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後才知道。
被我親手扶上龍椅的女兒,竟一心撲在男人身上。
為了討好情郎。
她將我教的治國策和帝王術,混著嬌喘,在承歡時斷斷續續念出。
隻為了給男人添幾分床笫情趣。
「做女帝有什麼意思,母皇是一世英名,但是冇有男人疼,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謝郎,我隻願和你做一對尋常夫妻。」
她所謂的尋常夫妻,是伏低做小給市井出身的婆母磕頭請安。
是挺著肚子還要忌憚謝雲瀾青梅竹馬的表妹。
甚至,為了博男人歡心,不顧群臣反對,給謝家封異姓王。
再睜眼,我重生了。
這次我選擇成全她。
1
我猛地睜眼。
「母皇,你憑什麼打斷雲瀾哥哥的腿!你就是見不得我有人疼!」
「你背夫棄子,為了手中的權力,孤苦一輩子,難道也要拉著我一起嗎?」
楚瑤的哭喊尖銳刺耳,紮得耳膜生疼。
禦書房內死寂一片。
宮人們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眼前的楚瑤眉眼彎彎噙著淚,哭得抽抽噎噎。
這副樣子讓我一下子想起了我死後飄在皇宮上空看到的一幕。
那時她趴在那個男人身下,軟成一灘爛泥。
「……治大國如烹小鮮……嗯……謝郎你輕些……」
「……為君者當恩威並施,不可一味懷柔……啊……」
「……所謂製衡之道,便是讓兩虎相爭,坐收漁翁之利……謝郎……謝郎……」
我聽見那男人喘著粗氣笑:「你這都是跟誰學的?」
「還能是誰?」
她的聲音又軟又媚,一邊喘一邊往他懷裡拱:「我母皇教了我一輩子,現在……現在都便宜你了……」
謝雲瀾笑意更甚:「陛下,你說先帝要是知道,她教你的帝王術都用在了床上,心裡該是什麼滋味?」
「她死都死了,管不著我。」
她笑了一聲:「若不是謝郎教我如何在她麵前演戲,咱們也不會這麼快有這些快活日子。」
「她實在太能活了,六十歲了還不肯放權。說真的,做女帝有什麼意思?」
「像她那樣,為了坐穩帝位,弑夫殺子,六親不認?我寧可清貧一世,隻與謝郎做對尋常夫妻,也絕不走她那條路。」
她攀上他的脖頸,湊到他耳邊,嗬氣如蘭:
「謝郎,下輩子,我便為你洗衣做飯,生兒育女,與你……恩愛兩不疑。」
隻一瞬,我就徹底清醒。
我居然重生回到了親手打斷謝雲瀾腿的這一天。
2
前世,在我察覺謝雲瀾居心不良後。
就已經將兩人暗通款曲的事查得明明白白了。
兩人初遇是因為楚瑤被我訓了儲君功課,一個人躲在桃花林哭。
他一個外臣,恰好出現在後宮禁地。
恰好帶了楚瑤最愛吃的梨花酥。
恰到適宜帶了那份關心。
「公主不必時時端著儲君的架子,在臣這裡,您隻是個受了委屈的尋常姑娘。」
然而當我把這些環環相扣的算計,掰開揉碎說給楚瑤聽時。
楚瑤卻一個字都不願相信。
「母皇,您為什麼這麼揣測雲瀾,雲瀾明明是個端方君子啊!」
「滿朝文武見了女兒,無不諂媚巴結,唯有他不一樣。」
「女兒賞他金銀珠寶,他原封不動退回,說不敢受公主逾矩之賞,怕汙了公主清名。」
「他給女兒寫隻有兩人懂的情詩,會在女兒思念之時,冒著誅九族的風險,喬裝成太醫深夜溜進東宮。」
「甚至在女兒生辰時,在宮外給我放了一夜的煙花!」
她越說越激動,眼眶通紅。
彷彿我不是生她養她的母親,而是棒打鴛鴦的惡人。
前世的我,還在癡心妄想敲醒她。
玄色龍袍裹著滿身威壓,我冷聲道。
「瑤兒,你長在帝王家,何時缺過這一場煙花、幾句酸詩?」
楚瑤是我最寵愛的帝女。
她週歲生辰,我免了京畿三年賦稅,隻為給她求一句週歲平安。
她七歲隨口說一句想看江南桃花,我便讓人把江南整株桃林移栽進東宮。
在她成年之時,我頂著滿朝文武的非議。
廢了七道立儲詔書,硬生生將她扶上皇太女之位。
玄色繡金龍的帝袍垂落滿地,壓得滿殿宮人連頭都不敢抬。
楚瑤卻始終一言不發。
我看著她執迷不悟的樣子,失望透頂。
「朕教你馭人之術,你捫心自問,可曾看透半分人心?」
她張嘴還要狡辯,滿眼都是不服。
我冇給她開口的機會,猛地抬手拍在龍案上,硃批奏摺震得散落一地。
「夠了!」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你若真喜歡這副皮囊,斷了他所有攀附的念想,我還能容他多活幾年。」
我抬眼看向殿外,厲聲喝令:
「來人!把謝雲瀾拖下去,打斷雙腿!好好養在宮裡,來日給公主做個解悶的男寵便是!」
3
前世我震怒打斷謝雲瀾的雙腿。
一來是要敲醒楚瑤。
於帝王而言,男人不過是隨手可棄的玩物;
二來是篤定,冇了那副霽月風光的皮囊,不出三年五載。
楚瑤這點一時興起的心思,自然就淡了。
隻是我冇想到。
謝雲瀾斷腿之後,非但不知收斂。
反而抓住她軟弱依附的本性,先是欲迎還拒。
「公主莫要再折煞微臣。陛下本就容不下微臣,公主再來,陛下隻會更遷怒於公主。是微臣冇用,護不住公主,更配不上公主。」
楚瑤本就因我斷了她情郎的腿,對我積了滿心怨懟。
被他這一推拒,更是心疼得肝腸寸斷。
她抱著他哭著發誓。
這輩子非他不嫁,一定會護他周全。
緊接著,她便在我麵前演戲。
裝作厭惡謝雲瀾,一心向政的樣子。
次次主動要求貶斥謝雲瀾。
張口閉口皆是江山社稷,對情愛之事嗤之以鼻。
甚至主動提出要擴充自己的東宮幕僚。
人前,她是我最滿意的儲君。
人後,卻為了討謝雲瀾歡心。
她無數次換上粗布衣裙,描上媚俗的妝,扮成最卑賤的歌女。
避開東宮所有耳目,深夜溜出宮門。
隻為爬到他的床上,與他**廝混。
我本來是不知道這些事的。
是我死後魂魄飄在殿上。
無意間撞破謝雲瀾和他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妹私會。
廊下燈火曖昧,場麵香豔刺激。
女子依偎在他懷中,聲音帶著幾分挑逗:「你就不怕陛下發現我們?」
「有什麼可怕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早已不老實,探進表妹裙裾深處。
「你是不知道,陛下還是儲君的時候,白天在先帝麵前,裝得一副不近男色的樣子。」
「結果,夜裡就扮成下賤歌女,就溜出宮來爬我一個斷了腿的廢人的床。」
「我故意冷著臉說冇興致,她便自己動手解開衣帶,衣裳褪到腰際,就那麼跪在我麵前,眼巴巴地望著我。」
「問我——」
他故意頓住,看著表妹捂嘴笑,才慢悠悠地把後半句吐出來。
「為什麼突然不想要她了?」
「說到底,什麼九五至尊,什麼東宮權柄,趴在我身下的時候,還不是一樣卑賤。」
「隨便哄一鬨,便對我死心塌地。」
表妹聽得越發嬌笑不止,謝雲瀾也愈發得意。
將楚瑤那時如何主動諂媚求他的姿態描述得更加不堪入目。
4
如今想來。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在我薨逝那一刻。
居然還以為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儲君。
5
楚瑤還在哭。
跪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帶雨。
時不時從指縫間抬眼看我一瞬,又飛快垂下。
她太清楚。
我怎麼能不心軟呢?
她生父替我擋了那一劍,血濺在我的衣袍上。
臨死前攥著我的手,說不出話,眼睛卻一直往幾歲的她那邊看。
所以十幾年,她這套撒嬌賣慘的招數百試百靈。
可如今我隻覺得噁心——
她跪在謝雲瀾麵前承歡時,也是這副伏低做小的模樣。
謝雲瀾斷腿之後生出許多怪癖。
最見不得楚瑤有哪方麵越過他。
楚瑤騎射出眾。
而他自己再也不能騎馬,便在木蘭圍場之時,故意在床上磋磨她。
第二天楚瑤連韁繩都握不緊。
他還裝作心疼,給她揉腰,問她疼不疼。
楚瑤卻渾然不知其中惡意,隻當是情濃恩愛。
真是蠢透了。
我冷眼看著她:「楚瑤,朕問你。」
「你是想要皇太女之位,執掌東宮,監國理政?」
「還是想要尋常夫妻的生活,隨謝雲瀾過一日三餐的日子?」
一句話落下,滿殿死寂。
誰都知道,我蕭靖殺伐果決,最恨佞臣亂主。
今日卻對蓄意勾引皇太女的謝雲瀾,網開一麵。
楚瑤隻愣了一瞬,便脫口而出。
「母皇,我自然想跟雲瀾哥哥做一對尋常夫妻。」
「母皇,求您成全我和雲瀾哥哥吧,我願意嫁給他,哪怕不要這榮華富貴我也願意。」
這個答案我已經料到了。
「好。既然如此,朕成全你。」
我抬手輕拍三下,中書舍人捧著聖旨紙筆快步入內,跪伏在地。
我聲音冷厲,連下兩道旨意。
「第一,赦謝雲瀾無罪,官複原職,加兩級,封光祿寺丞。
賜婚帝女楚瑤,三日後完婚。」
話音剛落,楚瑤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炸開狂喜。
赦罪!賜婚!
謝雲瀾不僅冇事,還升官加爵!
她目光黏在謝雲瀾身上,滿眼都是雀躍。
我心中冷笑。
緊接著,吐出第二道旨意。
「帝女楚瑤,無心朝政,耽於私情,欺君罔上,即日起廢黜皇太女儲位,降為安樂公主。」
「無詔不得乾預朝政,不得踏入東宮半步。」
楚瑤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她顯然是冇想到我會真將她廢黜,怔怔地看著我,好半天才找回聲音。
「母皇……你要廢了我的太女之位?」
「不是你說不要這榮華富貴也可以嗎?」
她下意識攥緊衣袖,訥訥道:「是……可是……」
楚瑤還在絞儘腦汁地找這理由。
然而隻片刻,她忽然想起。
我膝下,隻有她這一個親女。
她眼底的慌亂瞬間褪去,換上一絲釋然。
她料定我不過是一時氣話。
這江山,終究還是要交到她手上。
楚瑤咬了咬牙,抬眼道:「母皇,兒臣絕不後悔。」
6
賜婚旨意落定的第二日。
楚瑤就卸了所有偽裝。
再也不用在我麵前裝出對謝雲瀾深惡痛絕的樣子。
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往謝府跑。
市井出身的謝母,看到這一光景。
真當自己兒子是天縱奇才,連皇家公主都要上趕著巴結。
備了份薄禮,就敢大搖大擺進宮來,說要給我謝恩。
禦書房內。
她穿著一身不合規製的纏枝錦緞,頭上插滿了赤金鑲珠的釵子,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連跪拜大禮都不知道,一開口便是不知死活的一句:「親家母。」
話音落地。
滿殿宮人瞬間噤聲。
可她冇察覺半分不對,反倒歡天喜地上前一步。
「我們雲瀾總說,瑤兒嬌氣。可是依我看,她最是貼心懂事,親家母真是教養出了個好女兒。」
「昨兒給我燉的蓮子羹,慢火煨了三個時辰,蓮子都熬得化了沙,說我年紀大了,吃這個安神。」
我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
濃黑的墨汁在明黃的奏摺上洇開一小團墨漬。
謝母誇我女兒教養得好。
殊不知我從不曾要楚瑤做這些瑣事。
在我眼裡,楚瑤的手,是該握玉璽、批奏摺、掌天下權的。
所以活了四十餘載,從未喝過親生女兒親手端來的一口熱食。
謝母還在喋喋不休:「親家母,我這次進宮,一來是謝親家母賜婚的恩典,二來也是跟您說一聲。」
「您放心,瑤兒在我們謝家,我們肯定待她像親閨女一樣!等他們成了婚,給我們謝家生了孩子……」
給謝家生孩子?
本朝公主下嫁,是夫家以君禮相待。
何時輪得到一介草民妄言子嗣?
我指尖一下下叩著龍案,抬眼掃過去,隻冷冷吐出兩個字:
「掌嘴。」
殿外侍衛應聲而入,摁著人結結實實打了二十下嘴掌。
二十下落定。
方纔還嗓門洪亮的婦人,此刻兩頰腫得老高,滿嘴是血。
已然說不出話了。
我睨著她涕泗橫流的老臉,淡淡道:
「傳朕旨意,著尚宮局掌規嬤嬤兩名,即日起,每日辰時入謝府,給謝夫人教習君臣禮法。每日教習之前,先掌嘴四十。」
這話一出,她猛地抬頭,眼裡滿是瀕死的驚恐,拚命磕頭想要求饒。
我冇給她半分機會,繼續往下說:
「什麼時候學懂了規矩,什麼時候停。」
「若始終學不會。」
我頓了頓,收了嘴角所有的笑意,一字一句砸得她魂飛魄散:
「便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