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
馬車一路顛簸,從山道轉入官道,又從官道駛入京城長街。
沈鳶閉著眼靠在車壁上,麵色蒼白如紙,呼吸輕淺得幾乎聽不見。隨行的嬤嬤每隔一會兒就要探一探她的鼻息,生怕這位嫡長小姐真的在半路上斷了氣。
沈鳶心裡清楚,這位嬤嬤姓趙,是周姨娘身邊的人。此行的任務有三:一是“照顧”她,二是“監視”她,三是在她“意外病故”時,能
入府
她走後,趙嬤嬤也藉口去廚房看看,跟著溜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沈鳶一個人。
她站在屋子中央,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冇有了溫婉,冇有了病弱,冇有了那種讓人心疼的脆弱感。
她的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隻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黑色的、濃烈的、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開來。
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抽屜。
抽屜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她又拉開第二個抽屜。
還是空的。
第三個。
空的。
沈鳶的手指停在第三個抽屜的邊沿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木質紋路。
母親的東西,一件都不剩了。
她直起身,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
櫃子裡掛著幾件衣裳,都是新做的,料子一般,顏色素淨,一看就是趕工出來的,針腳粗糙,領口還有些歪。
沈鳶伸手摸了摸那些衣裳,麵無表情。
她關上櫃門,走到架子床邊,坐了下來。
床鋪很軟,被褥是新棉花絮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沈鳶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枕頭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
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從袖中摸出慧寂師太給的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
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她皺了皺眉,又閉上了眼睛。
藥丸入腹,一股涼意從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幾分,呼吸也變得輕淺急促起來。
這是七絕散的反向作用——服下解藥後,會在短時間內讓脈象比平時更加虛弱,騙得過任何大夫。
沈鳶將這招稱為“賣慘”。
越是慘,越不會被人提防。
越是被人當廢物,越能在暗處磨刀。
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冇有了生氣的軀殼。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沈鳶睜開眼,迅速調整了表情和呼吸——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眼睫微微顫著,像是剛從昏睡中醒來。
門被推開了,趙嬤嬤端著一個食盒走進來。
“姑娘,晚膳送來了。”她看到沈鳶躺在床上,聲音放低了些,“姑娘可是不舒服?”
沈鳶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咳了兩聲:“無妨,隻是有些累了。”
趙嬤嬤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
裡麵是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一碟醬瓜,一碟醃蘿蔔。
沈鳶看著那兩碟鹹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接風宴?
就這?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進嘴裡。
粥是涼的,米粒硬得硌牙,像是中午剩的。
沈鳶慢慢嚼著,麵不改色。
趙嬤嬤站在一旁,眼珠子轉了轉,開口說:“姑娘,姨娘本來是要辦接風宴的,可巧今兒個府裡有貴客,老爺說改日再辦。姑娘彆往心裡去。”
沈鳶嚥下那口粥,笑了笑:“姨娘有心了,我身子弱,也應付不了宴席。這樣很好。”
趙嬤嬤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看來這大小姐真是個軟柿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沈鳶喝完粥,又吃了兩口鹹菜,便放下了筷子。
“嬤嬤,我想歇息了。”
“好嘞,姑娘早些睡。”趙嬤嬤收了食盒,退了出去。
沈鳶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才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錦鯉在缸裡偶爾撥一下水,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鳶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
那邊是正院的方向,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之聲。
貴客?
沈鳶彎了彎嘴角。
她轉身回到床邊,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把小小的銅鎖,舊得發黑,鎖麵上刻著一朵蓮花,已經磨得看不清紋路了。
這是母親的遺物。
當年她被送出府時,貼身嬤嬤偷偷塞進她包袱裡的,說是母親生前最心愛的東西。
沈鳶把銅鎖攥在手心,攥得很緊很緊。
“娘,”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我回來了。”
“回到這裡了。”
“回到那個女人住的地方了。”
“你放心——”
她抬起頭,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上冇有眼淚,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極致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我會讓她,把欠你的,一樣一樣還回來。”
夜深了。
西跨院的燈熄了,整個院子陷入黑暗。
沈鳶躺在床上,呼吸輕淺均勻,像是已經睡熟了。
忽然,她的眼睛睜開了。
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像兩把刀。
有人。
屋頂上。
腳步聲極輕極輕,輕得像貓踩在瓦片上。如果不是在莊子上練了十年的耳力,根本不可能聽見。
沈鳶冇有動,甚至冇有改變呼吸的頻率。
屋頂上的人停了一下,然後——
窗戶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
一個黑影從窗外翻了進來,落地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
沈鳶依舊閉著眼,呼吸平穩。
黑影走到床邊,站住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人身上——一身墨色錦袍,腰束玉帶,長髮用一根墨玉簪隨意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是個年輕的男子。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沈鳶,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然後他彎下腰,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彆裝了,我知道你醒著。”
沈鳶冇有動。
他輕笑一聲,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沈大小姐,大老遠跑來見你,連個招呼都不打?”
沈鳶終於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月光下,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揚,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雙桃花眼裡映著月色,瀲灩生輝。
這張臉,好看得不像話。
也欠揍得不像話。
沈鳶看著他,麵無表情:“你是誰?”
那人挑了挑眉,鬆開她的下巴,直起身,懶洋洋地靠在床柱上,雙手抱胸:
“楚衍。聽說過嗎?”
沈鳶冇說話。
楚衍?
京城裡確實有個楚衍——鎮南侯府的世子,出了名的紈絝子弟,鬥雞走馬,眠花宿柳,京城百姓提起他都要搖頭歎氣:好好的侯府世子,怎麼就養成了這副德行?
“不認識。”沈鳶說。
楚衍笑了:“現在認識了。”
他俯下身,又湊近了些,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盯著她:
“聽說國公府回來了個病秧子大小姐,走三步喘一喘,風吹就倒。本世子好奇得很,特意翻牆來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掃到她的脖子,又掃到她的手腕,最後落回她的眼睛:
“病。”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得像在看一棵樹。
“看完了?”她問。
“看完了。”楚衍點頭,笑得意味深長,“有意思。”
“什麼有意思?”
“你的脈象。”楚衍伸手,兩根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動作快得她來不及躲,“弱得像要死,可你的手——”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
那是一雙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圓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太穩了。”楚衍說,“一個快死的人,手不會這麼穩。”
沈鳶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是溫婉的、病弱的、讓人心疼的。
此刻的笑容,涼得像冬天的風。
“楚世子,”她輕聲說,“你知不知道,翻牆進女子閨房,是什麼罪?”
楚衍挑眉:“什麼罪?”
沈鳶的手動了。
快得像一道閃電。
等她停下來的時候,楚衍低頭看見——一把銀簪子正抵在他的喉嚨上,簪尖刺破了一層皮,滲出一顆細小的血珠。
而握著簪子的那隻手,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沈鳶看著他,聲音依舊又輕又軟:
“擅闖女子閨房,按大梁律,杖三十。若是傷了姑孃家的清譽,還得加一條——”
她微微用力,簪尖又刺進去一分。
“閹了。”
楚衍看著喉嚨上的簪子,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氣息奄奄、隨時會咳出血來的病秧子——
忽然笑了。
笑得很燦爛,很開心,像撿到了什麼寶貝。
“有意思,”他說,“太有意思了。”
他冇有躲,甚至往前湊了湊,讓簪子刺得更深了些。
“沈大小姐,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沈鳶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收回簪子,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滾。”
楚衍摸了摸脖子上的血,低頭看了看指尖的那抹紅,笑得更歡了。
“好,我滾。”他轉身走向窗戶,翻出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明天我還來。”
窗戶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沈鳶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慢慢攥緊了手裡的簪子。
這個人,是個麻煩。
天大的麻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低聲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