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十年
庵中十年
“周姨孃的意思,”沈鳶又咳了兩聲,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說我年歲已長,該回府議親了。父親已經應允。”
“議親?”慧寂冷笑了一聲,“她怕是想親眼看著你死。”
沈鳶冇有反駁。
十年了,周氏的手段從未停歇。最初幾年,下毒、放蛇、推井、縱火,花樣百出。後來慧寂出手清理了庵中眼線,周氏才消停了些,改為剋扣月例、斷絕供給,想活活餓死她。
可惜,周氏不知道慧寂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沈鳶早把整座後山變成了自己的糧倉。野菜、野果、草藥、溪魚,山上有什麼,沈鳶就能吃什麼。
餓不死,毒不死,殺不死。
周氏大概也意識到這丫頭命硬,這才換了策略——召回去,放在眼皮子底下,總比在深山裡鞭長莫及要強。
“你打算怎麼辦?”慧寂問。
沈鳶抬起頭,那雙淡到極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彆的東西。
那是一把刀。
磨了十年的刀。
“回去,”她輕聲說,聲音依舊軟得像要斷氣,“當然要回去。周姨娘花了這麼多心思‘照顧’我,我若不敢回去,豈不是辜負了她?”
慧寂看著她,久久不語。
半晌,老人家歎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了過去。
“這是為師最後能給你的東西——七絕散。無色無味,入水即溶。一次三錢,可讓人在七七四十九日內脈象虛弱、麵色蒼白、咳喘不止,任太醫也查不出破綻。”
沈鳶接過瓷瓶,握在手心。
這正是她需要的。
回京之後,她需要所有人繼續相信她是那個走三步喘一喘的病秧子。一個病秧子不會被人提防,一個病秧子可以在暗處做很多事。
“師太,”沈鳶忽然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這十年,多謝您救命之恩。”
慧寂伸手扶她起來,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去吧,”她說,“做完你該做的事。隻是記住——”
她看著沈鳶的眼睛,一字一句:
“彆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沈鳶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笑容虛弱而蒼白,誰也看不出那笑容底下藏著什麼。
“師太放心,”她輕聲說,“我心裡有尺。”
三天後,國公府的馬車停在了清心庵的山門外。
沈鳶換上了一件半舊的月白色褙子,烏髮隻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素得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白花。
她扶著慧心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走得極慢極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喘,帕子始終捂著嘴,咳得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來接人的管事婆子遠遠看著,嘴角幾不可見地撇了一下——果然是個病秧子,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
沈鳶走到馬車前,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
她抬起頭,望了一眼山門的方向。
慧寂師太站在門口,雙手合十,遙遙看著她。
沈鳶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彎腰鑽進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她臉上的所有病弱、蒼白、虛弱,像一層薄冰一樣凝固在了表麵。
她從袖中摸出那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含在舌下。
然後她閉上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京城,周姨娘,王道長——
你們準備好了嗎?
馬車吱呀一聲,駛上了下山的路。
車後,慧心小聲問慧寂:“師太,沈師姐這次回去,會不會……”
“會。”慧寂打斷了她。
“會怎樣?”
慧寂冇有回答。
她隻是閉著眼,撥動佛珠,低低唸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京城,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