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梔住在城北一片建於九十年代的居民區裏。
紀言開車進入小區的時候,注意到兩件事:第一,這個小區的監控覆蓋率低得驚人,隻在主出入口有一個探頭,角度還偏了三十度,隻能拍到進出車輛的號牌,拍不到人臉;第二,秦梔住的七號樓位於小區最深處,緊挨著一片待拆遷的平房區,從那裏步行五分鍾就能進入完全沒有監控的城中村巷道。
如果一個人想要隱藏行蹤,這裏是一個近乎完美的選擇。
張嶽升比他早到了十分鍾,站在七號樓三單元的樓道口抽煙。看見紀言的車,他把煙掐滅在牆麵上,煙蒂塞進口袋——老刑警的習慣,不在地上留煙頭。
“查到什麽了?”紀言走過去。
“秦梔,二十九歲,江城大學中文係畢業,戲劇影視文學專業。”張嶽升翻開筆記本,念出剛剛調到的資訊,“畢業後沒有固定工作,做過兩年編劇助理,後來辭職。社保記錄斷了三年。名下沒有房產,現在住的這套是租的,月租金一千二,房東說她從不拖欠。”
“手機號呢?”
“剛才讓技偵定位了。手機關機前的最後位置——”張嶽升抬起頭看了紀言一眼,“就在這個小區。”
“關機前?”
“對。你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的手機訊號還在這棟樓裏。通話結束後三十七秒,關機了。”
紀言抬起頭,看著麵前的七號樓。灰色塗料外牆,六層,三個單元,秦梔租住的房間在二單元四樓。此刻是上午九點十二分,樓裏的居民大多已經出門上班,整棟樓安靜得像一座空置的建築。
但他知道不是空的。
有一個人還在這裏。
“上去。”紀言說。
樓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牆麵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一層疊一層,像某種城市麵板的病理切片。紀言的腳步落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單調的、有節奏的聲響。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如果不是他的職業習慣,大概率會忽略過去。那是一股介於甜和腐之間的氣味,像是某種植物在水中浸泡太久後開始發酵的味道。不是屍臭,屍臭比這個濃烈得多,也更具穿透力。這種氣味更柔和,更像一個緩慢的過程。
張嶽升顯然也聞到了。他的手不自覺地移向腰間。
四樓。二單元的防盜門是老式的鐵柵欄門,裏麵的木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紀言按了門鈴,沒有人應。他貼著門板聽了聽,裏麵沒有任何聲音。
“開門。”張嶽升對身後的鎖匠說。
鎖匠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彎著腰看了看鎖眼,從工具袋裏抽出一根細鉤。不到四十秒,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鐵柵欄門開啟的時候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裏麵的木門沒有反鎖,一推就開了。
門後的空間是一條短走廊,通向客廳。走廊兩側分別是廚房和衛生間。紀言走進去的時候,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幾張超市的促銷傳單,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日期從九月六號開始,每天一張,一共六張,鋪了一地。
九月六號。第一個死者蘇晚遇害的第二天。
這個房間的主人,已經至少六天沒有回來過了。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寡淡。一張灰色布麵沙發,一個玻璃茶幾,一台三十二寸的電視機,牆上沒有掛任何裝飾物。茶幾上放著一隻白色的馬克杯,杯底殘留著幹涸的褐色液體——咖啡,大概衝泡了很久,表麵已經結成一層皺膜。
但讓紀言停下來的不是這些。
是牆壁。
客廳的一整麵牆上,釘滿了紙張。不是隨意的張貼,而是一種精確的、近乎強迫症的排列方式。每一張紙之間的距離相等,水平線和垂直線都被嚴格校準過。所有的紙張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占據整麵牆壁的圖案。
紀言走近那麵牆,花了大約十秒鍾才辨認出那個圖案是什麽。
是一條蛇。
蛇身由數百張紙片拚成,每一片都是一枚“鱗片”。蛇頭在牆的左上角,蛇尾在右下角,整個身體呈S形蜿蜒穿過整麵牆壁。
每一張鱗片紙上,都寫著字。
“張嶽升。”
張嶽升走過來,看見那麵牆的時候,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紀言湊近最近的一張鱗片。紙張是普通的A4列印紙,邊緣被精心裁剪成六邊形,像真正的蛇鱗。紙上的字是手寫的,鋼筆,墨跡呈深藍色。
“蘇晚。二十一歲。中文係。左前臂內側有一顆硃砂痣。”
他移向下一張。
“何蔓。二十一歲。藝術設計係。七歲學芭蕾,左臂比右臂長三毫米。”
第三張。
“溫晴。二十一歲。播音係。聲音訊率峰值二百八十赫茲。左前臂橈動脈的搏動比常人強百分之十五。”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鱗片紙上,記錄的都是一個人的資訊。姓名、年齡、特征。所有的特征描述中,都包含一個與左前臂有關的細節——有人是痣的位置,有人是骨骼長度,有人是血管走向,有人是麵板紋理的走向。
紀言沿著蛇身的走向移動目光。從蛇頭到蛇尾,他一共數出了七十七張鱗片。
七十七個人。
“這他媽是什麽東西?”張嶽升的聲音裏帶著一種他很少流露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更深層的、接近恐懼的東西。
紀言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蛇頭的位置。
蛇頭不是由鱗片組成的。蛇頭是一張單獨的素描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的側臉。線條流暢,陰影層次分明,畫功相當專業。女人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話。
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秦梔。自畫像。
而蛇頭的眉心位置,貼著一張紅色的紙片,顏色區別於其他所有白色的鱗片。
紀言取下那張紅色鱗片,翻過來。
背麵寫著一行字。
“‘零號’。左前臂。橈骨中段。第一次嚐試。失敗了。”
“失敗了。”紀言重複了這三個字。
沈默說過,蘇晚的切口裏刻著“1”。何蔓是“2”。溫晴是“3”。
在“1”之前,還有一個“零號”。
第一次嚐試。失敗了。
“秦梔記錄的不是她自己。”紀言把紅色鱗片遞給張嶽升,“她記錄的是一整套‘藏品’。”
張嶽升接過鱗片,臉色變了。
“她不是凶手。”
“對。”
“她是在研究凶手。”
紀言轉身走向臥室。門虛掩著,推開的瞬間,那股甜腐的氣味驟然變濃。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然後強迫自己放鬆,讓嗅覺去適應和分辨。
不是屍臭。他再次確認了這一點。這種氣味的來源不是腐敗的蛋白質,而是——
植物。
臥室裏沒有床。
原本應該是床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工作台。台麵上鋪著一層防水布,布上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燒杯、試管、培養皿、錐形瓶。有些器皿裏裝著液體,顏色從透明到深褐不等。一台小型的離心機放在工作台左側,右側是一台顯微鏡。
靠牆的架子上,排列著數十個密封的玻璃罐。每一個罐子裏都浸泡著植物標本——蓖麻的葉片、果實和種子,還有一些紀言不認識的植物。
而在工作台正中央,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紀言走過去,低頭看向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
日期是九月五號。夜裏十一點四十分。
筆跡和客廳牆上的鱗片一樣,鋼筆,深藍色墨水,字型纖細而工整。
“‘收集者’今天聯係我了。”
“他說他的第一批藏品已經準備就緒。一共七個。他問我想不想看。”
“我說好。”
“他發來了第一張照片。蘇晚。左前臂。橈動脈體表投影點。切口引數和我計算的一模一樣。他說這是‘1’號。”
“我問他,為什麽是她。”
“他說因為她的手臂上有一顆硃砂痣。那顆痣的位置,和我手臂上的痣在同一個坐標。”
“我沒有告訴他的是,蘇晚之所以加入話劇社,是我讓她去的。”
“《蛇》這個劇本,是我寫給她的。”
“也是寫給‘收集者’的。”
“劇本就是地圖。排練就是標記。每一個念出那些台詞的人,手臂上都會浮現出隻有他能看見的蛇。”
“‘收集者’不是他。”
“是我。”
紀言的指尖懸在筆記本上方,沒有觸碰。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然後他看見了日期下麵的那行附註。
很小,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九月五號之後,我不會再寫任何東西。他拿走了我的筆。他說,剩下的,讓他來完成。”
“如果有人在讀這段文字——不要找我。”
“我已經開始蛻皮了。”
臥室的窗沒有關嚴,一陣風吹進來,將筆記本翻到了下一頁。
空白。
整本筆記本,從這一頁往後,全是空白的。
紀言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頁。然後他打給沈默。
“我在秦梔的住處。”他說,“她不是在寫劇本。她是在寫狩獵清單。”
電話那頭,沈默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把話劇社變成了一個篩選機製。加入的人會被她觀察和記錄,所有符合特定條件的人——左前臂的某種特征——會被她寫進劇本,分配台詞。那些台詞是某種標記,讓‘收集者’能夠鎖定目標。”
“收集者。”
“這是秦梔對他的稱呼。”
“她認識凶手。”
“不止認識。”紀言看著牆上的蛇形拚圖,七十七張鱗片在從窗戶透進的光線中微微捲曲,“她在培養他。”
沈默沉默了幾秒。紀言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儀器運轉的低鳴聲,她應該還在毒理室。
“我這邊也有發現。”她說,“方主任的檢測結果出來了。”
“蓖麻毒素?”
“不是。胃內容物裏的蓖麻籽碎片經過檢測,不含蓖麻毒素。”
紀言皺起眉。
“什麽意思?”
“那些蓖麻籽被處理過。毒素被提取走了,隻剩下不含毒性的植物組織。”
“他提取了毒素,然後把殘渣喂給了她?”
“不是喂。”沈默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是讓她自己吞下去的。”
“你怎麽知道?”
“因為蓖麻籽碎片在胃裏的分佈狀態。”沈默說,“如果是被迫吞服,食物和蓖麻籽會在胃裏均勻混合。但溫晴胃裏的蓖麻籽碎片集中在食糜的表層,說明她是在進食後才攝入蓖麻籽的。她把它們當成藥片一樣吞了下去。”
“她自己吞的?”
“他讓她吞的。”沈默說,“他在旁邊看著她吞下去。這是儀式的一部分。”
“為什麽要讓她吞下不含毒素的蓖麻籽?”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紀言聽見她翻動紙張的聲音。
“蓖麻在植物學上有一個別稱。”她終於開口,“基督的棕櫚。在早期基督教符號體係中,蓖麻代表‘重生’。因為它生長迅速,從一粒種子長成一棵高大的植株,彷彿死去的東西重新活過來。”
“重生。”
“蛇蛻皮。蓖麻重生。三道環繞左前臂的切口,數字編號,還有指向下一個的箭頭。”沈默的聲音很輕,“他在執行某種信仰。”
“不是信仰。”紀言說,“是劇本。秦梔寫了一個劇本,他在按劇本演。”
他把秦梔筆記本上的內容告訴了沈默。
聽完之後,沈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紀言以為訊號斷了。
“沈默?”
“我在。”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但紀言聽出了那種平穩之下的某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震驚,是一個法醫在麵對無法用解剖刀解釋的現象時,那種極度克製的困惑。
“溫晴的橈骨。”她說。
“橈骨怎麽了?”
“我重新檢查了三個死者的前臂骨骼。蘇晚和何蔓的橈骨正常。但溫晴的橈骨——左臂橈骨中段——骨密度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四十。”
“什麽原因?”
“不是疾病。不是外傷。不是年齡因素。”沈默每說出一個否定詞,語氣就沉下去一分,“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骨質脫鈣模式。侷限於橈骨中段,範圍呈環形,寬度約兩厘米。在這個環形區域內,骨組織中的鈣質被大量移除,但骨膠原框架保留完整。骨骼沒有斷裂,沒有變形,但它變輕了。”
“變輕了?”
“對。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掏空了一部分。如果把正常的骨骼比作實心的木頭,那溫晴的這段橈骨——更像是蛇蛻下的皮。”
紀言握著手機,站在秦梔鋪滿蛇鱗的房間裏,感覺窗外的陽光正在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折射進來。
蛇蛻皮。蓖麻重生。骨被掏空。
零號失敗了。一號蘇晚。二號何蔓。三號溫晴。
還有四個。
而那個寫劇本的女人,在九月五號的深夜裏寫下最後一行字,然後從這間堆滿了植物標本和玻璃器皿的房間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她用的詞是“蛻皮”。
“沈默。”紀言說,“查一下溫晴的戶籍資訊。查她的出生記錄。”
“你懷疑——”
“查。”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聲。沈默的許可權可以直接接入人口資訊資料庫。大約過了兩分鍾,她的聲音重新響起。
“溫晴。二〇〇三年生。出生地點江城。父母——母親叫溫秀蘭,父親一欄空白。”
“溫秀蘭。查她的曾用名。”
又是一陣鍵盤聲。這次沈默沉默的時間更長。
“查到了。”她說。
“叫什麽?”
“溫秀蘭,曾用名——秦秀蘭。”
紀言閉上眼睛。
“秦梔的母親?”
“不是。戶籍顯示,秦梔的母親叫李鳳梅。但秦梔的戶籍上——”沈默的聲音出現了一絲罕見的不穩定,“秦梔的戶籍上,有一個被注銷的妹妹。”
“名字。”
“秦——沒有名字。戶籍記錄上隻寫‘秦氏次女’。出生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注銷日期是同一天。”
“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對。注銷原因是——”
“是什麽?”
沈默深吸了一口氣。這是紀言今天第二次聽見她深吸氣。
“死亡。出生當天即死亡。死因記錄為:新生兒窒息。”
紀言睜開眼睛,看向牆上那條由七十七片鱗片組成的蛇。
蛇頭的眉心,貼著那張紅色的鱗片。
零號。第一次嚐試。失敗了。
“秦梔不是第一個。”紀言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響,“她的妹妹纔是。”
“但她的妹妹出生當天就死了。”
“是。所以秦梔把妹妹的屍體儲存了下來。”
電話那頭死一般安靜。
“紀言,你說什麽?”
“她妹妹的屍體。左前臂。橈骨中段。”紀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那是‘收集者’第一次下刀的地方。不是活人。是一個死嬰。她自己的妹妹。”
“你怎麽確定——”
“因為秦梔的筆記本上寫著一句話。”紀言低頭看向攤開的那一頁,“她說,‘《蛇》這個劇本,是我寫給她的。也是寫給收集者的。’”
“那個‘她’,不是蘇晚,不是何蔓,不是溫晴。”
“是她那個出生當天就死去的妹妹。”
“她從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一日那天開始,就一直在等一個人,能把她的妹妹——蛻完皮。”
臥室裏的氣味似乎又濃了一些。甜腐的,緩慢發酵的植物氣息,從那些裝滿標本的玻璃罐中持續不斷地散發出來。
張嶽升從客廳走進來,臉色鐵青。
“紀言,樓下發現了一個地下室。”
---
【第四章 完】
【下章預告:地下室裏,秦梔留下了“零號”的全部實驗記錄。而她的自畫像背麵,寫著一行地址——那是第四個人的位置。紀言趕到時,第四道切口即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