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社的排練廳在大學生活動中心三樓。
紀言推開玻璃門的時候,裏麵正在進行晨間排練。大約二十個學生散坐在排練廳的木地板上,麵前攤著劇本,正在聽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講戲。那個男生站在一麵落地鏡前,鏡子裏映出他瘦削的背影和對麵牆上貼著的劇目海報——深綠的底色,中央是一個扭曲的紅色篆字。
“蛇”。
紀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掃視著排練廳裏的每一個人,目光從一個麵孔移到另一個麵孔,像在翻閱一份無聲的花名冊。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學生的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睏倦,眼神渙散,有人手裏捧著豆漿小口小口地喝。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大概還不知道,就在昨天,話劇社的另一個成員,溫晴,被人在防空洞裏扼死,左前臂上多了一道蛇形的切口。
也可能他們已經知道了。紀言注意到,靠近窗邊的兩個女生一直在低頭看手機,其中一個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
“請問——”
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注意到了他。排練停了下來,二十雙眼睛齊刷刷轉向門口。紀言從口袋裏掏出證件。
“刑偵支隊顧問,紀言。需要占用你們一些時間。”
排練廳裏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竊竊私語聲從某個角落開始,像石子投入水麵後的漣漪,迅速擴散到整個房間。戴黑框眼鏡的男生臉色變了,他從鏡子前走過來,腳步有些發飄。
“溫晴的事?”他問。
“你是?”
“話劇社社長,陸知行。”他報名字的時候下意識挺了挺背,像在努力維持某種正在崩塌的體麵,“昨天半夜有警察來宿舍問過話,我們才知道——”
他沒說完。紀言看著他,發現他的手指在身側輕微地蜷縮著,拇指反複摩擦食指側麵,一種無意識的自我安撫動作。
“我需要瞭解你們正在排的這出戲。”紀言說,“《蛇》。”
陸知行的拇指停住了。
“這出戲怎麽了?”
“劇本是誰寫的?”
陸知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閃了一下,不是猶豫的那種閃,而是在權衡什麽的那種閃。
“不是我們寫的。”他說,“是拿的現成本子。”
“誰的?”
“一個學姐。以前也是話劇社的。”陸知行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她已經畢業很多年了。”
“名字。”
“秦梔。秦朝的秦,梔子花的梔。”
紀言掏出手機記下了這個名字。“劇本是什麽時候拿到的?”
“上學期期末。當時我們在選這學期的年度大戲劇目,選了好幾個本子都不太滿意。後來秦梔學姐回學校辦事,聽說我們在選本子,就把《蛇》發給了我。”陸知行的語速變快了一些,像是這段經曆他已經反複回憶過,“她說這是她大學時候寫的,一直沒排成,問我們要不要試試。”
“然後你們就選了?”
“我們開了劇本討論會。”陸知行說,“當時參與討論的一共有七個人,包括蘇晚、何蔓和溫晴。”
七個人。三個已經死了。
“她們三個在討論會上什麽態度?”
“蘇晚非常喜歡這個本子。”陸知行的聲音低下去,“她是第一個舉手支援的。何蔓也覺得不錯,她說這個劇本的舞美設計空間很大。溫晴——溫晴一開始有些猶豫,說題材太壓抑了,但最後還是投了讚成票。”
“題材太壓抑。”紀言重複了這四個字,“具體指什麽?”
陸知行轉身走到落地鏡前,從地上拿起一本裝訂好的劇本,遞給紀言。封麵是深綠色的卡紙,上麵印著“蛇”字和一行小字:“編劇:秦梔”。
紀言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隻有兩行字。
第一行:“蛇每年都要蛻皮。蛻一次,就忘記自己曾經是什麽。”
第二行:“但如果有人替它記住呢?”
他往下翻。第一幕的場景描述讓他停住了目光。
“舞台中央,三個女子背對觀眾跪坐。她們的手臂上纏繞著相同的紋身——一條首尾相銜的蛇。燈光漸亮時,三人同時轉身。她們的麵容不同,但眼神完全相同。那是同一種空洞。”
三個女子。手臂上的蛇形紋身。
“你們排練到第幾幕了?”
“第三幕。”陸知行的聲音變得有些幹澀,“蘇晚演大姐,何蔓演二姐,溫晴演最小的妹妹。第三幕正好是——”
他停住了。
“是什麽?”
“是小妹的死。”
排練廳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鳥鳴。紀言看見坐在窗邊的那個眼眶發紅的女生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
“第三幕的劇情是什麽?”
陸知行嚥了一口唾沫。“三姐妹被一個她們稱為‘收集者’的人囚禁在一座地下室裏。每一幕,‘收集者’會帶走其中一個人。第三幕被帶走的是小妹。劇本裏寫的是——她走的時候,手臂上的蛇紋身消失了,像被什麽東西從麵板上抹掉了。”
紀言的手指壓在劇本頁麵上,指腹感受到紙張輕微的粗糙感。
“被帶走之後呢?”
“劇本裏沒有寫。”陸知行說,“隻寫了小妹被帶出地下室,燈光暗下去,然後是‘收集者’的一段獨白。”
“獨白內容是什麽?”
陸知行沒有回答。他走到排練廳角落的一張折疊桌前,拿起另一本攤開的劇本,翻到某頁,然後用一種發幹的嗓音唸了出來。
“‘第一層是皮。第二層是肉。第三層是骨。剝開這三層,才能看見裏麵藏著的東西。你知道那是什麽嗎?是你自己。你從來沒見過的自己。’”
紀言把這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了手機備忘錄裏。他抬起頭時,發現陸知行正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還有什麽?”紀言問。
“獨白最後還有一句。”陸知行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今天是第三個。還有四個。’”
排練廳裏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窗外有風吹過,將梧桐樹的影子投在落地鏡上,像一條緩慢遊動的蛇。
“還有四個。”紀言重複道,“劇本裏寫死了這句話?”
“寫了。”陸知行把劇本翻過來,將那一頁展示給紀言看。
白紙黑字。獨白的最後一行,清清楚楚地印著那六個字。
今天是第三個。還有四個。
“這出戲一共有多少幕?”
“七幕。”陸知行說,“每一幕‘收集者’帶走一個人。一共三姐妹,但劇本裏暗示地下室裏不隻有她們三個。第七幕的時候,所有被帶走的人會同時出現在舞台上,但她們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她們變成了‘收集者’的藏品。”
紀言合上劇本。他需要帶走這本東西,技術隊需要對它做指紋和微量物證檢測。但在此之前,他還有一個問題。
“秦梔。你們後來還聯係過她嗎?”
“沒有。”陸知行搖頭,“她發完劇本之後就沒有再聯係過我們。我們給她發過幾次排練照片,她回過一次,說很好,保持這個狀態。之後再發訊息就沒有回複了。”
“什麽時候開始不回複的?”
陸知行想了想。“大概是——開學第一週之後。對,九月五號之後就沒回過。”
九月五號。第一個死者蘇晚的死亡時間是九月六號晚上。
一天之前。
“把秦梔的聯係方式給我。所有你們有的——手機號、微信、郵箱、地址。”
陸知行掏出手機翻找聯係人。紀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滑動螢幕的幅度很大,好幾次劃過了目標聯係人又劃回來。人在極度緊張時精細動作會失控,這是交感神經興奮後的正常生理反應。
但紀言還是多看了他一眼。
陸知行把秦梔的手機號和微訊號抄在一張便簽上遞給紀言。字跡潦草,但用力很重,圓珠筆的筆跡在紙背上凸起了清晰的痕跡。
“還有一件事。”紀言收起便簽,“你們在排練的時候,有沒有外人來看過?”
“話劇社排練是對外開放的。”陸知行說,“隻要不影響排練,誰來都行。社團聯的同學、路過的學生、有時候還有校外的人。”
“校外的人?”
“學校管理沒那麽嚴。有時候會有附近居民來看排練,也有畢業校友回來看的。我們都不攔著。”
“最近有沒有什麽讓你覺得不對勁的人?”
陸知行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個人。”他說,“我不知道算不算不對勁。”
“什麽樣的人?”
“一個男的,大概三四十歲。”陸知行努力回憶著,“他來過三次。第一次是開學第一週,第二次是上週,第三次——”他頓了一下,“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溫晴的死亡時間。
“他有什麽特征?”
“戴帽子,帽簷壓得很低。坐在最後一排,每次都是排練結束後就離開,不跟任何人說話。”
“長相?”
“沒看清楚。他一直低著頭。但我記得他穿的衣服。”
“什麽衣服?”
“一件深灰色的風衣。天氣還沒那麽冷,穿風衣挺奇怪的。”陸知行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臉色變了,“對了,他的左手——”
“左手怎麽了?”
“他左手戴著一隻黑色的手套。隻有左手。”
紀言感覺自己的後頸又浮起了那種熟悉的涼意。
“隻有左手戴手套?”
“對。右手是光的。我當時還想,這人是不是左手有什麽傷疤不想讓人看到。”
紀言沒有說話。
他想起沈默在解剖室裏說的話。凶手每一次下刀,都精確地落在橈動脈的體表投影點。左前臂。左手腕上方。如果一個人在那個位置有一道他自己製造的傷疤——
或者不是傷疤。
是被他自己剝開過的地方。
“如果再見到這個人,能認出來嗎?”
陸知行猶豫了一下。“可能認不出臉,但他的左手——”他停了一下,“他的左手,我一定能認出來。”
紀言點了點頭。他掏出手機給張嶽升發了條訊息:查一個叫秦梔的女人,江城大學話劇社往屆成員。再調昨天下午大學生活動中心周邊的全部監控。
訊息發出後,他的目光落回排練廳牆上的海報。深綠底色,紅色篆字。蛇。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海報是誰設計的?”
陸知行愣了一下。“是蘇晚。她是中文係的,但會一點設計。她說這個海報的靈感來自——”
“來自什麽?”
“來自她做過的一個夢。”
紀言轉過身看著他。
“什麽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麵鏡子前,手臂上纏著一條蛇。蛇頭咬住蛇尾,形成一個環。”陸知行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說她在夢裏想把那條蛇扯下來,但扯到一半的時候發現——那條蛇沒有鱗片。它的身體上,長著的是人的麵板。”
“她跟你說這個夢是什麽時候?”
“選完劇本的第二天。”陸知行的手指又開始摩擦衣角,“她說她看完秦梔學姐的劇本後,當天晚上就做了這個夢。”
紀言將目光從海報上移開。
他需要見秦梔。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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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學生活動中心的時候,紀言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沈默。
“我在話劇社。”他接起來說。
“我拿到了前兩個死者的解剖照片。”沈默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但紀言聽出了那種平穩之下的異常節奏——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大約五分之一,“我在蘇晚和何蔓的切口上,找到了同樣的菱形圖案。振幅偏移的位置完全一致。”
“菱形。像蛇的頭部。”
“對。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紀言站住了。
“三道切口的底部,”沈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法醫獨有的、將一切情緒壓平的冷靜,“在最深層靠近骨間膜的位置,有刻痕。”
“刻痕?”
“不是切割組織時自然形成的痕跡。是刻意留下的。工具不是同一把刀,是某種更細的器具——可能是探針,或者雕刻刀的尖端。”
“刻的是什麽?”
電話裏傳來沈默深吸一口氣的聲音。這個聲音讓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識沈默四年,從沒見她深吸過氣。
“數字。”她說,“三道切口,三個數字。”
“什麽數字?”
“蘇晚的切口裏,刻著‘1’。何蔓的切口裏,刻著‘2’。”
“溫晴呢?”
沈默沉默了一瞬。
“溫晴的切口裏,刻著‘3’。但旁邊還有東西。”
“什麽東西?”
“一條刻痕。很短,很淺。不是數字。”
紀言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些。
“那是什麽?”
“一個箭頭。”沈默說,“指向下一個位置。第四刀還沒落下,但第四個人的位置,他已經標注好了。”
紀言站在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台階上,九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覺不到任何溫度。
今天是第三個。
還有四個。
劇本裏的台詞,正在一具一具屍體上變成現實。
而那個寫劇本的人,那個叫秦梔的女人,已經沉默了兩個星期。
紀言開啟手機,撥出了陸知行給他的那個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三聲後,電話接通了。
但對麵沒有說話。
隻有呼吸聲。緩慢的,均勻的,像一個人在刻意控製自己的氣息。
“秦梔。”紀言說,“我是刑偵支隊的紀言。關於《蛇》這出戲,我們需要談談。”
呼吸聲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對麵說話了。
不是女人的聲音。
是一個男人。聲音低沉,平穩,像是在念一段獨白。
“你來晚了。”那個聲音說,“她蛻完皮了。”
電話結束通話。
紀言再打過去,關機了。
他站在九月的陽光裏,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感覺那條纏繞在後頸上的蛇,正在一圈一圈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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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
【下章預告:沈默在溫晴的骨骼中發現異常——她的左臂橈骨密度遠低於正常人,呈現出一種罕見的骨質流失模式。而秦梔的檔案被調出,照片上的女人,左前臂赫然有一道環形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