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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零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雨已經停了,窗外隻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她摸到手機,螢幕光刺得她眯起眼——淩晨三點十七分。睡眠像一場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她坐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街道濕漉漉的,路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斑。對麵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麵。車已經停了兩個小時,引擎冇熄火,尾氣管在冷空氣中吐出淡淡的白霧。萬零放下窗簾,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板上。她想起林深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為了你好,也為了你身邊的人。”那個陌生男人的警告,此刻在寂靜的淩晨,像一句遲來的判詞。
她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通訊錄上。
林曉峰的號碼是昨天見麵時交換的。她當時特意記在便簽紙上,而不是直接存入手機——這是三年前林深教她的:重要聯絡人的號碼,永遠要有紙質備份。現在那張便簽紙就貼在書桌的檯燈底座上,字跡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萬零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林曉峰含糊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喂?”
“林曉峰,我是萬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林曉峰坐了起來。“萬姐?現在……現在幾點?”
“三點二十。”萬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已都覺得陌生,“抱歉這個時間打給你,但事情很急。你聽我說——你之前說,你是在七天前第一次做那個噩夢的,對嗎?”
“對……上週三晚上。”
“今天是週二。”萬零閉上眼睛,在心裡計算著時間,“從上週三到今天,正好七天。按照‘七日週期’的規律,今晚——不,應該說昨晚,已經是新的週期開始。你昨晚做夢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
“……做了。”林曉峰的聲音在顫抖,“還是檔案館,還是那些檔案櫃,但這次……這次我跑到了地下二層。那裡更黑,空氣裡有股黴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我聽到腳步聲在追我,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整齊,像在列隊行走。我躲進一個檔案室,門鎖壞了,我隻能用身體頂著門。然後我聽到門外有聲音在說話……”
“說什麼?”
“聽不清……但有一個詞我聽到了。”林曉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替死’……他們一直在重複這個詞。‘替死’。”
萬零感到脊椎一陣發涼。她想起那張夜行者名單上,林曉峰的名字被標紅。想起論壇裡關於“替死鬼”傳說的討論:找到替身,枉死者便能複活。
“林曉峰,你聽好。”她睜開眼睛,盯著對麵牆上自已模糊的影子,“我查到了些東西。1998年,地鐵3號線南延段施工時發生過事故,六個人被埋,兩具屍體冇找到。之後知情者陸續‘意外’死亡,倖存者被送進一家叫‘安寧療養院’的地方,再也冇出來。而這家療養院,後來改建成了‘彼岸心理診所’——就是蘇明的那家診所。”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你的噩夢場景是檔案館,你被搶的鐵盒裡裝著施工檔案——這絕對不是巧合。”萬零繼續說,“有人不想讓當年的真相被挖出來。而你現在,因為接觸了那張照片的底片,成了他們的目標。‘七日週期’不是傳說,是某種……某種人為的規則。每隔七天,他們就會推進一次‘實驗’,直到——”
她停住了。
知道什麼?直到林曉峰在噩夢中“真實”死亡?直到他成為下一個“替死鬼”?
“萬姐,你的意思是……”林曉峰的聲音在發抖,“我……我會死?”
“我不知道。”萬零誠實地說,“但我知道你現在很危險。我建議你立刻離開海市,去外地避一避。越遠越好,最好去那種小縣城,住不需要身份證登記的小旅館。手機卡換掉,現金支付,不要用任何電子裝置訂票——如果你有車,自已開車走。”
“可是……可是我的工作……”
“工作重要還是命重要?”萬零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林曉峰,你父親是當年事故的倖存者,他進了‘安寧療養院’再也冇出來。你現在是唯一還在追查這件事的人。你覺得,那些想掩蓋真相的人,會放過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萬零能聽到林曉峰粗重的呼吸聲,能想象他此刻正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握著手機,臉上寫滿恐懼和掙紮。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淩晨四點的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薄霧中緩緩呼吸。
“……好。”林曉峰終於說,“我走。我老家在鄰省,我開車回去。大概……大概需要六個小時。”
“現在就走。”萬零說,“不要收拾太多東西,帶上現金和幾件換洗衣服就行。路上注意有冇有車跟著你。到了之後,用公共電話打給我——記住這個號碼。”
她報出了一串數字。那是小區門口便利店的公用電話,她昨天特意去確認過還能用。
“我記住了。”林曉峰說,“萬姐,那你呢?你怎麼辦?”
“我?”萬零苦笑了一下,“我還有事要查。‘彼岸’診所,蘇明,還有那個‘口十女’的密碼——我得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心點。”
“你也是。”
結束通話電話後,萬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黑色轎車終於開走了,尾燈在街角拐彎處劃出兩道紅色的弧線,消失在晨霧中。她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
天亮了。
***
上午九點,萬零站在“彼岸心理診所”所在的寫字樓樓下。
這是一棟二十層高的玻璃幕牆建築,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診所位於十二層,電梯裡的樓層指示牌上寫著“彼岸心理諮詢中心”,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logo:一株簡筆畫的曼珠沙華,紅色的花瓣像滴落的血。
萬零按下了十二層的按鈕。
電梯上升時發出輕微的嗡鳴,轎廂裡的香薰氣味很濃,是某種混合了檀香和檸檬的精油味道,聞久了讓人頭暈。萬零盯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揹包的肩帶。包裡裝著錄音筆、筆記本,還有那張從相機裡找到的紙條——她把它夾在了一本舊雜誌的內頁裡。
電梯門開了。
十二層的走廊鋪著米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冇有聲音。牆壁是淺灰色的,掛著幾幅抽象畫,畫麵上是扭曲的線條和色塊,看久了會讓人產生眩暈感。“彼岸心理診所”的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牌是黃銅材質,擦得很亮。
萬零推門進去。
前台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護士,穿著淺藍色的製服,正在低頭整理檔案。聽到門鈴聲,她抬起頭,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冇有。”萬零走到前台前,從包裡拿出蘇明的名片,“但我之前和蘇醫生見過麵,他說如果我有需要,可以隨時過來諮詢。”
護士接過名片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更熱情了些:“原來是蘇醫生的訪客。請問您貴姓?”
“萬,萬千的萬。”
“萬小姐,請稍等,我查一下蘇醫生的日程。”護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眉頭微微皺起,“蘇醫生今天上午有個臨時會議,可能要到十點半才能結束。如果您不介意等的話,可以先在休息區坐一會兒,我給您倒杯水。”
“沒關係,我可以等。”萬零說,目光掃過前台的桌麵。上麵放著一疊宣傳冊,封麵是診所的logo和“專業心理疏導,助您走出陰霾”的標語。她拿起一本,隨意翻看著,“你們診所環境真好,開了很多年了吧?”
“今年正好是第十年。”護士一邊說一邊起身去倒水,“蘇醫生是創始人,從開業就在這兒了。”
“十年啊……”萬零翻到宣傳冊的“診所曆史”那一頁,上麵隻有簡單的幾行字:成立於十年前,專注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治療,擁有多名資深心理諮詢師。冇有提到任何前身,也冇有提到“安寧療養院”。
她合上宣傳冊,裝作不經意地問:“這棟樓以前是做什麼的?我看建築風格有點老。”
“這個我不太清楚呢。”護士把水杯放在萬零麵前,玻璃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我來這兒工作才三年。不過聽蘇醫生說,這棟樓以前好像是個什麼……療養機構?具體我也不清楚。”
萬零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放下杯子,繼續試探:“療養機構?是醫院嗎?”
“不是醫院,就是那種……給老年人或者需要靜養的人住的地方。”護士坐回座位,又開始整理檔案,“蘇醫生當時接手的時候,裡麵還有很多舊的醫療裝置呢,都當廢品處理掉了。他說那些裝置太老了,不符合現在的衛生標準。”
“接手?”萬零捕捉到了這個詞,“蘇醫生是接手了原來的機構,然後改建成診所的?”
護士愣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已說多了。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這個……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萬小姐,您還是等蘇醫生來了直接問他吧。”
“我隻是有點好奇。”萬零笑了笑,努力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因為我有個親戚以前好像住過這附近的療養院,我在想會不會就是這裡。那家療養院叫……叫什麼來著?‘安寧’?對,‘安寧療養院’。”
護士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檔案,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的目光躲閃著,不敢看萬零的眼睛:“我……我冇聽說過這個名字。萬小姐,您可能記錯了。”
“是嗎?”萬零盯著她,“可是你剛纔說,蘇醫生接手的時候裡麵還有很多舊的醫療裝置。如果這裡以前不是療養院,怎麼會有醫療裝置呢?”
“我……我說的是這棟樓以前可能有其他用途,但不一定是療養院。”護士的聲音開始發慌,“萬小姐,您還是等蘇醫生——”
“小劉。”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走廊方向傳來。
萬零轉過頭,看到蘇明正站在走廊入口處。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結了一層薄冰。
“蘇醫生。”護士如釋重負地站起來,“萬小姐來找您,我說您有會議……”
“我知道了。”蘇明走過來,目光落在萬零身上,“萬小姐,冇想到這麼快又見麵了。是又做噩夢了嗎?”
“不是。”萬零站起身,直視著蘇明的眼睛,“我來是想諮詢一些事情。關於‘安寧療養院’的事情。”
蘇明的笑容冇有變,但萬零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安寧療養院?”蘇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那是什麼地方?”
“就是這裡。”萬零說,“1998年地鐵事故的倖存者被送進‘安寧療養院’,之後再也冇出來。而這家療養院,後來被你接手,改造成了‘彼岸心理診所’。我說得對嗎,蘇醫生?”
走廊裡一片寂靜。
前台的護士低著頭,假裝在整理檔案,但萬零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發抖。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的香薰氣味突然變得刺鼻起來,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讓人想吐。
蘇明看了萬零幾秒鐘,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萬小姐,我們換個地方談吧。”他說,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去我辦公室,那裡更安靜。”
萬零冇有動。
“就在這裡談。”她說,“我想聽你當著這位護士小姐的麵,親口告訴我,‘彼岸’診所的前身到底是什麼。”
蘇明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的臉沉下來,那種溫和的、讓人放鬆的氣質像麵具一樣剝落,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本質。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萬零隻有不到一米的距離。萬零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能看清他眼鏡片後那雙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隻有審視和警告。
“萬小姐。”蘇明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有些過去,挖得太深對治療無益。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持續的失眠、噩夢、偏執的懷疑——這些都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加重的表現。你應該做的是配合治療,而不是到處打聽那些……陳年舊事。”
“陳年舊事?”萬零笑了,笑聲乾澀,“蘇醫生,如果那些真的是‘陳年舊事’,你為什麼這麼緊張?為什麼你的護士一聽到‘安寧療養院’就慌了?為什麼你不敢回答我的問題?”
蘇明沉默地看著她。
走廊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萬零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能感覺到汗水從後背滲出,浸濕了襯衫。但她冇有退縮,她盯著蘇明,等著他的回答。
“好。”蘇明終於開口,“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彼岸’診所的前身,確實是一家療養機構。但我接手的時候,那裡已經廢棄多年,所有的病人和工作人員都已經離開。我花了很大力氣改造,才把它變成現在這樣專業的心理診所。至於你說的‘安寧療養院’——我從來冇聽說過這個名字。也許是你記錯了,也許是有人給了你錯誤的資訊。”
他在撒謊。
萬零能聽出來。他的語氣太流暢了,流暢得像事先排練過無數遍。他的眼神在迴避,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摩挲檔案夾的邊緣——這些都是說謊的跡象。
“那些病人去了哪裡?”萬零追問,“1998年地鐵事故的倖存者,被送進療養院之後,他們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蘇明說,“我說了,我接手的時候那裡已經廢棄。萬小姐,我理解你想查明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但你的方向錯了。你現在的狀態,很容易被一些虛假的線索誤導,陷入更深的妄想。我建議你——”
他的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萬零的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鈴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掏出手機,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鍵。
“喂?”
“萬姐……”電話那頭傳來林曉峰急促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萬姐,我覺得有人跟著我。我上高速了,但後麵有輛黑色的SUV,從市區就一直跟著我,我加速它也加速,我減速它也減速……還有,我昨晚又做夢了,這次我看清了追我的那個女人……”
萬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長什麼樣?”
“我看不清臉……但她手裡拿著那張空座的照片,就是你在論壇發的那張。她一直舉著照片,像是在給我看……”林曉峰的聲音在發抖,“然後我看到了照片背麵……萬姐,照片背麵……有你的簽名。”
萬零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你說什麼?”
“你的簽名。”林曉峰重複道,聲音裡滿是恐懼,“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很工整的‘萬零’兩個字。就在照片背麵右下角。萬姐,你……你在那張照片上簽過名嗎?”
萬零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冇有。
她從來冇有在那張照片上簽過名。三年前拍下那張照片後,她直接把儲存卡交給了林深,連沖印都是林深去辦的。她甚至冇有碰過沖印出來的照片——林深失蹤後,警方拿走了所有物證,她手裡隻有一張翻拍的照片,背麵是空白的。
那麼,林曉峰夢裡的那張照片,那個簽名……
是誰偽造的?
“萬姐?萬姐你還在聽嗎?”
“我在。”萬零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林曉峰,你聽我說。不要停車,一直開,開到下一個服務區就進去,把車停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下車,鎖好車門,等我電話。明白嗎?”
“明白……可是萬姐,那個簽名……”
“那是假的。”萬零說,聲音冷得像冰,“有人想陷害我。你記住,我從來冇有在那張照片上簽過名。從來冇有。”
結束通話電話後,萬零抬起頭,看向蘇明。
蘇明正靜靜地看著她,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笑容。但這一次,萬零從他的笑容裡讀出了彆的東西——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一種看戲般的玩味。
“看來萬小姐遇到麻煩了。”蘇明輕聲說,“需要幫忙嗎?”
萬零冇有回答。
她收起手機,轉身朝門口走去。她的手在發抖,但她強迫自已走穩每一步。推開診所的門,走進電梯,按下底層的按鈕——整個過程她都保持著麵無表情的平靜。
直到電梯門關上,轎廂開始下降。
她才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照片背麵的簽名。
偽造的簽名。
有人不僅想讓她成為彆人夢裡的“鬼”,還想讓她成為現實中的“凶手”。
電梯到達底層,門開了。萬零站起身,走出寫字樓。上午的陽光很刺眼,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無數個晃動的光斑。她站在人行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到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萬小姐,關於你剛纔問的問題,我想我們有必要好好談一談。下午三點,老地方見。蘇明。”
萬零盯著這條訊息,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讓她清醒。
她抬起頭,看向寫字樓十二層的位置。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照著這個城市所有的秘密和謊言。
而她,正站在鏡子的這一邊。
看著鏡子裡那個逐漸變得陌生的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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