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最後一天。
瀾灣別墅從清晨開始就籠罩在一種奇異的安靜中。趙姐照常準備早餐,陳岩在客廳裏對著膝上型電腦不停敲擊,陸司珩在書房裏反複翻閱那些檔案,沈清禾在露台上澆花。梔子花有幾朵已經開敗了,花瓣邊緣泛起焦黃,她蹲下身,一朵一朵地摘掉殘花,動作很輕,像是在給什麽即將結束的東西做最後的整理。
上午十點,“瑾”發來了一條訊息。周明遠的私人飛機已於昨夜從溫哥華起飛,今天下午抵達京城。隨行人員名單裏有一個沈清禾不認識的名字——林兆和。
陸司珩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
“林兆和是誰?”沈清禾問。
“開曼群島茂源銀行的亞太區代表。”陸司珩將手機遞給她,“周明遠用來收錢的那個賬戶,開戶行就是茂源銀行。”
“他帶銀行的人來參加晚宴——”
“是要向京城商圈展示他的海外資本網路。茂源銀行專門做離岸財富管理,客戶大多是國內需要轉移資產的富豪。周明遠把林兆和請來,等於告訴所有人——周氏在海外的渠道是暢通的,想轉移資產的,可以找他。”
沈清禾看著螢幕上林兆和的照片。五十多歲,銀邊眼鏡,笑容職業而空洞,像所有替富人打理秘密的人一樣。
“如果林兆和願意作證,周明遠的整個資金鏈就會暴露。”
“他不會願意。他的職業生涯建立在替客戶保密上。出賣周明遠,等於自毀長城。”
“那怎麽辦?”
陸司珩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需要他作證。隻需要他在場。”
沈清禾看著他。
“茂源銀行十年前捲入過一樁跨國洗錢案,最後是交了巨額罰款才脫身的。從那以後,他們對涉及刑事案件的客戶極其敏感。隻要讓林兆和在晚宴上知道——周明遠即將成為一樁謀殺案的主犯,茂源銀行會第一個跟他切割。”
“怎麽讓他知道?”
“不是我們告訴他。是讓周明遠自己,在所有人麵前露出來。”
午後,陳岩從蘇州回來了。
他帶回的不隻是蘇敏的口供,還有蘇敏本人。她坐在瀾灣客廳的沙發上,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外套,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的皺紋比她實際年齡深得多。五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好幾。
沈清禾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蘇敏接過去,雙手捧著杯子,手背上的麵板幹裂發紅——花店常年接觸冷水留下的痕跡。
“周明遠控製了我十五年。”她的聲音沙啞,但清晰,“從二〇〇六年我離職那天起。他讓人找到我,說如果我敢把那些檔案交給任何人,我兒子在加拿大的獎學金就會被取消,簽證會被吊銷。後來變成——如果我開口,我兒子會死。”
“你為什麽現在願意站出來了?”陸司珩問。
蘇敏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幹,像是十五年的恐懼已經把所有的淚水都熬幹了。
“因為我兒子昨天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有人告訴他一切。他說,‘媽,你不用再為我扛了。我已經長大了。該我保護你了。’”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等這句話等了十五年。”
“你手裏的檔案,足夠證明周明遠和沈伯安之間的資金往來?”
“不止資金往來。”蘇敏從隨身的舊帆布包裏取出一個檔案袋,放在茶幾上,“這是北城拆遷專案的完整財務記錄。周明遠通過三家離岸公司層層巢狀,最終將資金轉入沈伯安控製的賬戶。沈伯安用這筆錢買通了北城區規劃局的兩個人,篡改了拆遷範圍的紅線圖——把那片民國建築群劃出了文物保護範圍。”
陸司珩開啟檔案袋,抽出裏麵的檔案。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清晰,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蘇敏的簽名和當時的日期。
“這些是原件?”
“是。離職前我影印了三份,這一份是我寄給你母親被退回之後,一直藏在蘇州老家的。”她頓了一下,“另外一份,我寄給了當年的北城區文物保護協會。”
沈清禾的呼吸停了一瞬。“文物保護協會?”
“對。我以為他們能做什麽。但他們什麽都沒做。”蘇敏的聲音很平,“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協會的副會長,是周明遠中學同學。”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蘇敏試過。她用盡了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最後隻剩下沉默。
“這一次,”陸司珩說,“不會再被堵死了。”
蘇敏看著他。那雙幹涸了十五年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水光。
“陸先生,你父親是我見過最好的人。那年我經手那些檔案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簽字,隻有他不簽。他當著周明遠的麵把檔案推回去,說,‘這片老宅子是京城的根,拆了就沒有了。我不簽。’”她的聲音在發抖,“他是唯一一個。”
陸司珩沒有立刻說話。他垂著眼,看著茶幾上那些泛黃的檔案。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蘇敏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沈清禾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攥在手心裏,沒有擦。
“明天晚上,”陸司珩說,“我需要你到場。”
蘇敏抬起頭。
“周明遠的四十週年晚宴。我會安排你進去。你不用說話,隻需要坐在那裏。等趙三鐵說完,等我把所有的牌亮出來——然後,你站起來,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蘇敏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絞著那張紙巾,絞得指節泛白。
“我去。”她說。
傍晚時分,陳岩送蘇敏去酒店安頓。瀾灣重新安靜下來。
陸司珩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庭院裏沈清禾摘過殘花的梔子花叢。那些被摘掉殘花的枝頭空了一塊,剩下的花苞緊緊閉合著,不知道還能不能開。
沈清禾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
“趙姐做好了晚飯。”
“不餓。”
“不餓也要吃。”
他轉過頭看她。夕陽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將她的側臉鍍成暖金色。
“你在緊張。”她說。
“我沒有。”
“你從中午到現在,右手一直攥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確實攥著,指關節微微泛白。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鬆開手,掌心是一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紅印。
“明天晚上,”他說,“會有人死嗎?”
沈清禾沒有回答。
“我十五年前站在老宅廢墟前麵的時候,對自己說,隻要找到是誰放的火,我會讓他付出代價。什麽樣的代價都可以。”他的聲音很平,“但現在所有人都在來的路上了。趙三鐵,蘇敏,沈伯安,周明遠。他們都會在明天晚上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裏。而我——”
“你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麽。”
“是。”
沈清禾伸出手,覆住了他那隻攥出紅印的手。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緊。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來記。”她說,“如果你忘了自己是誰,我會提醒你。如果你走到懸崖邊上,我會拉住你。如果你拉不住——”她的聲音輕下去,“我陪你一起跳。”
陸司珩的手指收緊,將她整個手包裹在掌心裏。
“你不怕?”
“怕。”她說,“但怕和做,是兩件事。”
窗外的夕陽一分一分地沉下去,書房的影子一分一分地拉長。他們站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裏,手扣著手,像兩個即將走向戰場的人在做最後的確認。
“有一件事,”陸司珩忽然說,“我一直沒有問你。”
“什麽?”
“十五年前那天晚上,你為什麽會在陸家?”
沈清禾沉默了一會兒。
“沈伯安帶我去的。”她說,“那天下午他說要去陸家談事情,問我想不想去。我說想。因為我聽他說過,陸家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槐樹,開花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聞到香味。我想去看槐花。”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滿樹的白花,風一吹就落下來,像下雪。”她的嘴角彎了一下,“我站在樹下麵仰著頭看了很久。你母親從屋裏走出來,看見我,笑著問我,‘好看嗎?’我說好看。她摘了一串槐花,別在我辮子上。”
陸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緊。
“然後她彎下腰,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叫什麽名字?’我說我叫沈清禾。她說,‘清禾,真好聽的名字。以後常來玩,我們家小棠跟你差不多大,你們可以一起摘槐花。’”
沈清禾的聲音很輕,像在複述一個很久以前的夢。
“她沒有機會介紹我跟小棠認識。那天晚上,火就燒起來了。”
陸司珩的手攥得很緊,緊到她的手骨微微發疼。但她沒有抽開。
“你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說,“她給我別槐花的時候,手指很輕,怕扯到我的頭發。我母親去世得早,從來沒有人那樣給我別過花。”
陸司珩鬆開她的手,轉過身,雙手撐著窗台,深深地低著頭。他的肩膀線條繃得像要斷裂。
沈清禾沒有去抱他。她隻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沉入地平線的最後一抹光。
“明天晚上,”她說,“我會戴一朵梔子花去。”
他轉過頭看她。
“你母親喜歡梔子花。你父親喝龍井。小棠紮兩個羊角辮。你祖父在書房練字,祖母熬綠豆湯。院子裏那棵槐樹,夏天開花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她的聲音很輕,“這些我都記得。你告訴我的,和我自己看見的。我都記得。”
“所以明天晚上,你不會一個人站在他們麵前。我會站在你旁邊。你記得的,我也記得。你扛著的,我幫你一起扛。”
陸司珩看著她。暮色將她的臉籠罩在柔和的陰影裏,眼睛裏的光芒卻清晰而堅定,像一盞不會被任何風吹滅的燈。
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裏。
沒有說謝謝。這種時候,謝謝太輕了。
入夜之後,陳岩回來匯報最後的安排。
晚宴的安保由國貿大酒店負責,但周明遠自己帶了一隊私人保鏢,全部是他在加拿大雇傭的退役警察。宴會廳的請柬采用電子驗證,沒有請柬的人無法進入。
“蘇敏和趙三鐵怎麽進去?”沈清禾問。
“蘇敏作為我的隨行人員。”陸司珩說,“請柬上可以帶一位同伴。清禾是我的妻子,蘇敏是——”他頓了一下,“家庭醫生。”
沈清禾微微挑眉。“周明遠會信?”
“他不會當眾盤查我的隨行人員。那是他的晚宴,他要在所有人麵前維持體麵。”
“趙三鐵呢?”
“趙三鐵不需要請柬。”陸司珩的聲音沉下來,“他是周明遠自己請的人。”
“什麽?”
“周明遠要清理門戶。名單上最後一個人,他不會讓別人動手。他一定安排了趙三鐵在晚宴當晚‘出現’——作為某種意外,或者不速之客。他要讓趙三鐵的死看起來跟他毫無關係。”
“所以趙三鐵會自己走進宴會廳。”
“對。然後周明遠的人會把他‘請’出去。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就不在宴會廳的監控範圍內了。”陸司珩的手指點了點桌麵,“但這一次,趙三鐵不會一個人進去。”
他看向陳岩。
“我安排了兩個人在宴會廳外圍。一旦趙三鐵被周明遠的人帶走,他們會跟上去。不幹預,隻記錄。”
“記錄什麽?”
“記錄是誰帶走他的,帶到哪裏去。如果周明遠要在那晚動手,我們就讓他把自己的最後一張牌也亮出來。”
夜深了。
沈清禾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身邊的陸司珩呼吸平穩,但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手指每隔一會兒就會微微蜷縮一下,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她翻身側躺,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停住了。
“睡吧。”她輕聲說。
“睡不著。”
“那就別睡。我們說說話。”
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
“你怕嗎?”他問。這是他今晚第二次問這個問題。
“怕。”
“怕什麽?”
“怕你明天走進那個宴會廳之後,出來的不是現在的你。”
陸司珩沉默了很久。
“我七歲那年,”他開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格外低沉,“周明遠送我那塊手錶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司珩,你記住,周家的男人,想要的東西一定要拿到手。’”
“我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厲害。後來我父親知道了,把表收走了,換了一塊新的給我。他說,‘你舅舅說的不對。周家的男人也好,陸家的男人也好——真正厲害的,是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停手。’”
他頓了一下。
“我父親停手了。他在董事會上投了反對票,然後停了。他沒有繼續追查周明遠的資金,沒有公開那些轉賬記錄。他以為隻要自己退出,事情就會結束。”
“他錯了。”
“他錯了。”陸司珩重複,“所以我不知道——明天晚上,我該什麽時候停手。”
沈清禾在黑暗中握緊了他的手。
“當你看到我的時候。”她說。
“什麽?”
“明天晚上,我會一直站在你能看見的地方。當你不知道該不該停手的時候,就看我。如果我點頭,你就繼續。如果我搖頭——”
“你就不會搖頭。”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那個從櫃子裏走出來之後,用十五年時間走到我麵前的人。”他的聲音很輕,“你不會讓我停在不該停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好。”她說,“我不搖頭。”
第二天清晨,沈清禾在露台上摘了一朵剛開的梔子花,別在衣襟上。花瓣雪白,香氣清冽。
陸司珩從屋裏走出來,看到她站在晨光裏,衣襟上別著那朵白花。他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花瓣。
“走吧。”他說。
“去哪裏?”
“先去北城公墓。我答應過趙姐,晚宴之前去看陳福。”
北城公墓在城北一座小山的南坡上。初冬的早晨,山間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墓碑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陳福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