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坤寧宮春日試新茶 慈慶殿稚語話江山------------------------------------------，坤寧宮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碎雪。，看宮女們掃花。她穿一件月白綾羅襖，領口袖邊繡著纏枝蓮紋，是尚衣監新呈的樣式，卻被她嫌太繁，讓青黛拆了重繡，隻留了幾縷淡淡的銀線，倒比原來更顯清雅。十四歲的姑娘，身量已抽得亭亭，像廊邊那株新抽條的玉蘭，眉眼間既有母後的溫婉，又帶著幾分父皇的清峻——尤其是那雙眼睛，瞳仁黑得像浸在水裡的墨玉，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悲憫，就連宮門口的石獅子，被她望久了，都似添了幾分暖意。“公主殿下，皇後孃娘讓您過去呢。”內侍的聲音剛落，長平已轉身，步態輕緩卻不失規矩，裙裾掃過青磚，連風都帶得斯文。這是宮裡教引嬤嬤手把手教的“萬福步”，要求“行不擺裙，笑不露齒”，她自五歲學起，數十年從未間斷。去年端午，宗室裡的郡主們來赴宴，有個小郡主走路急了些，裙襬掃翻了案上的酒盞，還是長平上前，既冇讓人看笑話，又悄悄替她圓了場，事後皇後歎道：“媺娖這孩子，天生帶著皇家的體麵。”，見母後周皇後正對著一幅《璿璣圖》出神。那是前朝蘇蕙所作，用八百四十個字織成，能讀出幾千首詩，是父皇早前派人送來給母後的。長平規規矩矩行了禮，屈膝時裙角的褶皺都分毫不差，聲音清婉如鶯啼：“兒臣給母後請安。”，笑著招手：“媺娖，過來看看，這圖裡藏著的‘君’字，你能找出幾個？”，指尖剛要觸到絲絹，忽然想起教引嬤嬤說的“皇家女子，指尖出袖不可過寸”，便輕輕懸在半空，目光掃過圖卷：“回母後，左數第三行有一個，右下角斜著藏著兩個，還有……”她一一指出輕輕吟著：“仁智懷德聖虞唐，貞誌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妄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又指向另一方向，母後您再看這句：傷慘懷慕增憂心，荒淫妄想感所欽，蒼穹誓終篤誌貞，唐虞聖德懷智仁 。長平聲音不高不低，吐字如珠，正是璿璣圖中一正一反兩向排列中的四句；聽得周皇後連連點頭。連站在一旁的宮女都暗自驚歎——“咱公主真是了不得呢！聽說這《璿璣圖》連皇上身邊多少文臣尚未讀懂幾首，公主竟能隨口道來這些。”“我的媺娖，果然是個心細的。”周皇後拉過她的手，見她指尖纏著層薄絹，“又在繡東西？”“兒臣給皇祖母繡個抹額，想用‘盤金繡’繡幾枝鬆竹。”長平輕聲道。她的繡工在宮裡是出了名的，去年給父皇繡的荷包，上麵的遊魚栩栩如生，連不懂繡活兒的禦膳房師傅都說“前兒我去給皇上送蔘湯，瞧了皇上腰間的荷包一眼，那上麵繡著的魚兒圖案，看著像要從布上跳下來一般”。宮女們偶有拿著繡品求她指點繡法，她總是耐心教，還說“針腳如人心，得慢慢磨”。，窗外傳來細細腳步聲，內侍回稟，說是太仆寺卿府的人來了。周皇後笑著對長平道：“定是周次郎送新抄的《昭明文選》來了。前日在你皇兄麵前，你說想看，他倒記在心上。”，卻依舊端端正正地站著，冇像尋常姑孃家那樣躲躲閃閃。，崇禎便讓長平隨皇子們一同學習經史子集，年少時的周顯常陪皇子們讀書時，常因此與周顯早有些交集；，皇家在萬歲山設宴，周顯隨父赴宴，席間崇禎讓他以“秋景”為題作詩，他脫口而出“風搖菊影侵階瘦，露濕萸香繞殿清”，長平聽著，不禁對周顯多瞧了兩眼，此時的周顯已是倜儻公子，麵目俊朗，器宇不凡，彼時的長平，心中竟已泛起些許不易覺擦的波瀾。回宮後，長平悄悄在帕子繡上了周顯的秋景詞句，還在後麵添了璿璣圖中的那句：思君獨步華亭宇，朝愁暮思難自許；帕子下襬還有一朵梔子花栩栩如生——那是她第一次對男子動了心思，卻也隻敢藏在帕子的角落裡。，長平立在案邊，忙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臣周顯，見過皇後孃娘，見過公主殿下。”他穿著件石青儒衫，領口漿得筆挺，自有股世家子弟的端正，與那些見了公主就慌神的勳貴家紈絝截然不同。“賢卿起來吧。”周皇後指著案上的書，“聽說你把《文選》裡的‘忠諫’篇都抄出來了？”
“回稟娘娘，臣想著，公主記性靈秀讀書用心、既識字通透又聰慧賢德，若再讀這些，定會更加學養日深、深明經義”。周顯道……
他說話時目光平視，既不諂媚，也不疏離，正合了“君臣相見”的禮數。
長平親自接過書冊，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像觸電般縮了回去，卻依舊保持著笑容：“有勞少詹士費心。”她翻開首頁，見字跡工整如刻，連標註的地方都透著認真，正如父皇所言：字是臉麵，字如其人，不可潦草，心裡竟有些砰砰作顫。
周顯退下後，周皇後看著長平泛紅的耳根，笑道：“周賢卿文武雙全，性子又穩，日後若選駙馬，也得尋這般兒郎，才配得上我的媺娖。”
長平低頭撫著書頁，輕聲嬌羞道：“母後說笑了。兒臣不嫁人，兒臣隻願陪在父皇母後左右。”
“你這孩子，哪有女兒家不嫁人的？”皇後笑盈盈的說。
被母後說中心事，長平羞紅了臉頰，她想起前日經過禦花園，有個小太監被毒蟲咬了，他竟親自用嘴吸出毒液，半點不嫌汙穢——還教小太監們認草藥，那時她便想，這般心善的人，一般勳貴世家少有。
這日，教引嬤嬤進來請長平去學禮儀，說是皇上與禮部的人下個月要來考校皇子公主們“六禮”。長平跟著嬤嬤走到廊下，見海棠花瓣又落了些，便對宮女道：“撿些完整的，夾在書裡當書簽。”
習禮的暖閣裡，嬤嬤正演示“祭禮”的跪姿，要求“膝不著地過寸，腰不彎逾尺”。長平跟著學，一跪就是半個時辰，額上滲了汗，卻連睫毛都冇顫一下。嬤嬤歎道：“公主雖為女兒身，可這韌性兒，哪裡是世家男子比得過的。”
傍晚，青黛替她解下髮髻，見她後頸都紅了，心疼道：“公主何必這般較真？”
長平拿起那本《文選》，海棠書簽從書頁間滑落，落在繡了一半的抹額上。她輕聲道：“青黛，你記著，皇家的體麵，從來不是穿金戴銀，是行得正，站得直，不論如何，也能撐住氣。”
母後常說：皇家女子的禮儀，從來不止是姿態，更是典範，是責任——就像母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理宮務，父皇為國事愁得鬢角染霜，而她，往後要學的，怕是不止繡工和詩書，還有如何擔起這皇家公主該擔的重任。長平望著窗外的流雲，臉色凝潤，陷入沉思。
青黛聽得似懂非懂，隻顧點頭，看著自家公主捧著書，月光灑在她側臉，連眉梢都透著股沉靜的貴氣——既有皇家的講究，又帶著點尋常女兒的細膩，就像她繡的花，既有宮廷的精緻，又有山野的生氣。
那是宮裡十幾年的教養磨出來的，像玉經過雕琢，既溫潤，又堅硬。
坤寧宮的西暖閣裡，春日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長平公主朱媺娖拈著繡針的指尖上。
年方十五的長平公主朱媺娖，正對著窗下的紫檀木案靜坐。案上攤著一方素綾，她拈著銀線，在綾麵上繡一株將開未開的梔子，針腳細密得像春蠶食桑，連隨侍的蘇繡娘都暗自點頭——這“盤金繡”的技法，公主學得不過數月，竟已能將花瓣的漸變色繡得如露染般自然。她繡得專注，鬢邊的珍珠流蘇垂落，擦過案上攤開的《玉台新詠》，書頁上還留著她用蠅頭小楷批註的字跡：“‘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雖為閨怨，卻有浩然氣。
長平公主朱媺娖，是大明崇禎帝和周皇後最疼愛的女兒，通詩書、善刺繡，更難得是有副悲天憫人的性子——聽聞邊地欠收，便省下月例捐給災民。崇禎帝常說：“媺娖這孩子，有仁心，就是少了點鋒芒。” 他心裡早想為女兒尋個既能護著她、又能立得住的夫婿。
“公主，禦膳房送了新采的明前龍井來。”貼身侍女青黛捧著茶盞進來，見案角放著個青瓷碟，裡麵盛著幾塊杏仁酥，酥皮層層起酥，邊角還沾著細白的糖粉，“這又是公主親手做的？昨兒給萬歲爺送去的棗泥糕，萬歲爺還說比禦膳房的細膩呢。”
長平抬眸，眼尾的弧度溫婉如新月：“不過是照著《飲膳正要》裡的法子，多揉了幾遍麵罷了。”她說著放下繡繃，拿起案上的詩卷，翻到自己新作的《春日即事》，輕聲念道：“‘宮牆柳色浸階青，閒理絲綸繡未停。最是簷前雙燕語，呢喃似說故園情。’青黛，你說這末句，是不是太露了？”
青黛自小跟在長平身邊，雖不善詩畫，倒也識得不少字句；她常陪公主寫字唸詩，這會兒聽聞公主問她，隨即便道：“奴婢雖不懂這些，聽著卻順耳得緊呢。前日見公主繡的荷包，上麵不就繡著雙燕？想來公主心裡定是念著誰呢。”
長平抬眸嗔道：你這丫頭，倒是越發牙尖了。”話雖有些責怪，卻麵帶笑意微微頷首，將詩卷合上。
長平喜讀詩書，擅詩文、通經史，連刺繡都更顯精美別緻：讀詩時愛揣度古人胸臆，見著杜甫“國破山河在”的句子，會對著宮牆外的落日發呆；繡活時偏愛繡些草木蟲魚，說“萬物有靈，皆可入繡”；連下廚都不肯含糊，上元節呈給父皇母後的元宵，要親手搓得大小勻停，端午的粽子定要選葉寬三分的箬葉，說“食不厭精，是對天地的敬”。父皇崇禎帝常說她“有林下風，不像皇家女”，卻總在批閱奏摺的間隙，喚人來問“媺娖今日又做了什麼新奇吃食”。
這日，長平與少年皇子們在禦花園的亭子裡正議著那本農桑紀要，案邊上還放著一副繡繃；內侍過來通傳：“回稟公主、回稟小王爺，太仆寺卿府次郎、詹士府少詹周顯覲見。”
周顯捧著一卷《資治通鑒》進來，青布直裰漿洗得筆挺，行至禦花園亭下，周顯趨步上前，拱手深揖，不敢逾分：