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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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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刀的檢測報告在三天後出來。

刀柄數字8的刻痕深處,法醫提取到了兩份DNA。一份屬於馮遠誌——他在刻字時手掌麵板與刀柄長期摩擦,脫落的上皮細胞嵌入了刻痕的金屬毛刺中。另一份DNA更老,嵌得更深,被馮遠誌的細胞層層覆蓋,處於刻痕的最底層。

線粒體DNA高變區序列顯示,這份更老的DNA與沈默、秦梔的線粒體單倍型完全一致。同一位女性祖先的後代。線粒體是母係遺傳,這意味著馮遠誌的銅刀來自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紅序列的攜帶者。

“馮遠誌不是紅序列的源頭。”沈默將檢測報告放在紀言麵前,“他的母親纔是。刀是她給他的。數字8是她刻的。”

“他母親是誰?”

張嶽升的人用了兩天時間,從馮遠誌的戶籍檔案中追溯到了他的母親。馮遠誌一九五六年出生於江城,父親馮國良是化工廠的鍋爐工,母親叫馮蘭芝,家庭婦女。馮蘭芝一九三一年生,一九九九年去世,終年六十八歲。戶籍檔案裏她的照片是一張黑白寸照——一個麵容清瘦的中年女性,高顴骨,深眼窩,瞳孔顏色極淡。和克孜勒的阿依夏木有著相同的麵部骨骼特征。

馮蘭芝不是江城本地人。她一九四九年從新疆遷來,遷移證上的原籍地一欄寫著“喀什專區克孜勒鎮”。她是阿依夏木的同鄉,大概率是阿依夏木祖先的另一個後代。紅序列在她的母係血統中同樣傳遞了數百年。她在一九四九年離開克孜勒,來到江城,嫁給馮國良,一九五六年生下馮遠誌。

“馮蘭芝把銅刀給了馮遠誌。”紀言說,“刀上的數字8是她刻的。她為什麽刻8?”

沈默將銅刀從證物袋中取出,放在操作檯上。刀柄在側光下,數字8的刻痕深處,除了馮蘭芝的DNA,還有另一種殘留物。拉曼光譜顯示是羥基磷灰石——骨粉。馮蘭芝用這把刀刻過骨頭。她刻的數字8不是標記所有權,是在使用中自然磨損後重新加深時留下的。她在刻了七次骨頭之後,刻下了這個數字8,記錄刀的服役次數。

“馮蘭芝用這把刀刻過至少七個人的骨骼。八是第七次加深的編號。”沈默翻過刀柄,在另一麵,還有更淺的、幾乎被磨平的刻痕——從1到7的序列殘跡。馮蘭芝每刻完一個人,就在刀柄上刻一道計數。她刻了七個,刻到第七個時,刀尖已經磨損到需要重新打磨。打磨後她刻下了8,然後將刀給了她的兒子。

“她的七個受害者在哪?”

沈默沒有回答。她將銅刀翻轉,刀尖部分在高倍放大鏡下呈現出典型的石英顆粒磨損痕跡——和蔣岷刻刀的磨損形態相同。馮蘭芝不是在骨骼上刻字,是在骨骼上刻圖案。用銅刀在濕潤的骨表麵刻圖案,比在幹燥骨骼上刻字需要更大的力度和更精細的控製。

“馮蘭芝刻的不是編號。她刻的是秦梔畫的那種蛇形圖案。銅刀刀尖的磨損模式與刻曲線一致,刻數字不需要這種旋轉磨損。”

紀言從檔案袋裏抽出一份泛黃的紙張。張嶽升的人從工業遺產博物館的馮遠誌遺物中找到的,夾在一本化工手冊的封底裏。紙張是信紙大小,對折著。開啟後,裏麵是一幅手繪的圖案。

首尾相銜的蛇。七條蛇纏繞成一個環。

和秦梔畫在海報上的完全相同。和蔣岷刻在骨骼上的完全相同。但這幅畫的紙張更舊,墨跡褪色更嚴重。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不是秦梔,是馮蘭芝。日期是一九七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一九七三年。沈鶴鳴的方舟計劃啟動前二十五年。馮蘭芝已經在畫首尾相銜的蛇了。

“馮遠誌從母親那裏繼承的不隻是銅刀。他繼承了整個圖案係統。秦梔從馮遠誌的遺物中看到了這幅畫,複製了它,以為自己在複製馮遠誌的模式。但她複製的是馮蘭芝的模式。馮蘭芝纔是源頭。”

沈默將手繪圖舉到燈光下。紙張的纖維中嵌著極細的淡黃色顆粒。她用鑷子夾起一粒,放在載玻片上推入顯微鏡。顆粒的形態和秦梔麵板樣本中的微晶相同——五邊形羥基磷灰石微晶。馮蘭芝在畫這幅畫時,手指上的微晶從麵板脫落,嵌入了紙張纖維。她在畫蛇的時候,自己的真皮層裏就沉著紅序列的五邊形微晶。

“馮蘭芝知道自己的手臂上有環痕嗎?”

紀言翻到紙張背麵。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和正麵簽名不同——更生硬,用力更重。是馮遠誌的筆跡。

“母親說,她左前臂上的環痕是她十六歲時自己刻的。不是蛇眼,是完整的環。她用銅刀沿著橈骨的弧麵刻了一圈,深度剛好到達骨膜。刻完之後,紅序列被啟用。四十七天後,第一次蛻皮。她說蛻出來的東西是一層極薄的透明膜,和方如蛻出來的一樣。但她的膜沒有碎,是完整的。她把膜儲存了下來,鋪平,夾在這張紙裏。”

沈默將紙張重新對折。在摺痕深處,纖維之間,確實夾著一層極其微薄的東西。她用鑷子極其小心地將摺痕撐開。一層半透明的、厚度不超過微米級的膜,從紙張纖維中緩緩分離出來。膜在燈光下呈現出極淡的虹彩,表麵有細密的、平行的紋理——和方如蛻出的膜完全相同。

馮蘭芝的蛻皮。在一九七三年夾進這張紙,儲存了五十一年。

“她把膜儲存下來,是為了什麽?”

沈默將膜小心地轉移到載玻片上,滴加中性樹膠封片。顯微鏡下,膜的紋理呈現出規則的網狀結構,網孔的大小和分佈與秦梔麵板樣本中五邊形微晶的排列模式完全一致。這不是普通的蛻皮產物,是紅序列微晶在完成一次蛻皮週期後,被成骨細胞排出的細胞外基質殘骸。方如的膜碎成了粉末,是因為她的方舟序列隻蛻一次,蛻完即止。馮蘭芝的膜是完整的,因為紅序列的蛻皮永不停止——每一次蛻皮都會產生一層完整的膜,將橈骨表麵之前沉積的衰老基質完整剝離。

“馮蘭芝把第一次蛻皮的膜儲存下來,是為了對比。她想看每一次蛻皮之後,膜會不會變。”

“會變嗎?”

沈默無法回答。她隻有這一片膜,無法對比。但馮蘭芝儲存了它,說明她認為它重要。

“馮蘭芝的七個受害者。”紀言將銅刀和手繪圖並排放在一起,“她用這把銅刀,刻了七個骨骼。她刻的不是編號,是這幅畫上的蛇形圖案。她在七個活人——或者死人——的骨骼上,刻下了首尾相銜的蛇。”

“馮遠誌的七顆顱骨,刻的是數字。他的模式是母親的簡化。馮蘭芝刻的是完整的圖案,馮遠誌隻繼承了刻數字的能力。”

“馮蘭芝的七個刻在哪裏?”

張嶽升的電話在三天後的傍晚打來。城北老居民區,一棟待拆遷的筒子樓裏,工人在拆除承重牆時,從牆體內發現了一個用油氈布包裹的扁平木箱。木箱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塊人類左側髖骨。每一塊髖骨的髂骨翼上,都用銅刀刻著一幅完整的首尾相銜蛇圖。七條蛇纏繞成環,和馮蘭芝手繪的圖案完全一致。七塊髖骨,七幅蛇圖,刀法從第一塊的生澀到第七塊的純熟。馮蘭芝用七個人的左側髖骨,完成了她的學藝。

髖骨上沒有任何能表明死者身份的標記。沒有編號,沒有姓名,沒有任何文字。隻有蛇。七條蛇,七個環,七個人的左髖。

“為什麽是左側髖骨?”

沈默將七塊髖骨在解剖台上一字排開。髂骨翼是髖骨最寬闊、最平坦的部分,麵積足夠刻下完整的七蛇圖。位置在人體正中線左側,對應左前臂環痕在全身骨骼中的投影延伸線。馮蘭芝不是在隨意選擇骨骼,她是在沿著環痕的投影線,從橈骨向上,經過肱骨、肩胛骨、鎖骨,最終落在髖骨上。

“馮蘭芝的環痕在左前臂,她的七個受害者的刻痕在左髖。紅序列在她體內從橈骨蔓延到了髖骨。”

沈默將七塊髖骨逐一翻轉。髂骨翼的內側,靠近骶髂關節的位置,每一塊髖骨上都有銅刀刻下的另一個標記。不是蛇,是一個極小的數字。

1,2,3,4,5,6,7。

馮遠誌給顱骨編號的模式,原來是繼承自他的母親。馮蘭芝在每一塊髖骨的內側,刻下了藏品編號。1號,2號,3號,4號,5號,6號,7號。七個受害者,七個編號。她刻在隱蔽處,髖骨內側麵,隻有將骨骼翻轉過來才能看見。外側是展示用的蛇圖,內側是記錄用的數字。馮遠誌隻繼承了數字,把蛇圖遺失了。秦梔重新發現了蛇圖,以為自己在複製馮遠誌,其實是在無意中恢複馮蘭芝的全貌。

“馮蘭芝是怎麽死的?”

張嶽升調出了馮蘭芝的死亡證明。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七日,馮蘭芝在城北筒子樓的家中去世,終年六十八歲。死因一欄寫著“多器官功能衰竭”。臨終前,她的左前臂麵板出現不明原因的環狀紅斑,紅斑在死前第四十七天裂開,滲出大量透明漿液。社羣診所的記錄裏,醫生用“從未見過的症狀”來描述。她完成了最後一次蛻皮,然後死了。

和秦婉一樣。和林素問一樣。和方舟計劃那七個死於多器官功能衰竭的誌願者一樣。四十七天的週期,蛻皮,然後死亡。馮蘭芝比她們都活得長——她活到了六十八歲。紅序列在她體內從十六歲開始表達,四十七天一次蛻皮,持續了五十二年。五十二年,超過四百次蛻皮。四百層膜。她隻儲存了第一層,其餘的三百九十九層,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將七塊髖骨砌進了自己家的牆裏。她住了那間屋子幾十年,牆裏藏著她刻過的七個受害者的骨骼。死後,馮遠誌繼承了銅刀和模式,刻了他的七個顱骨,埋進養殖場地下。秦梔發現了馮遠誌的遺物,繼承了模式,用蔣岷的手刻了三個女孩,第四刀刻在自己身上,然後走進紅色山穀,終止了紅序列在她體內的迴圈。”

沈默將七塊髖骨按編號順序重新排列在解剖台上。1號到7號。七個人,七幅蛇圖,七次刻骨。馮蘭芝學藝的過程完整地記錄在刀法的演變中——從1號的斷續、深淺不一,到7號的流暢、均勻、一氣嗬成。她用七個人練習,練出了一手能在骨骼上刻出完美蛇圖的手藝。然後她將手藝傳給了兒子。馮遠誌沒有學會蛇圖,隻學會了刻數字。他的手藝比母親粗糙得多。

“馮蘭芝刻這七個人用了多久?”

沈默用放大鏡觀察1號髖骨的刻痕邊緣。骨痂生長痕跡顯示,刻痕是在骨骼還新鮮時完成的。之後骨組織對刻痕產生了極其微小的癒合反應——成骨細胞在刻痕底部沉積了一薄層新生骨,將刻痕底部包裹起來。新生骨的厚度大約零點一毫米,沉積時間需要至少四十七天。紅序列的一個週期。

1號受害者在被刻骨之後,至少活了四十七天以上。刻痕癒合了,說明她的身體接受了這次刻骨,沒有感染,沒有排異。然後在某個時間,她死了,髖骨被馮蘭芝取出,洗淨,晾幹,收藏。

2號髖骨的刻痕同樣有癒合痕跡。3號、4號、5號、6號、7號全部有癒合。馮蘭芝不是在死人骨骼上練習,她是在活人身上刻骨。七個受害者被刻骨後全部存活了至少一個紅序列週期以上。她們在被刻骨時是活的,刻骨後繼續活著。

“馮蘭芝不是殺人者。她是刻骨者。她的七個藏品,是七個自願接受刻骨的人。她們讓她在左側髖骨上刻下蛇圖,然後帶著刻痕繼續生活。死亡是後來發生的——可能是自然原因,可能是疾病。馮蘭芝在她們死後,將髖骨取回,作為收藏。”

沈默的結論讓解剖室沉默了一會兒。馮蘭芝的模式不是殺人收藏,是刻骨收藏。馮遠誌將模式扭曲成了殺人——他刻的七顆顱骨,是死後解剖的產物。蔣岷刻的三個女孩,是秦梔帶來讓他練習的。秦梔自己,是自願被刻的第四刀。她恢複了馮蘭芝模式的本來麵目——刻骨不是殺害,是標記。被刻骨的人,是藏品,也是參與者。

“馮蘭芝的七個參與者是誰?”

髖骨上沒有姓名。馮蘭芝刻下了蛇圖和編號,沒有刻名字。七個身份,沉沒在五十年的時光裏。

沈默將7號髖骨翻轉過來。在內側數字“7”的旁邊,有一個她之前忽略的細節。數字刻痕的收筆處,銅刀沒有抬起,而是繼續向髖骨邊緣方向劃出了一道極細的延長線。延長線的終點,髖骨的恥骨聯合麵附近,刻著一個極小的箭頭。箭頭指向的方向,是髖骨與骶骨連線的耳狀麵——骶髂關節的位置。馮蘭芝在七號藏品上,標記了第八刀的方向。

“她的收藏沒有完成。七號之後,她計劃刻第八個。第八刀的位置不是髖骨,是骶骨。人體正中線,左右髖骨之間,脊柱的底座。馮蘭芝要把第八刀刻在自己身體的中心。”

但她沒有刻。銅刀上的數字8是刀的使用次數,不是藏品編號。馮蘭芝刻完了七個藏品,刻刀磨損了七次,她磨了七次刀,在刀柄上刻下了1到7。第八次磨刀後刻下了8,但第八刀沒有落在任何人的骨骼上。銅刀被傳給了馮遠誌。馮遠誌用它刻了自己的七個顱骨。

馮蘭芝為什麽不刻第八刀?

沈默將7號髖骨放下,拿起銅刀。刀柄上的數字8,刻痕深度比1到7都淺。不是磨損後加深,是輕輕劃了一下。馮蘭芝磨完第八次刀,在刀柄上刻下8,然後將刀放在一邊,再也沒有拿起過。她停止了。

“她為什麽停止?”

紀言從檔案袋裏抽出最後一份檔案——馮蘭芝的戶籍遷移記錄。一九四九年從克孜勒遷出,一九五〇年落戶江城。遷移證上有一欄“遷移事由”,寫的是“婚遷”。她來江城是結婚的。結婚物件是馮國良,化工廠鍋爐工。但遷移證上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被塗黑了。墨塊很厚,和秦梔塗黑寄件人名字的方式相同。

張嶽升的人用高清掃描器掃描了塗黑處。在側光下,被覆蓋的筆畫浮現出來。是一個女性的名字:馮蘭心。

馮蘭芝的姐妹。兩個人同時從克孜勒遷出,遷移事由都是“婚遷”。馮蘭芝嫁給了馮國良。馮蘭心嫁給了誰?她後來在哪裏?

張嶽升繼續追查。馮蘭心的戶籍記錄在一九五三年中斷了。中斷原因一欄寫著“失蹤”。失蹤地點:江城生物研究所實驗動物養殖場。她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一九五三年秋天,她去找在那裏工作的丈夫。她的丈夫是養殖場的飼養員,姓周。

周蕙的丈夫。周衍的祖父。

馮蘭心是周衍的祖母。周衍的父親周某,是馮蘭心與周家飼養員的兒子。馮蘭心失蹤時,周衍的父親剛滿周歲。周蕙後來嫁給了周家飼養員,成為了周衍父親的繼母。周衍的親生祖母,是馮蘭芝的姐妹馮蘭心。

馮蘭芝和馮蘭心,紅序列母係血統的兩個後代,同時從克孜勒來到江城。一個嫁給了馮國良,一個嫁給了周家飼養員。馮蘭芝在左前臂刻下環痕,啟用了紅序列,完成了七次刻骨收藏,然後停止。馮蘭心在一九五三年失蹤於生物研究所養殖場,從此再無音訊。

“馮蘭芝為什麽停止刻第八刀?因為她知道了馮蘭心的下落。”

沈默將銅刀放回證物袋。刀柄上的數字8在燈光下安靜地刻在那裏,五十多年了。馮蘭芝磨好了刀,刻好了數字,準備刻第八個人的骨骼。那個人是馮蘭心。她的姐妹。馮蘭心失蹤於養殖場,失蹤的原因和下落,馮蘭芝查了多年,終於查到了。查到之後,她停止刻骨,將銅刀傳給了兒子。

她沒有刻第八刀。她把第八刀的位置——骶骨,正中線,脊柱的底座——留給了馮蘭心。馮蘭心沒有回來。馮蘭芝將姐妹的名字塗黑,將銅刀上繳給了沉默。

“馮蘭心的骨骼在哪裏?”

紀言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解剖室裏,每個人都聽見了。

馮蘭心,一九五三年失蹤於養殖場。養殖場,二〇〇〇年拆遷,地基下埋著馮遠誌的七顆顱骨。七顆顱骨,編號1到7。馮遠誌刻的七個藏品,會不會包括他的姨母馮蘭心?

沈默重新開啟馮遠誌七顆顱骨的照片。1號顱骨,額骨正中刻著數字1,顱底有箭頭。蝶骨大翼的刻痕。她用放大鏡逐寸檢查1號顱骨的蝶骨大翼。在箭頭的尖端,有一個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刻痕底部,有極細的紅色顆粒嵌入。

拉曼光譜顯示是辰砂。硃砂。克孜勒山穀紅色岩石的主要呈色礦物。馮蘭心在克孜勒長大,她的骨骼中沉積了來自故鄉紅色岩石的微量辰砂。硃砂在骨骼中的沉積是終身的,不會隨代謝排出。

1號顱骨的辰砂含量遠高於其他六顆。馮遠誌的1號藏品,是他的姨母馮蘭心。馮蘭芝的姐妹,紅序列的另一個攜帶者。她在一九五三年失蹤於養殖場,被某人殺害,顱骨被取出,最終流轉到馮遠誌手中,成為他收藏的第一顆顱骨。

馮蘭芝查到了這件事。她停止刻骨,將銅刀傳給了馮遠誌。馮遠誌用母親的銅刀,在姨母的顱骨上刻下了數字1。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姨母,他隻知道那是母親停止刻骨的原因。他用刻下1號的方式,接過了母親的沉默。

沈默將1號顱骨的照片放大到鋪滿整個螢幕。額骨正中的數字1,刻痕最深,補刀最多,馮遠誌刻它時手還是生的。他刻的第一個藏品,是他的姨母。他的母親刻的七塊髖骨,不知道對應哪七個身份。但她的姐妹,被她的兒子刻成了1號顱骨。銅刀在母子之間傳遞,刻痕從蛇圖簡化成數字,從七個藏品變成七顆顱骨。馮蘭芝停止了,馮遠誌繼續了。

“馮遠誌的七顆顱骨,除了1號馮蘭心,另外六顆是誰?”

張嶽升正在用顱骨的麵部重建技術逐一還原七顆顱骨的生前容貌。1號馮蘭心,重建後的麵容與馮蘭芝的照片有七分相似——同樣的高顴骨,同樣的深眼窩。另外六顆顱骨的重建在進行中。

沈默從1號顱骨的蝶骨大翼上取下一小片辰砂顆粒,放入證物袋。辰砂來自克孜勒的紅色山穀,被馮蘭心在童年時吸入或攝入,沉積在骨骼中,五十多年後成為確認她身份的唯一物證。她的姐妹馮蘭芝用銅刀刻了七個藏品後停止,她的外甥馮遠誌用同一把銅刀將她刻成了1號藏品,她的曾外甥女秦梔用蔣岷的手重演了整個模式,然後在自己的左前臂上切開了第四刀,走進紅色山穀,將終止訊號還給了源頭。

馮蘭心的辰砂,在1號顱骨裏沉睡了七十一年。今天被沈默取出來,放在證物袋裏,在燈光下呈現出和克孜勒山穀完全相同的暗紅色。

沈默將證物袋收好。解剖室的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七塊髖骨和七顆顱骨的照片在電腦螢幕上排列成兩行——母親的七個藏品,兒子的七個藏品。馮蘭芝的藏品刻著完整的蛇圖,藏在筒子樓的承重牆裏。馮遠誌的藏品刻著數字編號,埋在養殖場的地基下。兩代人的收藏,同一種沉默。

秦梔打破了沉默。她用自己的左前臂,切開了紅序列的環痕,走進山穀,完成了馮蘭芝沒有完成的第八刀——不是刻在別人身上,是刻在自己身上。她從山穀走出來時,左臂上隻剩一道銀白色的疤痕。紅序列在她體內終止了。馮蘭芝停止在第七刀,秦梔完成了第八刀,用自己。

“第八刀不是馮蘭心。第八刀是秦梔自己。”

沈默關掉電腦螢幕。解剖室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後日光燈重新亮起來。

“馮蘭芝的七個藏品,馮遠誌的七個藏品,秦梔的三個女孩加她自己。七,七,四。加起來不是二十一,是同一模式的重複。模式的核心不是數字,是傳遞——從母親到兒子,從兒子到陌生的女人,從女人到自己。每一代傳遞,模式就簡化一層。馮蘭芝刻蛇圖,馮遠誌刻數字,秦梔隻刻了一個符號,刻在自己身上。下一代不需要刻任何東西了。紅序列在秦梔體內終止。銅刀的數字8,是她完成的。”

解剖室裏安靜了很久。紀言從操作檯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秦梔現在在哪裏?”

“克孜勒。阿依夏木說她從山穀出來後,在鎮上住了幾天,然後走了。沒有說去哪裏。她左臂的切口癒合了,紅序列終止了。她不再需要刻任何人的骨骼。她自由了。”

沈默將銅刀、馮蘭芝的手繪蛇圖、馮蘭芝的蛻皮膜、馮蘭心的辰砂顆粒一一收入物證櫃。櫃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遲到了太久的歎息。

【第八章 完】

【下章預告:顱骨麵部重建結果全部出來。馮遠誌的另外六顆顱骨,身份逐一確認——她們全部是一九九五年至一九九八年間在江城生物研究所周邊失蹤的年輕女性。每個人失蹤前最後被看見的地點,都在研究所方圓兩公裏內。馮遠誌不是隨機選擇目標,他是在替研究所“清理”方舟計劃誌願者的外圍接觸者。六個女性,都曾在研究所附屬的招待所、食堂、小賣部工作過。她們接觸過誌願者,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馮遠誌的收藏,是研究所滅口計劃的產物。而批準這個計劃的人,在研究所裁撤後去向不明。他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檔案裏,是一九九九年四月——沈鶴鳴車禍身亡的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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