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後的第一個冬天,京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沈清禾是在基金會年終匯總時注意到那個名字的。報表上的名單按資助編號排列,第七十九號,小禾,八歲,父母死於火災。後麵跟著一行小字:“目前在蘇州外婆家居住,已安排入學。”她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資料夾,走到窗邊。
庭院裏的梔子花早就謝了,隻剩深綠的葉片在雪裏撐著。陸司珩在門口換鞋,西裝肩頭落了一層薄雪。
“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陳岩說你在基金會看了一下午報表。”
“看到小禾的檔案了。她外婆家在蘇州老城區,離蘇敏的花店隻隔三條街。”
陸司珩脫下大衣掛在衣帽架上,走過來,從身後環住她的腰。“想去看看?”
“嗯。”
“等雪停了,我們一起去。”
蘇州的冬天和京城不一樣。雪下得綿,落在地上很快就化,空氣裏總是濕漉漉的。蘇敏的花店開在一條老巷子的盡頭,門麵不大,門口的塑料桶裏插著各色鮮花。冬天花少,桶裏稀稀落落幾枝臘梅,香氣被冷風壓得很低,湊近了才聞得到。蘇敏係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修剪枝葉,抬頭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剪刀差點掉在地上。
“陸先生,沈小姐——”
“順路。”沈清禾說,“來看看你。”
蘇敏的兒子蘇航也在店裏,蹲在角落給花換水。三十出頭,戴黑框眼鏡,長得像他母親,尤其是抿唇時的紋路。他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朝他們點了點頭。蘇敏讓他去隔壁買兩杯熱奶茶,他應了一聲,出門時差點撞上門框。
“他回來多久了?”陸司珩問。
“半年了。”蘇敏放下剪刀,拿抹布擦手,擦了又擦,像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在蘇州找了份工作,建築設計。他說溫哥華待了十五年,還是想回來。”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我沒敢問他,是因為想回來,還是因為我。”
“你可以問。”
蘇敏搖了搖頭。“十五年沒見了。他走的時候才這麽高。”她用手比了比腰間,“回來的時候比我高一個頭。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說話。他也不知道怎麽跟我說。我們倆在同一個屋子裏,像兩個借住的陌生人。”
花店裏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暖風機嗡嗡的聲音,和門口塑料桶裏臘梅被風吹動時細微的沙沙聲。
“慢慢會好的。”沈清禾說。
蘇敏笑了一下,眼角深深的魚尾紋舒展開來。“嗯。十五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
沈清禾提起小禾的名字時,蘇敏的眼神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被問到了預料之中的問題時的平靜。
“認識。那孩子每週六來我店裏。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門口不進來,我說進來呀,外麵冷。她說她沒錢買花。我說不要錢,你幫我給花換水,我送你一朵。她每週都來,幫我換水,我送她一朵花。有時候是臘梅,有時候是雛菊。她喜歡白色的。”
“她外婆家——”
“巷子拐過去就是。二樓,窗戶對著河。”蘇敏看著沈清禾,“你想去?”
沈清禾點了一下頭。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麵被歲月磨得發亮。河水在下麵緩緩地流,冬天水淺,露出兩岸長滿青苔的石壁。蘇敏走在前麵帶路,在一扇掉漆的朱紅色木門前停下來。門虛掩著,裏麵傳出電視機的聲音和老人的咳嗽聲。
“小禾。”蘇敏朝門裏喊了一聲。
電視機的聲音停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快。一個瘦小的女孩出現在門口。瓜子臉,眼睛很大,紮兩個羊角辮。頭發有些亂,皮筋的顏色不一樣——一根紅色,一根藍色。她穿著粉色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小截凍得發紅的麵板。
“蘇阿姨。”她叫了一聲,然後看到蘇敏身後的兩個人,往門框後麵縮了縮。
“別怕,是蘇阿姨的朋友。”蘇敏蹲下來,“他們來看你的。”
小禾從門框後麵探出半張臉,目光落在沈清禾衣襟上。她今天別了一朵絹做的梔子花——冬天沒有鮮花,趙姐用絹紗紮的,白得幾乎可以亂真。
“這花是假的。”小禾忽然說。
“你怎麽知道?”
“沒有香味。”女孩從門框後麵走出來一點,“真花有香味。蘇阿姨店裏的臘梅,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聞到。”
沈清禾蹲下來,和她平視。“你說得對,是假的。真的要等夏天纔有。”
小禾看著她,又看了看陸司珩。她的目光在陸司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回沈清禾衣襟那朵絹花上。
“你也喜歡白色的花嗎?”
“喜歡。”
“我喜歡梔子花。外婆說媽媽以前種過一盆,後來沒有了。”她低下頭,用腳尖蹭著門檻上一塊鬆動的漆皮,“我畫了好多梔子花。蘇阿姨說畫得像真的一樣。”
“可以給我看看嗎?”
小禾猶豫了一下,轉身跑回屋裏。樓梯上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又很快出現。她跑回來時手裏攥著一張蠟筆畫,紙張邊緣有些卷,顯然被反複翻看過很多次。畫上是一棵樹,滿樹都是白色的花。花很大,比樹葉還大,一朵一朵擠在枝頭。樹下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都用蠟筆畫了圓圓的腦袋和長長的身體。
“這是你外婆?”沈清禾指著那個大人。
“不是。這是我媽媽。”小禾的手指移到那個小的人影上,“這是我。”
“你畫的是梔子花?”
“嗯。”
“可是梔子花是長在灌木上的,不是大樹。”
小禾抬起頭看著沈清禾,眼睛很亮。
“我知道。但我想讓它長成大槐樹那麽高。這樣媽媽站在樹底下,我站在她旁邊,花就夠我們兩個人了。”
沈清禾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垂下眼睫,將那張蠟筆畫輕輕摺好。
“這張畫可以送給我嗎?”
小禾點了點頭。
“作為交換,夏天的時候,我送你一盆真的梔子花。”
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會開花的?”
“會開花的。”
“白色的?”
“白色的。”
小禾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短,嘴角隻是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得太久會被什麽東西收走。但她眼睛裏的光亮了好幾秒。
“拉鉤。”
沈清禾伸出小指,和她拉了一下。女孩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像一截被風吹了很久的細竹枝。
離開時,沈清禾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小禾還站在門口,粉色棉襖在灰濛濛的冬日巷子裏像一小團將熄未熄的火。蘇敏站在她旁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回到京城後,沈清禾把那幅蠟筆畫掛在了書房裏。和之前那幅槐樹的畫並排。兩幅畫,兩個八歲的女孩。一個畫槐樹,一個畫梔子花。她們從未見過麵,但畫裏的花都是白的。
陸司珩站在兩幅畫前麵看了很久。
“開春之後,在瀾灣院子裏種一棵槐樹吧。”他說。
“院子裏已經有梔子花了。”
“那就種在一起。槐樹下麵種梔子。”
那年冬天,陸司珩去了一趟北城公墓。不是清明,也不是任何人的忌日,隻是一個普通的、下著小雪的下午。陳福的墓碑已經換過了,新碑是青石的,比原來那塊寬了一倍。碑上刻著他在陸家做門房的年份,和一行小字:知過能改,善莫大焉。碑前放著一束菊花,花瓣上落了一層薄雪。是趙姐來過了。
陸司珩彎下腰,將菊花旁邊的雪輕輕拂去,把自己帶來的鐵盒子放在碑前。盒子裏已經空了——那張平麵圖被檢察院收走作為證據,盒子裏隻剩下一層暗紅色的鐵鏽。他把它放在那裏,和菊花並排。然後站直身體。
“陳福。周明遠判了。沈伯安判了。趙三鐵判了。”他的聲音很平,“你畫的那張圖,我找到了。你寫‘我錯了’三個字,我也看到了。”
雪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頭發上。
“我不會說原諒你。但你的名字,我讓人刻在碑上了。不是作為幫凶——是作為悔過的人。”
風吹過來,將菊花的花瓣吹得微微顫動。雪越下越大,將墓碑、菊花、空鐵盒慢慢覆蓋成一片模糊的白。
陸司珩轉過身。公墓門口,沈清禾撐著傘在等他。雪落在傘麵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她看到他走出來,迎上去,將傘舉過他頭頂。他沒有說話,隻是接過傘柄,另一隻手牽住了她的手。
“回家吧。”
“好。”
開春之後,陸司珩真的在瀾灣院子裏種了一棵槐樹。樹苗是從北城那棵老槐樹的根上分出來的,拇指粗,一人高,光禿的枝幹上隻有幾個小小的芽苞。沈清禾在槐樹下麵移栽了一片梔子花,從原來露台旁的花圃裏分出來的,根係帶著去年的舊土,葉片在春風裏微微舒展。
小禾的梔子花是那年五月寄到的。盆栽,快遞箱子上戳了幾個透氣孔。沈清禾開啟箱子時,花苗的葉片有些蔫,但根部的土還濕潤著。花盆邊緣塞著一張摺好的蠟筆畫——還是那棵開滿白花的樹,樹下站著一大一小兩個人。但這一張,天上多了一個太陽,是金黃色的,周圍畫滿了放射狀的光線。
畫背麵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等開花了,我讓媽媽也看。她的名字不叫媽媽,叫周婉清。外婆說她名字裏有個清字,跟清禾姐姐一樣。
沈清禾拿著那張畫,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春天的陽光從槐樹新抽的嫩葉間漏下來,落在畫紙上,將那個金黃色的太陽照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她低下頭,將畫貼在胸口。衣襟上別著一朵新摘的梔子花,今年開的第一朵。花瓣雪白,香氣清冽。
風吹過來,槐樹的嫩葉沙沙作響。
夏天再來的時候,小禾的梔子花開了第一朵。雪白的花瓣在陽光下近乎透明,香氣濃得從露台一直飄到書房。沈清禾拍了照片發給蘇敏,蘇敏說小禾在花店裏高興得跳了起來,跳完又蹲下去,把店裏所有白色花的換水任務都包了。
陸司珩那天傍晚回來時,看到沈清禾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手裏拿著手機,嘴角還帶著笑。槐樹已經長到兩人高了,枝葉婆娑,在地上投了一大片影子。梔子花叢在樹蔭下開得正盛,白的白,綠的綠,香氣被晚風一陣一陣地送過來。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蘇敏說小禾高興得跳起來了。”
“嗯。”
“還說什麽?”
“還說小禾問她,清禾姐姐名字裏的‘清’字,是不是清澈的清。蘇敏說是。小禾說她媽媽名字裏也有一個清字,叫周婉清。她說等她長大了,也要在院子裏種一棵槐樹,下麵種滿梔子花。這樣媽媽站在樹底下,她站在媽媽旁邊,花就夠兩個人了。”
陸司珩沉默了很久。暮色從槐樹的枝葉間落下來,將他的臉籠罩在柔和的陰影裏。
“她媽媽叫周婉清。”他說。
“跟你母親隻差一個字。”
“婉寧,婉清。”他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很輕,像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詩。
沈清禾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翻轉過來,與她十指相扣。
“夏天結束了,我們帶小禾來京城吧。帶她看北城那棵老槐樹,看你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好。”
“以後每年夏天,都接她來住一陣子。趙姐上次說,二樓走廊盡頭那間房空著,朝南,陽光好。”
陸司珩轉過頭看她。暮色裏她的眼睛很亮,像一盞從內部點亮的燈。
“你在替她留房間。”
“我在替很多個孩子留房間。”她說,“基金會的孩子,每個人來京城,都應該有一個可以住的地方。不是酒店,是家裏。”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梔子花的香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又退下去,像看不見的潮汐。
陸司珩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好。”
那年秋天,瀾灣別墅多了很多畫。基金會的孩子們畫的,蠟筆畫,水彩畫,還有一張是用圓珠筆畫的——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幅畫裏都有一棵樹,每一棵樹上都開著白色的花。
趙姐把畫一幅一幅裱起來,掛在客廳的牆上,走廊裏,書房門邊。有人來瀾灣做客,問這些畫是哪位名家的。趙姐說,是未來的畫家。
最小的那個畫家,名字叫小禾。
她的畫掛在最中間。畫上的槐樹開著滿樹白花,樹下站著兩個人。這一次,她把自己和媽媽畫在了清禾姐姐和陸叔叔旁邊。
四個人站成一排,頭頂是滿樹的白花,腳邊是開成一片的梔子。
畫的最底下,她用蠟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們都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