,像在應答。

那天下午,陸司珩帶小禾去了北城,看那棵真正被火燒過的老槐樹。

老槐樹比瀾灣院子裏那棵高大得多,樹幹粗得一個成年人抱不過來。焦黑的痕跡還在,被新生的樹皮包裹著,像一道陳舊的傷疤被時間慢慢縫合。滿樹槐花開得正盛,白得耀眼。樹下那片梔子花也開了,是沈清禾三年前移栽的,現在已經蔓延成小小的一片。白的白,綠的綠,香氣和槐花混在一起,被風送出去很遠。

小禾站在樹下麵,仰頭看著滿樹的白花。花瓣落在她臉上,她沒有去拂。

“這棵樹被火燒過。”她說。

“嗯。”

“還活著。”

“嗯。”

“還開了這麽多花。”

“每年都開。”

小禾伸出手,摸了摸樹幹上那片被新樹皮包裹著的焦黑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